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同一片刻度,两种温度

1990年12月,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拿出的文件清单里,有一份写明了首批上市的八只股票。名单陈列如下:飞乐音响、延中实业、爱使电子、真空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豫园商场、浙江凤凰。翻开这些公司的招股说明书,措辞整齐得令人不安——飞乐音响要“筹集技术改造资金”,真空电子要“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改造老企业”,延中实业要“补充企业流动资金”,爱使电子要“偿还银行流动资金贷款”。一份份文件翻过去,核心诉求高度一致:融资,解决国有企业的技术改造资金缺口、流动资金短缺和银行债务压力。

真空电子的招股书写得最直白,没有绕弯。它告诉潜在的投资者,这笔钱是用来引进生产线的。

这不是一份价值发现文件。这不是在告诉投资者——我们找到了一个未被市场认知的盈利机会,邀请你们共同持有它的未来收益。它是在说:这个老牌国企需要钱来完成技术改造,请按住这个缺口。同一时间刻度上,太平洋彼岸的交易大厅里进行着另一种操作。

1990年,美国《国内税收法》第401(k)条款确立的养老金计划已运作近十年,账户资产规模进入加速增长期。先锋集团在1976年推出的第一只面向个人投资者的指数基金,经历了初期的冷遇后,资产规模在八十年代末开始爬升。这些资金进场的逻辑,不是要解决发行人的融资困境。它要解决的是一个完全相反的问题——如何为持有人的长期储蓄匹配不同风险与收益特征的资产,实现资本的配置和复利增长。

两份初始文件。两份设立目的。它们不是在同一个跑道上起跑的两个选手。它们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不同的竞赛项目。这不是比喻。

1990年12月19日开业的上海证券交易所,首批八只股票全部属于传统制造业。飞乐音响生产扬声器,延中实业做文教用品,真空电子制造显像管,申华电工做电工器材。没有一个属于后来所称的高新技术产业,没有一个代表未来产业方向。它们是一个正在经历转型阵痛的工业体系里,最需要输血的那部分存量资产。

它们的上市,不是为了在资本市场里发现一个未被定价的未来价值,而是为了把眼前的日子先过下去。当上证指数以100点为基点在浦江饭店起步时,标普500已在330点附近运行了数十年。两个市场在同一时间刻度上的温度,从这一天起开始各自记录。

温差这个词不是借喻。它是两个市场在随后三十四年里用价格、回撤、波动率、持有期回报刻下的不同体温读数。体温本身不是评价。高温不是疾病,低温也不是健康。但如果一个市场在三十四年里经历了七次幅度超过50%的回撤,而另一个市场只经历了两次,这样的体温差就不再是误差。它是特征。

特征从来不在表面。特征在骨骼里。先看两组数据。上证综合指数自1990年12月19日以100点起步,至2024年初运行在三千点附近。标普500指数同期从330点起步,运行至四千八百点附近。如果把两条曲线放在同一张坐标图里,呈现的不是快与慢的差异,而是波动密度的根本性差异。

上证曲线的形态是密集的尖顶与深谷交替出现,每一次尖顶之后紧跟着一次深谷,每一次深谷之后又积蓄着下一次尖顶的能量。标普曲线的形态,是在数次深坑之后仍能维持向上的总体坡度。

再看构成这种形态差异的核心数字。A股在三十四年里经历的七次幅度超过50%回撤,分别落在这些时间段:1992年5月,上证指数在放开股价限制后飙至1429点,同年11月跌至386点,回撤约73%。1993年2月上证指数触及1558点,随后进入长达三年的下跌,至1996年1月的512点,回撤约67%。2001年6月上证指数在2245点见顶,至2005年6月跌至998点,回撤逾55%。2007年10月上证指数在6124点见顶——这是A股至今的历史极值——至2008年11月跌至1664点,回撤约73%。2009年8月上证指数反弹至3478点,随后震荡下跌至2013年6月的1849点,回撤约47%,接近五成警戒线。

2015年6月上证指数在5178点见顶,至2016年1月跌至2638点,其间经历两轮熔断机制失灵期间的密集抛售,回撤约49%。最近一次始于2018年1月的3587点,跌至2019年1月的2440点,回撤约32%,这轮下跌持续时间较短但幅度已深。七次。每一次回撤超过五成,意味着此前翻倍甚至数倍的涨幅被抹去大半。亏五成需要赚一倍才能回本。这是算术,不涉情绪。算术不需要争辩。

美股同期同类回撤仅两次:2000年3月互联网泡沫顶峰至2002年10月底部,标普500从1527点跌至776点,回撤约49%。2007年10月至2009年3月金融危机期间,标普500从1565点跌至676点,回撤约57%。1987年10月的闪崩,一日之内暴跌逾20%,但年内即收复全部失地,未能形成一轮完整的均值回归周期。两次。两次之间超过二十年。把这组数字并置,不是为了判断谁更成功。成功的定义取决于目的是什么。

如果市场的初始目的是为国企补充资本金、解决银行信贷体系无法覆盖的融资缺口,那么A股在成立后的第一个十年里汇集了几百家上市公司,完成了在那个历史节点上没有任何其他渠道可以完成的资本动员——它达成了它的目的。如果市场的初始目的是为长期储蓄提供匹配风险与收益的配置平台,让复利在时间的作用下完成增值,那么美股曲线走势的历史记录达成了它的目的。

温差就是从这里开始显现的。它不是偶尔的波动差异,它是两种目的塑造的两套行为模式在同一时间刻度上的累积表达。A股的七次深幅回撤,每一次的触发因素表面各异——1992年是价格管制放开后的狂飙与崩溃,2001年是国有股按市价减持的政策冲击,2007年是全球金融危机的输入性压力叠加国内货币政策收紧,2015年是杠杆资金链断裂引发的流动性踩踏——但深层机制是共同的:当市场被定位为融资通道时,资金进场的逻辑不是资产内在价值的发现,而是宏观流动性的松紧。流动性的松,催生了牛市。

同一位拧动闸门的手在市场过热后反向拧紧,流动性的紧,触发踩踏式暴跌。每一轮牛市的起点,是某次政策放松的后果。每一轮暴跌的起点,是同一次政策收缩的产物。这种冷热交替不是外部冲击的结果。它是制度基因的内生节律。

这组数据足以回应一种最常见也最自然的反方解释:温差源于发展阶段差异。这种解释认为,中国作为新兴市场,高波动是必经阶段,随着市场成熟和监管完善,将自然收敛至美股模式。它假定了一种进化的历史观——一切市场最终都收敛于同一种最优解。

但进化学在生物界成立,在制度界并不必然成立。一个为融资而设立的市场和一个为投资而设立的市场,它们不是同一物种的幼年与成年。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物种。时间不会让融资通道自动变成投资容器。

三十四年够长,已经足以检验收敛假设。如果高波动只是新兴市场的青春期,它应当随时间推移趋向平滑。但A股第五次超过50%的回撤发生在2007至2008年,当时市场已运行十七年。第六次发生在2015年,市场已运行二十五年。

回撤的频率没有明显收窄,回撤的幅度没有阶跃式收窄。这不是青春期,这就是它的正常体温。

还有一种更具体的反方解释:美股的低回撤源于美国经济增长更稳健,企业盈利更强。这个解释同样经不起数据检验。1990年至2019年,中国GDP年均增速约9.4%,同期美国GDP年均增速约2.5%。如果经济增长率能直接映射为股市回报率,那么A股的长期回报应远超美股。但事实恰恰相反。剔除通胀因素后,上证指数在三十四年里的真实年化回报率近乎原地徘徊,而标普500的真实年化回报率约在7%。经济增速更高的市场,其投资者持有体验却更煎熬——这个落差就是本书整部制度分析试图拆解的核心问题。

温差是这个落差的量化表达。它是制度体温的测量工具。当融资导向的市场遭遇流动性收紧时,价格以断崖式下跌来出清。当投资导向的市场遭遇经济衰退时,价格以缓慢下跌和逐步修复来出清。两种出清方式背后,是两套不同的市场参与者在做不同的决策。在这里必须显式地申明本书的风险边界。

第一,本书从不认为美股是完美市场。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和2008年的次贷危机本身就是制度缺陷的产物——前者源于激励机制驱动分析师制造不可能实现的天价估值,后者源于证券化链条中的系统性信息不对称。

本书的立场不是美化任何一种制度,而是分析两种制度运行的不同后果。

第二,本书从不暗示A股的运行模式可以被轻易改造或优化。三十四年形成的机制性力量,不会因一项新政推出的次日就消散。本书的写作目的,是让持有A股的投资者理解自己身处的具体制度环境,让他们的每一个交易决策都建立在对这种环境清醒认知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建立在道听途说的情绪冲动之上。

第三,从这一章开始,本书绝不提供任何择时建议或个股操作指引。读者在这本书里找不到何时买卖的信号,只能找到理解市场结构的事实与推理。投资者的每一个决定始终是自己的。

驱动力同样来自同一个制度根源。当市场被定位为融资通道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保荐机构与地方政府,构成了一个确保融资顺利完成的激励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维持股价上行的最大动力不是企业盈利的增长质量,而是充裕流动性的持续注入。一旦流动性的闸门出于抑制资产泡沫或防范金融风险的需要而被拧小,支撑估值的就不是资产本身产生的现金流,而是下一个接盘者的预期。预期一旦逆转,价格运动就呈崩塌式下跌。不是市场失灵。是在融资导向的制度框架下,市场在按设计运转。

反观美股的两次深幅回撤。互联网泡沫源于市场对未来盈利的预期无限膨胀,但定价逻辑的基准仍然立足于企业最终能产生的现金流——基准错了,但正是基准的可验证性,使泡沫破裂后股价能找到新的平衡。次贷危机源于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的急速收缩,导致企业融资成本飙升,进而冲击盈利——传导的路径猛烈,但修复的机制也嵌入在定价与风险管理的制度架构里。价格最终反弹,不是因为流动性被重新注入,而是因为企业盈利随着经济复苏而回升。

两种模式的差异在每轮牛熊转换中呈现相同的结构。A股的牛熊转换以政策转折为节奏。美股的牛熊转换以经济周期为节奏。

前者是政治周期在资本市场的投影,后者是商业周期在资产价格上的回声。

拉近视野,检视几次关键转折。1992年5月,上海股市放开股价限制后,上证指数从年初的百余点飙至五月的一千四百余点,涨幅逾十倍。随后在同年十一月跌回不足四百点。这轮转换的动因与上市公司业绩无关。1992年中国经济并未在五月前后出现剧烈收缩。驱动价格涨跌的,是管制解除后积压的需求在极度狭窄的供给下集中释放,随后在供给增加和获利盘套现压力下坍塌。一个市场只有八只股票时,任何买入都会撬动价格,任何卖出都会击穿流动性。这不是投资。这是稀缺条件下的价格发现实验。实验的结果是:当标的是稀缺的,价格由资金推动;当资金退场,标的一夜之间回到它本来面目附近。

再看1999年至2001年的牛市。上证指数从千点附近出发,于2001年6月触及两千二百余点,涨幅逾一倍。背景是亚洲金融危机后的一连串政策刺激——降息、积极财政、鼓励资金入市。

上涨的驱动力仍不是企业盈利的大幅增长,而是政策有意制造的资金推动型行情。当2001年6月财政部宣布国有股按市价减持时,市场的逻辑瞬间逆转:这将释放巨大新增供给吞没场内资金。指数随后跌去逾一半。

2005年至2007年牛市的背景稍异。股权分置改革释放了制度红利,上市公司大股东利益与股价发生关联,盈利增速在2006至2007年确实保持高位。上证指数从千点涨到6124点,涨幅逾五倍。但当2007年末货币政策趋紧叠加全球金融危机的外部冲击,指数在一年之内跌去逾七成。驱动暴跌的,仍是政策周期下行、外部冲击与估值泡沫三重因素的同时作用。企业盈利的改善在上涨中扮演了角色,在暴跌中无法扮演任何缓冲角色。

2014年至2015年的杠杆牛市和其后暴跌,是这一模式的最极端演示。上证指数在一年之内从两千点涨至五千一百七十八点,涨幅逾一倍半。

支撑上涨的不是企业盈利改善——2014至2015年A股非金融企业盈利增速平平——而是两融余额急速膨胀和场外配资野蛮生长。当监管部门在2015年6月开始清理场外配资,杠杆链条应声而断。指数两个月内腰斩。熔断机制本意是为市场降温,却在恐慌中连续触发,加速了抛售。

七次回撤的路径各有不同。穿过它们的情节线是相同的:引爆上涨的,是流动性的闸门被主动拧开。终结牛市并触发暴跌的,是同一只拧动闸门的手在市场过热后转向拧紧。在这个循环里,上市公司的盈利变动一直扮演次要角色。

再回顾美股的两次深幅回撤。互联网泡沫的生成,根源在于市场用市梦率定价未来的盈利——锚仍然是盈利,只不过计算盈利的时间轴被无限拉长。当这些公司无法将足量点击转化为足量利润时,泡沫破裂。价格从峰顶跌去一半后止住跌势,因为依然有公司能在互联网上产生真实收入,这些收入成了股价的新锚。

次贷危机的烈度更大。雷曼兄弟破产后信贷市场冻结,企业融资几近断绝,标普五百跌去逾五成七。

但修复的动力不是流动性泛滥——美联储虽大幅扩张资产负债表,股市的真正回升始于企业盈利随经济复苏而修复。一轮轮对比拉出来,一个清晰的结构浮现。融资导向的市场,价格由流动性的潮汐涨落推动,牛熊转换与政策周期同步。投资导向的市场,价格由企业盈利的中长期走向推动,牛熊转换与经济周期同步。两者都是周期,但周期的驱动变量不同,表征出的体温曲线也就截然不同。

温差不只存在于大周期层面。它在日常波动中还以更密集的频率被记录。

A股的换手率长期数倍于美股。2015年牛市高峰时,A股主板年化换手率超过五倍,创业板换手率超过十倍。当年逾七成交易由散户完成。在这些数字背后,是价格在日内、周内、月内的急剧摆动——这种摆动不含有信息的增量,只是情绪在买卖盘之间的短促释放。

美股的换手率长期保持在百分之几十到百分之百之间,机构投资者持有市值占比超过七成,价格波动更多由基本面信息驱动。高换手率不是繁荣的迹象。它是持有周期短促的症状。

持有周期短促的根源,是这个市场里缺乏足够多的让长期资金愿意持有的资产。温差还有更深一层表现:长期回报的结构差异。标普五百自1926年至2023年的近百年里,年化名义回报率约10%,其中约4.5%来自股息再投资,其余来自资本增值。这个结构意味着一半左右的回报来自企业实际分配给股东的现金。上证指数自1990年以来,年化名义回报率在低个位数,主要来自股价涨跌,股息贡献微薄。

A股上市公司长期低分红或不分红,盈利留存在企业体系内再投资,但资本回报率并不高——利润被锁定在企业内部循环,并没有转化为股东的真实收益。这是融资导向市场的自然结果:企业视股市资金为不用还本付息的长期融资,而非需要为股东赚取回报的信托关系。如果说股价指数是市场的体温,波动率就是体温每一次骤升骤降的读数记录。上证指数三十四年的年化波动率超过30%,标普五百同期年化波动率在15%左右。前者是后者的两倍。

在年化波动率30%的环境下,一个投资者若要达到与美股投资者相同的长期持有体验,需要承受翻倍的账户回撤频率。这种体验会重塑人的行为——当价格可以在一年内跌去一半,长期持有的意愿就变得脆弱。当长期持有者缺席,定价权落入短期交易者手中。定价权一旦被短期交易者占据,价格的摆动就更加剧烈。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这个循环不是任何个人的选择造成的。

它是制度设计在投资者集体行为上的投射。A股的散户化不是国民性格使然,而是融资导向市场固有结构的必然结果:当优质资产稀缺、分红回报微薄、内幕信息泛滥、大股东套现频繁,理性的应对方式不是长期持有等待价值回归,而是在大涨来临时兑现利润,在大跌来临前逃离现场。波段操作不是错误的策略,它是对这种不确定性的最适适应。

但当每个人都这样操作时,市场就成了放大器而非稳定器。2015年股灾之后有一个争论至今未息。监管部门在指数跌至大约三千五百点时明确表态,被市场解读为“政策底”。

上证指数随后继续滑落,最低点逼近两千六百点,被市场称为“市场底”。“政策底”与“市场底”之间的这段距离,浓缩了温差的所有秘密。监管者以为通过表态可以稳定预期,而市场用自己的行动说明:流动性退潮导致的估值下修,无法用口头信念制止。这段距离不是政策力度不够,它是制度体温的必然表达——在融资导向的市场里,价格由资金推动,一旦资金退场,政策表态只能改变预期的斜率,无法改变估值重心的方向。

这个争论在2018年、2022年的市场下跌中反复出现,每次都重启同一个困境:稳定市场的意图与被出清的市场需要之间,存在一个无法填平的缺口。这正是温差持续存在的明证。不是某个年度的异常现象,而是每一次市场承压时都会重新露出的制度底层。这些底层不随经济增速变化而消失,不随对外开放程度提高而自动修复,不随时间推移自然收敛。

它是一种机制性力量——一种被初始设定锁定的运行轨道。回答2019年5月,一件来自全球贸易格局的外部冲击再次测量了这种温差。

美方宣布加征关税的消息传来,上证指数当日暴跌逾5%,退守至两千九百余点。同一个交易日全球其他主要市场跌幅远小于此。一条关税消息能引发一个市场的投资者整体逃离,不是因为不坚强,而是因为缺少能顶住短期情绪冲击的长线资金。长线资金的决策不根据隔夜新闻做出,而是基于对公司未来五年十年盈利预期的判断。当这类判断本身不被制度环境激励时,资金就只对新闻标题起反应。

同一时间,美国商品贸易逆差连续三个月扩增,2018年8月已近2008年7月创下的七百六十亿美元纪录高位。这是两个市场在同一个全球化体系里的不同位置,也是两种市场温度在同一个时间段里的差异反应。三十四年长周期看下来,这种温差从未闭合过。经济增速更高的市场,为投资者带来了更颠簸的持有体验。经济增速更低的市场,让投资者更容易坚持长期持有。

这个反直觉的事实,不是需要本书创造出来的论题——它在七次与两次回撤之间,在30%与15%的年化波动率之间,在低个位数与约7%的年化真实回报之间,已经给出了全部它需要被看见的证据。本书起始做的,是把这些数据并置,让温差本身成为驱动阅读的悬念。温差存在。温差巨大。温差持续。温差不能用发展阶段来完整解释。温差不能被期待自动消除。

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判断。在这个判断的地基之上,才可能讨论更深的问题:这种温差究竟从何而来?两个市场从同一个全球化浪潮中穿过,从同一些技术变革中穿过,为什么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体温曲线?

答案不在表面波动里。答案在第一份招股说明书写下的目的声明里,在1990年两个市场各自服务的初始功能里。融资的熔炉和投资的容器,从第一天起就选定了不同方向。第一批八只股票的招股文件已经写完了一句话:这个市场首先为解困而生,其次才是其他功能。

另一份在1970年代写下的指数基金合同,同样写完了一句话:这个市场首先为长期储蓄的配置与增值而生。两份文件,两个初始设定,两种制度体温——三十四年的价格曲线不过是这两句话在不同宏观环境下的反复诵读。读完这些数据后剩下的唯一问题,是一个比温差本身更前置的问题:这种初始设定的分岔,究竟是怎样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