第 30 章
不体面的选择
手机震动声先于屏幕亮起。
苏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七秒。代孕中介的客服头像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卡通形象,粉色气泡里躺着两行字:“苏女士,今晚确认的话,可安排下周体检。这个批次志愿者名额有限,您知道的。”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屏幕接触玻璃转盘的声响比预想中大,陈禾抬起头,林婉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茶馆包间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墙纸上褪色的竹叶图案在潮湿空气里泡了二十年,边缘卷起细小的毛边。方小敏半小时前走了,她说组长那边得回去应付一下,走的时候把苏青查到的MCN水军证据转发到了自己邮箱。桌上剩了四个茶杯,茶渍在杯壁内侧凝成深浅不一的圈。
“那个,”苏青说,手指在手机背面摩挲了两下,“我得回去一趟。”
陈禾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很轻。“是代孕中介?”
苏青没回答。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没洒。林婉伸手扶住茶杯,那只手背上还有油烫伤的疤痕,淡粉色的,像一片褪色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我也说不好,”林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语速慢得像在数数,“但你刚才给我们看那些证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说是不是?”
苏青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从茶馆包间出来的时候,她把方小敏打印的那叠材料塞进包里,纸张边缘割了一下食指,留下一道白印,很快就消失了。
公交站的风很大。电子屏还是坏的,黑色屏幕上映出她的轮廓,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的报纸。她没等公交,拦了一辆出租车。
公寓里有一股隔夜饭的味道。苏青开了灯,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闻到了纸张的油墨味——那叠材料从包里滑出来,散在桌面上。
代孕中介的合同她看过很多遍。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深夜两点,她刚被评论区的一条私信骂醒。那条私信说她“活该生不出孩子”。她当时没哭,只是把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志愿者”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现在她把合同摊开,旁边是方小敏帮她查到的聊天记录截图。
“志愿者”招募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捐卵一次八千,全程托管,不影响工作。”
“代孕补偿金二十万,分三期支付,产后结清。”
“要求:年龄20-28岁,身体健康,无遗传病史。学历不限。”
苏青把合同翻到第三页。费用明细栏里,“志愿者补偿金”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二十万。同一行再往后看,“服务费”三十二万,“中介费”八万,“托管费”五万。她拿起笔,在“志愿者”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服务费”下面画了一条线。
六十五万。志愿者拿二十万。
她打开聊天记录的第二张截图。一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的账号在群里问:“取卵疼不疼?”管理员回复:“微创手术,当天可出院。我们合作的都是三甲医院。”荷花又问:“会影响以后怀孕吗?”管理员隔了四分钟才回复:“个体差异,不排除风险。”
“个体差异”四个字被方小敏用红色标了出来。
苏青把合同合上,纸张边缘再次割过食指,这次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里面有三十二张截图,七个文档,两段录音。她点开最近的一个文档,标题是《代孕推广账号与MCN机构关联表》。
表格里列了十一个账号。第一个账号的注册信息指向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某写字楼18层1803室——她上周亲自去查过,那栋写字楼的18层只有1801和1802,1803是个不存在的门牌号。第二个账号的空壳公司注册地是城北旧工业区,已经拆迁,只剩烂尾楼。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都指向同一个MCN机构。
而这个MCN机构,就是她追踪到的那个购买水军攻击她匿名自述的推手。
苏青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网面压着她的后背,透过衬衫能感觉到网格的纹路。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粉色气泡。“苏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个批次真的名额有限,错过可能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她今年三十五岁。三个月对她来说不是时间,是卵子质量的下降曲线,是子宫内膜容受性的衰退数据。她看过太多生育科普文章,每一篇都在提醒她:三十五岁是分水岭,三十七岁是悬崖,四十岁是禁区。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在考虑。”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半秒。消息发出去了。对方秒回:“好的苏女士,期待您的确认。有任何疑问随时问我。”
苏青把手机放在合同旁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屏保照片是她自己,三年前拍的,头发还没染成浅色,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审核组组长说浅色头发不够专业,她把头发染回了黑色,但那张照片一直没换。
她翻开聊天记录截图的第三页。
这一页是方小敏单独发给她的,文件名是“你看这个”。截图里是一个代孕中介客服和潜在客户的对话。客户问:“志愿者都是自愿的吗?”客服回答:“当然,我们严格筛选,志愿者都是出于经济需求自愿参与的。我们提供全程心理辅导。”
“经济需求”四个字被方小敏用黄色荧光笔涂了底色。
苏青把截图放大。客服的头像还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卡通形象,和给她发消息的是同一个账号。
她关掉截图,打开浏览器,登录了自己的社交平台账号。匿名账号的头像是一片青色的草,简介只有一句话:“青是草的颜色,踩不死。”
私信箱里躺着三百多条未读消息。她没点开,直接进了设置页面。
账号安全。登录记录。最近一次登录: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设备:她的手机。她往下滑,看到一条三天前的登录记录——设备型号不是她的,IP地址显示在深圳。
方小敏帮她查过,那个IP地址属于一个公共WiFi热点,注册在科技园某写字楼一楼咖啡厅。咖啡厅楼上就是那个MCN机构的办公地址。
苏青关掉浏览器,把合同和截图整理好,叠成一摞。纸张边缘对齐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粗布。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婉姐,”苏青说,声音比平时低,“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林婉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没有茶馆里的嘈杂,大概是已经到家了。
“你当年,”苏青停了一下,手指在合同封面上的“代孕服务协议”六个字上划过去,“你当年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青能听到林婉的呼吸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我也说不好,”林婉终于开口,语速还是那么慢,“但那种感觉不是难过,是——”她又停了一下,“是觉得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没人告诉你可以难过,大家都说这是命,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苏青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委托方后面有一条横线,等着她填上自己的名字。
“那如果你现在有选择呢?”苏青问。
林婉那边传来杯盏磕碰的声音,大概是她在倒水。“我当年没有选择,”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至少还有不选择的可能。”
苏青的手指停在合同签名栏上。
“不选择的可能”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
她忽然想起方小敏三天前发给她的一条消息。方小敏说:“你傻啊,你以为代孕是买服务,人家把你当客户。实际上你也是商品——你的生育焦虑就是他们的流量,你的代孕需求就是他们的案例。等你真用了,他们转头就把你的故事写成‘独立女性如何科学规划生育’,再卖一轮。”
当时苏青回了一句“我知道”。但她其实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一直假装不知道。
“林婉姐,”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婉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我也没说什么。”
苏青挂断电话,把合同推到一边,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她盯着那个黑色的竖线,盯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开始打字。
标题:《我不再假装这是正确的选择》。
她写了第一段,删掉。又写了第一段,又删掉。第三次,她没删,只是把“志愿者”三个字改成了“被招募的女性”,把“补偿金”改成了“身体使用费”,把“全程托管”改成了“全程控制”。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下来,翻出方小敏发给她的那张截图——那个问“取卵疼不疼”的荷花头像。
她把这张截图插进文档,在下面写:“她问疼不疼。管理员说微创。她问会不会影响以后怀孕。管理员说个体差异。个体差异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如果她以后怀不上了,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键盘敲击声在公寓里回荡。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
苏青继续写。她写了自己是怎么在深夜刷到代孕广告的,写了自己填写咨询表格时手在发抖,写了中介客服如何用“最后机会”“名额有限”“科学规划”来催促她做决定,也写了她是如何发现这些代孕账号和攻击她匿名自述的水军账号属于同一家MCN机构。
写到第七段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需要写自己。写自己为什么想要孩子,写自己三十五岁的生育焦虑,写自己深夜看到评论区那些“活该生不出孩子”的私信时,胃里翻涌的感觉。
她打了一行字:“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孩子。”
删掉。
又打了一行:“我害怕的也不是没有孩子。”
删掉。
第三次,她打:“我害怕的是,如果我不按这个世界的规则来,我就真的不存在了。我的表达被算法限流,我的经历被水军质疑,我的身体被时间追赶。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孩子,我想要的是被看见。但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来证明我的存在,这不是被看见,这是把别人变成看不见的人。”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代孕中介。“苏女士,时间不早了,您考虑好了吗?我这边可以帮您锁定一个名额。”
苏青拿起手机,回复:“不用了。我不做了。”
对方秒回:“可以问一下原因吗?是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吗?”
苏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文档写到了第十一段。她附上了自己整理的证据——MCN机构的空壳公司注册信息、代孕账号的推广链接、水军账号的攻击话术模板、平台算法的“争议内容流量激励计划”截图。
最后一段,她写:“我不是在寻找正确答案。我只是停止假装。假装这些‘志愿者’和我无关,假装我的选择不会伤害任何人,假装体面的生育方式真的存在。体面没有给我活路,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体面地活着。”
她把手放在回车键上。
屏保照片亮了一下——三年前的她,浅色头发,银杏树下,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她按下了发布键。
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然后变成一行灰色的小字:“内容审核中,预计30分钟内完成。”
苏青靠在椅背上,双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弯曲,保持着打字的姿势。
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然后消失了。
她等了七分钟。
页面刷新。灰色小字变成了红色:“内容违规,已限制传播。如需申诉,请点击此处。”
苏青点击了申诉。弹出一个表格,要求填写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申诉理由。她填了前三项,在“申诉理由”栏里停住了。
她打了四个字:“请重新审核。”
提交。
三十秒后,手机屏幕亮起来。不是申诉结果,是评论区开始涌入新的消息。
第一条:“又来一个蹭热度的。”
第二条:“不想生孩子就别生,没人逼你,别搞得好像多高尚。”
第三条:“代孕合法化是国际趋势,你这是阻碍女性生育自由。”
第四条:“取关。”
第五条:“你谁啊?”
第六条:“查了一下你的匿名账号,之前就发过那种文章,果然是惯犯。”
第七条:“举报了。”
第八条:“姐妹别理他们,我看了你的证据,谢谢你。”
第八条评论出现的时候,苏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
她盯着那条评论的头像——一片青色的草,和她自己的头像一模一样。她点进去,账号简介写着:“青是草的颜色,踩不死。”
是方小敏。
方小敏在评论区又发了一条:“我认识这个作者。她不是蹭热度,她查了三个月。那些骂她的人,你们查过吗?”
苏青的眼眶有点发酸。她没哭,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
然后她看到了第三条评论。
头像是林婉的——一朵白色的玉兰花。林婉的账号是实名认证的,简介里写着“前纺织厂女工”。
林婉的评论只有一行字:“我当年在婚姻里忍了十几年,所有人都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女儿问我,妈,你为什么不走?我说我没有选择。但今天这个姑娘告诉我,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我信她。”
苏青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光。屏幕还在亮着,评论区还在刷新。
她把手拿开,看到陈禾的评论出现在林婉下面。
陈禾的账号也是实名的,认证信息是“深圳市新芽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她的评论写得很短:“这个选择不体面,但干净。我作证。”
苏青想起陈禾在茶馆包间里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在互相拯救,我们是在互相作证。”
她打开备忘录,找到那条记录:“作证,不是拯救。”
现在她明白了。作证不是拯救,因为拯救意味着有人是弱者,有人是强者。作证意味着你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件事,说:是的,这发生了。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
评论区又多了十几条攻击评论。水军账号的话术和方小敏截图里的一模一样——“蹭热度”“别有用心”“收了钱吧”“取关”。
但林婉和陈禾的评论没有被淹没。有人在给她们点赞,有人在回复“谢谢你们说出来”。
苏青关掉了浏览器。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在茶馆包间拍的。照片里,林婉的手放在茶杯上,手背上的烫伤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淡。陈禾的手在画面边缘,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她自己的手也在照片里,正在翻开那叠打印材料。
三只手,三只女人的手,围着一杯茶。
苏青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划过那三道手背的光影。然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点开方小敏的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谢谢你帮我查那些东西。”
方小敏秒回:“你傻啊,谢什么。我组长那边我搞定了,她说想跟你通话,不是坏事。”
苏青正要回复,手机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新通知。
“您的账号因发布‘争议内容’,已被限制推荐权重。如需了解详情,请查看平台规则。”
她点开通知,跳转到平台规则页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第十三条写着:“平台有权对争议内容下调推荐权重,以维护社区氛围。”
“争议内容”四个字被标成了灰色。
苏青把手机放在合同旁边。合同封面上的“代孕服务协议”六个字在台灯下反光。她拿起合同,对折,再对折,然后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纸张落进垃圾桶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还留着刚才车灯扫过的痕迹——一道浅色的褶皱。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是有人在加班。
她想起方小敏说过的话:“你想要的不是被数据定义,是被人看见。数据可以造假,但人不行。”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头发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根,发尾还是那种不太专业的浅棕色。审核组组长让她染黑,她染了,但发尾一直没剪。
她摸了摸发尾,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方小敏又发了一条消息:“组长说想跟你聊聊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她说平台内部有人在推争议内容流量激励,她觉得你查到的MCN机构可能和平台有合作。”
苏青打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方小敏回复:“明天下午。她说可以来茶馆。”
苏青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合同。纸张边缘从垃圾桶口露出来,像一只白色的翅膀。
她回复方小敏:“好。”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作证,不是拯救”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不体面也没有杀死我。”
第二天下午,苏青到茶馆的时候,方小敏的组长还没来。
包间里只有方小敏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开的铁观音。茶汤的颜色偏深,应该泡了有一会儿了。苏青在门口站了两秒,方小敏抬头看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傻啊,站门口干嘛。”
苏青走进去,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方小敏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的时候杯子底在托盘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组长堵车了,”方小敏说,“大概还要一刻钟。”
苏青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回甘很慢。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事,就是平台内部有人在推争议内容流量激励,你确定吗?”
方小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压在封面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剪的。
“我不确定,”方小敏说,“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记得上次那个组长吗?就是发短信要我通话的那个——我后来找了他,说想核对一些后台数据,为了整理审核案例。他没多问,给了我临时权限。”她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那个MCN机构,就是帮你查到的那个,他们在平台后台的流量数据和普通账号不一样。同样的争议内容,他们的流量分发权重高出百分之三十。这不是算法自己跑出来的,是有人调过参数。”
苏青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右下角有一块磨损,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
“你把这些给组长看了?”
“给了一部分,”方小敏说,“没全给。我得先确认她站在哪边。”
苏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来。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从玻璃缝里挤进来,又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包间里的灯光偏黄,照在方小敏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拉得很深。
“你觉得她站在哪边?”苏青问。
方小敏没回答。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和托盘之间夹了一小片茶叶,被她用手指拨开。
“她主动找我的,”方小敏说,“不是我找她。一个审核组的组长,主动找一线审核员聊平台内部的流量问题,你觉得正常吗?”
苏青没说话。她想起昨天方小敏发的那条消息——“她说想跟你聊聊你查到的那些东西”。那个“你”字加了引号,方小敏在消息里很少用引号。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苏青问。
“她肯定知道什么,”方小敏说,“问题是,她是想知道我们查到了多少,还是想告诉我们更多。”
门被推开了。
组长走进来的时候,苏青先注意到她的鞋。平底鞋,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溅过。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小,在灯光下反光。
“抱歉,堵车,”她说,声音比苏青想象中要低,“东三环那边出了事故。”
她在苏青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方小敏给她倒茶,她摆了摆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保温杯里飘出一股中药味,很淡,但苏青闻到了。
“你就是苏青,”组长说,不是疑问句。
苏青点点头。
组长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苏青看不清具体内容。
“方小敏应该跟你说了,”组长说,“我让你来,不是因为审核的事。审核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被停职的理由是‘不符合职业形象’,这个理由很蠢,但蠢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需要一个理由。”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改过很多遍的稿子。
“有人需要你闭嘴,”组长说,“不是因为你说的事不对,是因为你说的事碰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系统。这个系统不关心对错,它只关心流量。而流量,是可以用钱买的。”
她把平板转向苏青。
屏幕上的表格有十几行,每一行对应一个账号ID。苏青认出其中几个——那是她之前查到的MCN机构旗下的账号。表格的最后一列是数字,有的标红,有的标绿。
“标红的账号,是过去三个月流量异常的,”组长说,“它们的争议内容流量分发权重,比同类型普通账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这不是算法优化,是人工干预。”
苏青盯着那些数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指腹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
“你查这个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组长说,“从我发现后台数据有异常开始。但我不在技术部门,能拿到的数据有限。方小敏帮我补了一部分,你查到的MCN机构名单帮我补了另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划过,翻到下一页。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说,“就算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拿出来,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因为这套流量激励系统,不是某个人拍脑袋决定的,它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MCN机构提供争议内容,平台获得流量和广告收入,审核部门负责‘合规处理’——所谓的合规处理,就是在内容踩线的时候删帖封号,但流量已经赚到了。”
苏青的喉咙发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所以我们查到的那些东西,”她说,“就是那些水军和算法推手,其实平台内部一直知道?”
“知道,”组长说,“但不是所有人知道,也不是所有人想知道。知道的人分两种:一种觉得这是行业潜规则,没必要较真;另一种觉得有问题,但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还会丢工作。”
方小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划,指甲和瓷器摩擦发出很轻的吱吱声。这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那你是哪种?”
组长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在她脸前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本来是第一一种,”她说,“觉得这是行业潜规则,没必要较真。但三个月前,我审核到一条内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视频里哭,说她被MCN机构骗了,签了合同以后才发现所谓的‘流量扶持’是让她故意制造争议,她不想做,机构就威胁她要赔违约金。那条视频被限流了,理由是‘内容不实’。”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
“我查了那条视频的审核记录,”她说,“初审通过,二审被驳回。驳回理由是‘缺乏事实依据’。但那个女孩在视频里贴了合同截图,还有机构的催款短信。事实依据是有的,只是有人不想让它被看到。”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在苏青头顶,冷气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把手放在后颈上,掌心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所以你来找我们,”苏青说,“是想让我们帮你把这些证据公开?”
“不是帮我,”组长说,“是帮你们自己。你们已经查到MCN机构了,接下来一定会查到平台内部的流量干预。我只是让你们少走一些弯路。”
她把平板推给苏青。
“这些数据你可以拍照,但不要直接发。平台的后台有内容监测系统,你发的每一条内容都会被扫描关键词。如果你要公开,建议用图片形式,把敏感词替换成拼音或者错别字。”
苏青看着平板上的表格。那些数字排列整齐,像一列列小墓碑。她想起昨天在垃圾桶里看到的那份代孕合同,纸张边缘露出来,像一只白色的翅膀。
“你为什么自己不发?”她问。
组长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保温杯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方小敏刚才敲桌子的一模一样。
“因为我有房贷,”她说,“我女儿明年上初中,学区房的首付是我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凑的。如果我丢了这份工作,我老公一个人的工资不够还两边的贷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觉得这是体面的选择,”她说,“但我也没找到更体面的办法。所以我把数据给你们,你们来做决定。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至少比我少。”
苏青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屏幕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手腕。
“你错了,”她说,“我们也有害怕的东西。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
组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青没继续说。她拿起手机,对着平板上的表格拍了几张照片。相机快门的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很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钉在墙上。
方小敏在旁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纸,递给组长。
“这是我在后台查到的流量分发记录,”她说,“和你那份数据应该能对上。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组长接过纸,一页一页地翻。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账号,”她指着纸上的一个ID,“是不是你之前查到的那个MCN机构旗下的?”
方小敏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们最近在推一批新的争议内容,”组长说,“主题是‘独立女性不婚不育的代价’,文案里会故意把不婚不育和‘孤独终老’‘晚年凄凉’挂钩,然后引导评论区吵架。这套路和之前推你那个‘浅色头发不够专业’的标签是一样的——制造对立,激化情绪,然后收割流量。”
苏青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条被限流的匿名自述,评论区的攻击标签,还有那些说她是“被洗脑的极端女权”的私信。
“所以我的账号,”她说,“也是被这套系统推上热搜的?”
“不是推上去的,”组长说,“是被利用的。你的内容本身有争议性,算法识别到争议性以后自动加权,然后MCN机构的水军进场,在评论区制造对立,进一步推高互动数据。最后平台获得流量,MCN机构获得收益,你获得的是网暴。”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青。
“这个过程里,没有人关心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只是一个数据节点。”
苏青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茶杯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层浅浅的茶垢,颜色发褐。
她想起方小敏说过的话:“你想要的不是被数据定义,是被人看见。数据可以造假,但人不行。”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组长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平板收回去,放进包里。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能告诉你数据是怎么运作的,但怎么面对这些数据,是你自己的事。”
她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杯子里的中药味又飘出来,这次更浓了一些。
“我下午还有会,”她说,“你们如果决定公开,告诉我一声。我会在后台帮你们延迟审核拦截的时间,但最多只能延迟两个小时。”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之前查到的那个代孕中介,和他们也有合作。代孕中介的推广内容,也是通过MCN机构的账号矩阵分发的。你如果要公开,最好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说。”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又只剩下苏青和方小敏两个人。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夹杂着隔壁包间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忽高忽低的音调。
方小敏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的茶水已经快见底了。她把茶壶放在一边,用筷子夹出壶底的茶叶,放在碟子上。茶叶舒展开,边缘发褐,中间还保留着一点绿色。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苏青没回答。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看着刚才拍的照片。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排列整齐,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账号,一个账号背后是一个人,一个人背后是一套正在运转的系统。
她想起那份代孕合同。合同封面上的“代孕服务协议”六个字,在台灯下反光。她想起那些“志愿者”招募聊天记录,中介说“全程托管”,说“互助”,说“帮你实现做母亲的梦想”。但她查到的资料显示,那些所谓的“志愿者”大多是欠了网贷的年轻女性,代孕费用被中介抽走七成,剩下的三成还不够她们还一个月的利息。
她自己的名字也在那份合同上。甲方签名栏还空着,但乙方已经盖了章。如果她签了字,她就会成为这套剥削链的一部分——不是受害者,是受益者。
“我昨天差点签了,”她说,声音很轻。
方小敏看着她,没说话。
“那个中介说今晚是最后机会,”苏青说,“下周可以安排体检。我差点就信了。我差点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要一个孩子,不是为了剥削谁。我差点就假装不知道那些‘志愿者’是怎么被招募的。”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收紧。屏幕的边缘硌在掌心,有点疼。
“但我不能假装,”她说,“我审核了那么多内容,删了那么多贴子,我一直在告诉别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我自己签了这份合同,我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体面的底线是可以谈的。”
方小敏把碟子上的茶叶推到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傻啊,”她说,“你又不是在拯救世界。你只是在做你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苏青说,“但我的选择,会影响别人。就像那个组长说的,她不敢发,因为她有房贷有女儿。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至少比她少。如果连我都不敢发,那谁还敢?”
方小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她看着苏青,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
“你还有工作,”她说,“你还有审核员的身份。如果你发了,平台可以永久封你的账号,甚至起诉你泄露内部数据。”
“我知道。”
“你还有你妈,”方小敏说,“你妈一直想让你结婚生子。如果你公开说你不代孕了,她会怎么想?”
苏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松开。她低头看着屏幕,屏保照片是她和妈妈的合影,拍于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妈妈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全黑的,发尾也没染成浅棕色。
“她会失望,”苏青说,“但她失望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打开备忘录,在“不体面也没有杀死我”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我要发一份公开陈述。关于代孕剥削链,关于MCN机构的流量操控,关于平台内部的审核干预。我知道发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我不打算再假装这些事不存在。”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屏幕转向方小敏。
方小敏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
方小敏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我告诉组长,”她说,“让她帮你延迟审核拦截。”
苏青点点头。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一颗白色的心脏在跳动。
她开始打字。
标题:《我不再假装这是正确的选择》。
她写了三个小时。
写的过程中,方小敏出去买了两杯咖啡,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放在苏青手边。苏青没喝,咖啡的热气在她脸侧升起来,又慢慢散开。
她写了自己是怎么接触到代孕中介的,写了中介的推广话术和真实合同之间的差距,写了那些“志愿者”的招募条件和抽成比例。她写了MCN机构如何通过账号矩阵分发代孕推广内容,如何用“互助”“圆梦”这类词包装剥削。她写了平台内部的流量干预数据,写了那些被人工调高权重的争议内容,写了被限流的真实声音。
最后她写到自己。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这套系统里的需求方。我差一点就签了那份合同,差一点就用‘想要孩子’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差一点就假装不知道那些‘志愿者’是谁、她们为什么会接受这种条件。我差一点就成为剥削链的一部分。”
“但我不想假装了。”
“我放弃了代孕。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孩子,是因为我不想用别人的身体来换我的体面。这个选择不体面,也不正确——至少在这个系统里,它会被标记为‘不成熟’‘不理性’‘不现实’。但这是我的选择。”
她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空调还在嗡嗡地响,隔壁包间已经安静了,只有偶尔传来服务员收桌子的声响。
方小敏坐在旁边,用手机刷着后台数据。她抬头看了苏青一眼。
“发了?”
苏青没回答。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字排列整齐,像一排小小的墓碑。她想起组长说的那句话——“你只是一个数据节点”。她想起方小敏说的那句话——“数据可以造假,但人不行”。她想起陈禾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在互相拯救,我们是在互相作证”。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下发布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内容已提交,审核中。”
她等了三秒。提示框消失了,页面刷新,她的公开陈述出现在时间线上。标题下面,第一行字是:“我不再假装这是正确的选择。”
方小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水军进场了,”她说,“评论已经开始刷了。”
苏青刷新页面。评论区已经出现了十几条评论,内容大同小异——“又在炒作”“装什么清高”“不代孕就不代孕,非要发出来博同情”。她往下滑,看到一条评论写着“你是审核员,你删过多少贴子,现在装受害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方小敏在旁边用手机打字,手指动作很快,屏幕上的键盘声哒哒哒地响。
“你在干嘛?”苏青问。
“回评论,”方小敏说,“你不是说数据可以造假但人不行吗?那我就用真人账号一条一条回。”
苏青看着她的侧脸。方小敏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上抬,像是在和人吵架。
“你傻啊,”苏青说,“你回了也没用,水军会刷更多。”
“我知道,”方小敏说,“但我不回,评论区就只剩下水军的声音了。”
苏青没再说话。她刷新页面,评论数已经涨到了五十多条。大部分是攻击,少数几条是支持,但支持的声音很快被新的攻击淹没。
她刷新了第三次,看到一条新评论。
账号头像是一朵花,用户名是“林婉”。
评论内容只有三行:
“我二十年前没有选择。我用了二十年才学会说‘不’。你比我少用了二十年。”
苏青盯着那三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又刷新了一次。
陈禾的评论出现在林婉下面。账号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没有滤镜,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
“这个选择不体面,但干净。禾苗不争春,但秋天自有分量。”
苏青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不再刷新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还留着刚才车灯扫过的痕迹——那道浅色的褶皱还在。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是有人在加班。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不体面也没有杀死我”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有人看见了。”
她放下手机,转身看着方小敏。方小敏还在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上翘。
“别打了,”苏青说,“够了。”
方小敏抬头看她。
“不回了?”
“不回了,”苏青说,“她们看见了。就够了。”
方小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你傻啊,”她说,“咖啡都凉了。”
苏青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那道浅色的褶皱被吹平了。
方小敏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纸杯磕在塑料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
“那我走了,”她说,“明天还得跟组长解释为什么帮你查那些东西。”
苏青转过身。
“你组长那边——”
“没事,”方小敏拿起包,“大不了扣绩效。反正这个月已经扣过一次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青。”
“嗯?”
“你那个备忘录,”方小敏说,没有回头,“‘有人看见了’——你写对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青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婉也站在窗前。
林婉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阳台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评论——“我二十年前没有选择。我用了二十年才学会说‘不’。你比我少用了二十年。”
发出去之后,她一直没有关掉页面。
评论区的攻击还在继续,但她的那三行字像是投进浑水里的一块石头。有人开始回复她:“阿姨你谁啊”“又来一个洗地的”“这语气一看就是托”。
林婉看着那些回复,没有生气。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工厂宿舍里,车间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签了就能拿补助,”主任说,“不签也行,你自己考虑。”她当时二十二岁,怀孕四个月,丈夫跑了,家里没人接电话。她签了。不是因为她想签,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签。
后来她用那笔补助开了这家茶馆。头三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手被热水烫过无数次,最穷的时候账上只剩三百块。但她再也没有签过任何一张不是她自己想签的表格。
前夫来闹事那天,手被油烫伤,她去医院包扎完,回到茶馆继续开门。隔壁铺子的老板娘劝她报警,她说不用。第二天前夫又来了,站在门口让她认错回家。她看着他,说了这辈子最清楚的一句话:“我不。”
那是她第一次说“不”。用了二十年。
林婉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还亮着,打开的页面是茶馆的转让信息。
她已经填好了所有资料,只差最后一步——点击“发布”。
茶馆开了十二年,从亏本到持平再到微利,每一块砖每一把椅子她都记得来历。但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医生说她不能再这么熬下去。腰椎间盘突出,胃溃疡,还有一堆小毛病。朋友劝她把茶馆盘出去,回老家休养。
她犹豫了两个星期。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是因为舍不得这个茶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父母给的,不是丈夫给的,不是车间主任让她签的那张表格换来的。是她自己一天一天、一杯茶一杯茶挣来的。
但现在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林婉坐下去,手指放在鼠标上。转让信息的最下方有一栏“转让原因”,她之前空着没填。现在她在那一栏里打了四个字:
“选择离开。”
然后点击发布。
页面跳转,系统提示“信息发布成功”。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像一排小小的墓碑,也像一排小小的路标。
林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灯,那些写字楼里加班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班。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再五点半起床烧水备茶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禾发了一条消息:“我把茶馆挂了转让。”
陈禾很快回复:“决定了?”
“决定了。”
“舍得吗?”
林婉想了想,打字:“以前觉得追问才能有答案。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她停顿了一下,继续打,“真相不是问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陈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
“你说得对。”
林婉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有擦,让眼泪流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害怕的眼泪。
是她自己的眼泪。
窗外有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衬衫轻轻晃动。其中一件的袖口磨破了边,但她一直没舍得扔——那是她用茶馆第一笔盈利给自己买的衣服。
现在她觉得可以扔了。
不是放弃了什么。
是选择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