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厨房里的那声
锅里的水已经烧干,铝锅底泛出一层灰白,像很久以前就长在那里的水垢。林婉站在案板前,没去关火——炉灶早就熄了,锅底的余温把最后几滴水珠逼出来,嗞一声,又嗞一声,间隔越来越长。
她在等周建国回家前,已经把衬衫从衣柜最上层拿了出来。那件灰白衬衫,领口朝外,叠得四四方方,摆在案板角落里,像一件叠好的旧账,等在那里。衣柜里的日常衬衫她碰都没碰。周建国每天换下什么,她照例洗、烫、叠好,放回原处。只有这一件,三年来从不跟其他衣服混在一起。她用一块旧包袱皮裹着,塞在衣柜最上层那摞旧毛衣后面。今晚她把包袱皮解开了。
过道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
林婉没回头,手指按在案板边缘,指甲缝里还塞着下午剁葱时嵌进去的泥。那件灰白衬衫摊在案板上,领口内侧那点暗红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像一块洗不掉的水渍。但林婉知道它不是。
门开了。
周建国带进来一股凉风,混着机油和夜里露水的味道。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搪瓷盘里,叮当一声,然后是鞋底蹭水泥地的响动。先是一只鞋,再是另一只,动作不快不慢,跟每天一样。
“还没睡?”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平稳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林婉没答。她的手从案板上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指腹蹭过粗布时感觉到一层薄汗。水龙头在身后滴着水,打在搪瓷盆底,清亮得让人发慌。
周建国从她身后走过,拉开冰箱门,拿出凉水壶。玻璃壶嘴磕在杯沿上,水声咕咚咕咚灌满一只搪瓷杯。他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搁在灶台边。
“厂里今天开了个会。”他说,“刘主任找我了。”
林婉转过身。周建国靠在灶台边,一手撑着台面,一手垂在身侧。他没看她,眼睛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墙上的一盏路灯,光晕昏黄,照不进来。
“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分量才放出来。
周建国叹了口气。“分房的事。她说厂里在传咱家的事,影响不好,分房名额可能要重新讨论。”
他把“重新讨论”四个字说得特别慢,像在念文件。
林婉的手指碰到案板上那件衬衫的袖口。布料凉丝丝的。三年前买它的时候,售货员说这是上海货,耐穿。确实耐穿,洗了这么多次,领子还是挺括的,只是那点暗红怎么搓都搓不掉。
“咱家什么事。”
她的指尖正按在领口那道印子上。
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杯子还在他手里,水面晃了晃,又平了。
“你说呢。”
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他的目光始终不在衬衫上。
林婉把案板上那件衬衫拿起来,叠好的衣料垂下去,又展开。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衬衫放在两人之间的饭桌上。老式折叠桌的桌面贴着白色防火板,边角已经磨出木头底色。衬衫领口朝外,白得发冷,那点暗红正对着周建国的方向。
“这个。”
她的手指点住领口内侧。
周建国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提,眼角却没动。
“你大半夜不睡觉,翻我旧衣服干什么。”
“翻出来看看。”林婉说,“看看有没有新的。”
空气忽然变稠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咔哒一声停了。寂静像被什么东西抽紧了一层。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起夜,抽水马桶闷闷地响。
“你听谁又胡说了。”
“没人跟我说。”林婉的指尖还按在领口那点暗红上,指甲盖泛白,“我自己看见的。三年前看见的。藏在这里。”
她收回手,抱起胳膊。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母亲——母亲站在批斗台上时也是这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是愤怒,是在撑住自己不要倒下去。那时候她十六岁,站在台下人群里,看着母亲的脸变成一张什么都不剩的纸。
“林婉。”周建国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很慢的、像在讲道理的调子,“你知道厂里分房有多难吗?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你再闹,刘主任说了,只要有人去反映情况,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咱家。”
“我没闹。”
“你现在不就是在闹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降下来,平下去,回到那种在会议上发言的调门。
“组织上考虑问题很全面,大家的意见也要听。你这样揪着捕风捉影的事不放,让外人怎么看?让女儿怎么看?”
林婉的手指掐住自己的胳膊肘,棉布罩衫下面,她能摸到骨头。
“我没让任何人看。”她说,“我就问你,这是谁的。”
“什么谁的。一件旧衬衫蹭点脏东西,你能想出这么多事。”
“那不是脏东西。”
“那是什么。”
他没等她回答,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打火机啪嗒两下,火苗蹿起来,照亮半边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一道竖纹。
烟头明灭。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林婉。”他吐出她的名字,混着烟,“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你想清楚——你一个女的,离了婚去哪儿?你娘家那边能接你吗?你妈自己都——”
他停住了。
林婉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不用他说完,她已经听见了。
指尖的凉意从胳膊肘爬到肩膀。
“房子是厂里分的。”周建国接着说,声音又平了,“你要是闹得大家都不好看,这房子能不能保住,我也说不好。林婉还小,你想让她跟着你受罪?”
林婉低下头。饭桌上那件衬衫的领口在日光灯管下不怎么显眼,但她知道它在。三年了,每次叠这件衬衫,手指都会绕开那个位置,像绕开一块烫手的疤。她的呼吸声很慢,每一次都像在肺里兜了个圈才肯出来。
“我藏了三年。”
声音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厨房太小了,周建国离她不到三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积了一截烟灰,没掸。
“我看见了。”林婉说。
烟灰掉在地上,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但它断了。周建国低头看着那撮灰,没动。他眼角那道细纹比刚才深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调门还是稳的。但尾音往下坠,像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林婉把衬衫拿起来,领口朝外,那点暗红正对着他。
“三年前你穿过一次。你说加班,回来的时候领子上有这个。我洗了五遍,没洗掉,没扔,也没问你。我想等你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
“说这是谁的口红。”
她把“口红”两个字说得很轻。周建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肩膀绷紧,又松开。他把烟掐灭在水池里,烟蒂按在搪瓷池壁上,嗞一声灭了,手插进裤兜。
“你非要这样是吧。”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
“我没想怎么样。”林婉说,“我就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三年了,每次你晚回来,我都跟自己说,别想多,厂里忙。每次王婶问我‘建国怎么老不着家’,我都说加班。每次——”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絮。她没哭,眼眶干干的,只是嗓子发紧。
“每次林晓问我,我都替你编。爸爸在厂里开会,爸爸在加班,爸爸出差了。我替你骗你女儿三年。”
周建国转过身,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告诉她这些?”
“我没告诉她。她问,我就编。”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想离婚?想让我写检查?想让厂里开会批我?”
林婉没说话。
“你想清楚。”周建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灶台边,手指扣住搪瓷杯把手,指节发白,“你就算闹开了,我有错,组织上处分我,行。但你呢?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人家不会说你勇敢,人家会说你被男人甩了。厂里会说你是‘作风问题’,档案里多一条,以后找工作、调单位,都得看人脸。林晓在学校怎么抬头?同学会说她爸不正经、她妈没本事。”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
“我不是吓你。你好好想想。”
林婉看着他的手。搪瓷杯握在手里,指节粗大,手背上一道烫伤的旧疤,五年前在车间里碰的。那天她给他上药,他说没事不疼,她拿棉签蘸碘伏一点点涂,他皱着眉没吭声。那时候他们还能说话。现在他站在灶台边,隔着一张饭桌和三年沉默,用“大家都是为你好”的调门告诉她,闭嘴吧。
林婉把衬衫叠回去。先把两只袖子折到后背,再从下摆对折,领口朝上。手指从布料上拿开时,在领口那点暗红上停了一瞬。
“周建国。”
她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
“我说我看见了。”她的声音低到像在说一句嘱咐,“我不是要你承认。我是告诉你,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是空的,嘶嘶响了一声,然后水涌出来,溅在水池里的碗筷上。她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过小臂。水面上的洗洁精泡泡还没消,泛着彩虹色的油光。她关掉水流。
过道里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拖鞋底蹭过水泥地,又像谁屏住呼吸时衣服擦过墙。林婉的手停在半空。这声音很快不见了,和窗外风打铁皮雨搭的动静混在一起,分不真切。水龙头下最后一滴水吊在管口,半晌,落下来,打在盆底。林婉没动。她记得林晓的拖鞋鞋底是那种薄塑料,踩在地上会有细碎的“咕吱”声。刚才不是。刚才那声比咕吱更轻,轻到像有人光着脚在门外停了一下,又退了回去。她朝厨房门口走了一步,门关着,门缝下漏进一线饭厅的光。她蹲下来,指尖碰到门槛外侧的地板,凉的,没什么异样。再往左移了半寸,一块极淡的温热,从地板上浮起来,触到她的指腹。像是有什么活物刚刚贴在这里,又离开了。
她站起身,膝盖有一点软。厨房门外的黑暗里,林晓的房门像半张脸。林婉回到案板前,把那件已经叠好的衬衫重新压进包袱皮,放在案板角上。她做这些时,动作慢了半拍,声音压得更低。
“你就知道。”
周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门开门关。凉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摇摆摆。林婉站在原处,水龙头早已关紧,水滴还在管子里往下坠,一滴,一滴,敲在不锈钢盆底。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那撮烟灰旁边。潮气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贴着膝盖往上爬。衬衫还在案板上,裹在包袱布里。她把它重新放回衣柜最上层,和旧毛衣并排摆好。那一夜她只在天快亮时醒了一次,梦见自己把衬衫举到他面前,周建国终于没再说话,背对着她站成一条直线。她叫了几声,他不回头。她在半明半暗里坐起来,攥着被角,手心一层薄汗。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的梧桐树只看得见半截轮廓,像被什么挡住了视线。
第二天傍晚,林婉从厂里回来。她先去了菜市场,经过鱼摊时,老板正把最后两条鲫鱼从放冰的箱子里捞出来,喊她:“今天这鱼新鲜得很,红烧最香。”她站了几秒,没买。周建国已经好几天没回家吃饭了,红烧鱼做出来也只会凉在桌上,油汁凝成一层暗红色,跟谁的脸面一起冷掉。但她到底拐了回去,买了两条。她想,万一呢。万一他今天回来,桌子上有他爱吃的红烧鱼,这个家就还像样一点。
回到家,她把鱼收拾干净,下锅煸到两面微黄,搁上姜片、蒜瓣、酱油和糖。酱油倒入热油时,腾起一股焦香,从厨房漫出去,和傍晚楼道里的饭味混在一起。林晓已经趴在饭桌上写作业,书包歪在地上。林婉把鱼盛进盘子,又把书包扶正。林晓抬头叫了声妈,又低下头去写,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你爸今晚回来吃饭。”林婉说。
林晓的铅笔没停,“嗯”了一声。
饭做好了。一条红烧鱼,一盘青菜,一碗蒸蛋,一小碟腌萝卜。林婉把饭菜摆好,给林晓盛了半碗饭,又盛了一碗放在周建国常坐的位置上。碗底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红烧鱼摆在正中间,红亮亮的,和往常一样撑场面。
林晓先吃的。她说学校里要交试卷费,十二块。林婉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出十二块放在她手边。林晓折了两折,塞进铅笔盒。她吃饭很快,头埋得低,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响,眼睛在红烧鱼上停了一下,没夹。
林婉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林晓吃完,把碗推到一边。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分针像被什么拖着。红烧鱼凉了,汤汁稠在盘底,不再冒热气。
九点过一刻,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鞋底在水泥地上磨,一步步沉得很。脚步停在门口,停了三秒,钥匙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凉风夹着机油味和烟味灌进来。周建国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肩膀微微塌着。他扫了一眼饭桌,看见那碗饭和红烧鱼,没说话,低头换鞋,把皮鞋摆正,鞋尖朝里。
“吃饭吧。”林婉说。
周建国走到饭桌前坐下,顺手把椅子往外拖了半寸。他端起碗,筷子在饭里戳了两下,没夹菜。
“鱼凉了,我去热热。”林婉说。
“将就吃。”他扒了两口,像想起什么,抬起头,“林晓睡了?”
“写作业,刚睡下。”
“试卷费交了?”
“交了。十二块。”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饭,咬肌一鼓一鼓。今天这件灰蓝条子衬衫,领子挺,袖口扣得严实。林婉看着那领口,想那点红是不是已经洗掉了,或者根本不在今天这件上。红烧鱼的酱香和冷油味混在一起,发腻。她站起来,把鱼端进厨房,放进蒸锅。火苗蹿起来,水汽慢慢铺开。厨房里这扇门半掩着。她拉开橱柜下层,抽出那件用旧包袱皮裹着的衬衫,放在案板角上,没解。锅里的水已经干了,铝锅底又泛白,发出极轻的“呲”一声。
“周建国。”
她叫了一声。
饭厅那边碗筷停住了。隔了两三秒,椅子响了一下。她听见他站起来,没走过来。
“你进来一下。”
脚步声拖到厨房门口,止住。凉风从他身后带过来,吹得她后颈发紧。她没回头。
“把门带上。”
“什么事,吃饭就吃饭。”
“关上。”
周建国没动。她自己走过去,把厨房门推上。门轴很涩,发出长而低的吱呀。她转身时,看见他手里的烟已经点着,青烟贴着门框往上升。他的脸在烟雾里模糊了一层,颧骨处被灯光削得发亮。
“你过来看。”
他吸了口烟,没动。林婉往案板边让了半步,解开包袱皮,把衬衫露出来。领口翻开着,那点暗红还在,淡了,像被时间吃掉一半。她伸手按上去,指腹触到一点涩。
“这件衬衫,你认得。”
周建国扫了一眼,目光只落了一瞬,便挪开。他用拇指蹭了蹭眉骨,吐出一口烟。
“不记得了。”
“没让你记。”林婉说,“我记了三年。”
“你一个人在家,也挺能折腾。”
林婉没接。她移开手,让那点红露出来。灯光下不显眼,像块酱油渍。她指着它,指尖有点颤,又收回去。
“我看见的。”她说。
这三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拖出来,又轻又细。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烟灰落下来一截,掉在瓷砖上,碎成几粒。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林婉靠着灶台,背后是那口烧干的铝锅。瓷砖从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小腿发僵。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不过两步。油烟机没开,空气里浮着陈年的油味和烟味,混成一股闷厚的焦气。
“你想说什么。”他把烟按在门框边的墙缝里,没找烟灰缸。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那口红印总不是我抹上去的。”
周建国把手插进裤兜,斜靠在门边,肩一高一低,像要把这屋子的空间都占去。“什么口红印?你整天在家闲的,看什么都像。”
林婉没激动。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声音平得往下沉:“三年前,你有一个晚上没回来,说是加班。第二天换下这件衬衫,我洗的时候看见领子上的印。我留了下来,没洗。”
“你无聊不无聊?”
“我藏了三年。你以为我糊涂。”
“我没以为你什么。”周建国提高了一点声,又压下来,朝林晓房间的方向偏了偏头,“大半夜说这些,也不怕孩子听见。”
“门关着。她睡了。”
他没关严。林婉知道。但她没有往那个方向看。水龙头已经关死了,过道里刚才那点微温还贴在她指腹上,像个没说完的字。她的视线没离开周建国,一字一顿:“你现在走出去,这个家就真没了。”
周建国停住了。门把上他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又松开,没转过来。后颈那截皮肤在灯下泛红。
“你要怎么样?”他转过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离婚?闹?让全厂都知道?你清高,你清高别住这房子。分房名额可卡着呢。”
林婉听见“分房”两个字,胃里泛起一股酸。那套没到手的房子,这些年像根绳子拴在她脖子上。要住进去,得先让所有人看见他们是一户好人家。好人家打不还手,吵不还口,有事关起门来消化。她以前认。现在不了。
“我不清高。房子的事,我也没说要闹。”
“那你想干什么?”
“我就想问你,那件衬衫上的人,现在还在厂里?”
周建国没答。他盯着她,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又松开。他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咔地一响,火苗跳起来,偏了,没点着,又合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哪样?”
“疑神疑鬼。”
林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在嘴角停了一瞬,像脸上裂开又合上。她走到案板前,把衬衫重新叠起来,领子折进去,两只袖子对向,再一折。包袱皮系好,放在案板角上。
“组织上记的那些,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背对着他说。
厨房里静下来。水龙头又滴下一滴,打在盆底。周建国那边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什么记录?”他问,声音沙了点。
“档案室那些东西。生活作风。厂里早传开了,从办公室到车间,谁不在说。”她说完,转过身,靠住水池。左手在背后抓着池沿,指节顶在瓷砖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往瓷砖上贴了一下,又松开。“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才会在会上发火。”
周建国把嘴里没点的烟取下来,捏在指间。他眼眶下面那两片肉抽了一下,很快稳住。“档案室?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我听见了。那些话也看见我了。你以为这楼里谁不知道?”
“知道什么?捕风捉影的事!”
“周建国。”林婉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像把什么压断了,“我看见了。你再凶,再拿房子压我,我也看见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根烟被捏得变形,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掉在黑皮鞋上。他没去拍。林婉看着那粒烟丝,黄黑色,很小。
“你要是不认,也可以。”她说,“我只问你,那晚你加不加班?”
“我加不加班,你还不清楚?”
“我不清楚。你给厂里打个电话,就说家属查岗。现在打。”
周建国没动。他别开脸看窗,窗户缝里有风挤进来,把洗碗布吹得一动。他的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你不要在这里发疯。”他说。
“我不发疯。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看见,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没说。”
“那现在为什么说?”
林婉停顿了一下。她的右手已经回到身侧,指节顶在瓷砖上,指甲无意识地划了一下。那个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因为林晓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周建国的肩塌了一寸,头低下去,看着手里那根变形的烟。
“她还小,什么都要问。”林婉说,“我骗她一次,两次。今天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我没法再骗她。”
“她不问不就行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是孩子。”
“我知道她是孩子。所以我要你告诉我,往后我该怎么跟她说?”
周建国不说话了。他靠在门边,手插回兜里,又抽出来。身上那件灰蓝条子衬衫在油烟味里显得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厂里待了一整天的人。林婉走过去,离他一步远。他的烟味比刚才更浓,浓到像一根接一根抽了整个晚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袖口,没见到油渍。机油味是下午他在车间调试机床时留下的,她知道。她闻过很多年。他领口第二颗扣子扣斜了,线松了半截,摇摇晃晃挂在那里。
她没有伸手。
“你说话。”她说。
“你要我说什么。”他抬起头,眼里有些红,“我说了,没有的事。你要信外头人不信我,这日子没法过。明天分房最后要报,你要闹,咱都别住。”
“你只会拿房子说事。”
“房子不是事?林晓上学不要户口?你妈那儿不要脸面?大家都体体面面的,你偏要撕。”
林婉听到“你妈”两个字,心脏紧了一下。他从不提她妈,只在最要紧的时候提。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妈当年那些事,厂里谁不知道。你要不怕,就闹,最后别人把你拖出来,和当年一样。
她没接。她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垂时,耳垂发烫。周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进去。
“我撕不了你。”她说,“我也不是要你身败名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子。这房子要不要,我还没想好。但这个家,从你带那点红回来那天,就已经不是原先那个了。”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收紧。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这是林婉第一次看他接不上话。不是那种用沉默压人,是真的找不到词。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把那根烟扔进水槽。烟卷滚进搪瓷盆,碰到水,软下去。
她看见他的手在裤缝上一搓,那半截没点的烟滑进水槽。搪瓷盆底积着几滴她刚才洗手甩下的水,烟纸泡进去,迅速软塌下去,牵出极细的一缕黄。
“你藏了三年。”他终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你够能忍。”
“我还能再忍三年。但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怎样?说完了,我饭还没吃完。”
林婉看着他。他嘴上硬,眼神却已经别开。她忽然不急了。三年都过去了,不在乎这一顿。她侧过身,关好火,又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很小一根,冲了冲手指。冷水咬住指节,又麻又清。搪瓷盆里那根烟泡着,慢慢化开一圈浅黄。
“你吃你的。菜凉了,我热一热。”
周建国没动。林婉从他旁边绕过去,推开门。门轴又吱呀一声。那件衬衫还摆在案板角上,裹在旧包袱布里,像一小包没拆的药。她走到饭桌前,端起那碗没怎么动的饭,又端起蒸蛋和菜。红烧鱼已经凉透了,被拨到盘子一边,鱼皮黏在盘底。她把鱼也端进厨房,放进蒸锅,点着火。蓝苗舔着锅底,水汽慢慢起来。
厨房里只剩下火和水汽的声。周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林婉没看他,把菜一盘一盘热好,又盛回桌上。碗盘交碰,轻得不像在同一个屋子里。红烧鱼重新上了桌,颜色暗了些,酱汁有些发干。
她最后盛了一碗汤,是中午剩的冬瓜汤,热得发白。端到桌上时,汤面还在轻轻晃。她朝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过来吃吧。”她说。
周建国没应声,没抬眼皮,盯着脚前那截地,像在数瓷砖缝。林婉没有再叫。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慢慢扒了一口饭。饭已经回温,软塌塌的。她嚼了很久,嚼出一点甜味,又有点咸。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菜叶子软了,颜色发暗。她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整个屋子只剩她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厨房里水汽凝成的水滴落进盆里的响,隔很久,滴一下。
周建国还是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端起碗,没看她。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中间摆着一条红烧鱼,一盘青菜,一盘蒸蛋,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过的冬瓜汤。谁都没再说话。筷子各自伸向不同的菜,偶尔在同一盘上空停住,又错开。周建国的筷子在红烧鱼上悬了一下,夹走鱼背上一小片肉,嚼得很慢,像在咽什么别的东西。
林晓的房间里没有声响。窗外有风,把某家的铁皮雨搭吹得轻轻撞墙,一下一下,远远的,像谁在远处敲门。
林婉放下筷子时,碗底已经空了。她抬起头,看见周建国碗里还剩大半,饭粒被拨到一边,堆成小丘。他握筷子的手搁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烟灰已经蹭出个浅灰印。
“吃不下就别硬吃。”林婉说。
周建国把碗往外推了推,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他走到门边拿起公文包,又停住。林婉坐在桌边,手指绕着桌沿一道旧划痕,慢慢摩挲。屋外那阵风又起来,门缝里钻进一丝冷气,卷着油烟味往脚上走。
她的目光越过周建国的背影,落在林晓紧闭的房门上。门缝下面没有光。只有一小截暗色,贴着地板,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