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流动性的两面

高换手率是一种症状,而非一种成就。这个判断逆着金融教科书的教导,也逆着A股投资者日常的自豪。教科书说,流动性是市场健康的标志:买卖价差小,成交即时,资产易于变现而不引发价格剧烈波动。

A股的日常叙事则更进一步,把流动性视为这片市场最值得骄傲的禀赋——这里从来不缺交易对手,机会似乎每分钟都在涌现。两种说法都把制度产物误认为自然禀赋。当上一章追问“在这个市场里,我们买的到底是什么”时,这个问题的行为答案早已写在三十四年的交易记录里:我们买的不是一项资产,而是一个能在下一个交易日卖给别人的机会。流动性本身成了交易对象,这一点在A股并非隐喻,而是每日发生的现实。

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首年,上证综指年换手率约为120%,同年标普500指数约为50%。这个差距在当时被归因为新生市场的自然活跃,未引起太多严肃关注。三十四年后,2023年,上证综指年换手率维持在约250%,标普500指数则降至约90%。

跨越完整市场生命周期的对比显示,A股换手率始终是美股的两到五倍,从未收敛。当一种市场特征如此持久、如此显著地偏离全球主要参照系时,就不能再用市场特色或发展阶段来解释。它必须被置于塑造它的制度环境中解剖。

A股投资者对流动性的崇拜,建立在一个朴素直觉之上:交易便利意味着机会多,机会多意味着获利可能大。这个直觉在单次交易层面不无道理。买卖价差小,成交速度快,意味着进出成本低,资金不会被困在某一个标的上。对一个看着分钟K线的交易者而言,流动性就是呼吸的空气。

问题在于,直觉只在单次交易中成立。把直觉延伸为对整个市场质量的判断,就犯了一个范畴错误。流动性描述的是交易的便利程度,而不是资产的质量。

一个市场可以同时拥有极高的流动性和极差的长期回报结构,A股就是证明。从1990年到2024年,上证综指年换手率在大多数年份处于150%到450%之间,极端年份突破600%甚至更高。标普500指数同期年换手率长期在50%到120%区间波动。

两组数据的形状截然不同:美股换手率缓慢下降,A股换手率剧烈波动且中枢持续偏高。重要的不是某一年谁高谁低,而是这种差距贯穿了整个市场生命周期,包括A股的初创期、成长期、股权分置改革、牛市、熊市、注册制推进等所有制度阶段。高换手率不是某个特殊时期的偶然产物,而是市场运行方式的常设特征。

把高流动性归咎于散户不成熟,是一种逃避制度分析的懒惰。个人投资者交易量占比长期维持在80%左右,某些极端活跃年份超过85%,这一事实常被用来作为散户缺乏纪律的证据。但散户的行为本身需要被解释,而不是被当作第一因。为什么A股散户如此执着于短线交易?为什么美股个人投资者的交易频率显著更低?答案不在投资者基因里,而在他们所处的制度环境里。

当市场充斥大量缺乏长期持有价值的资产时,频繁交易是最理性的防御。当政策信号能在一天之内改变整个板块的定价逻辑时,提前买入、提前卖出是最理性的应对。

当绩差股因为退市机制缺失而长期留在市场中时,把它们作为反复炒作的筹码是最理性的选择。当机构也被迫在短期排名压力下追逐热点时,散户的短视就不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偏差,而是一套制度激励下的适应行为。

融资导向是第一重制度力量。A股市场从设立之初就被定位为融资渠道,这一初始功能设定深刻影响了上市公司的整体质量结构。一个主要服务于融资方的市场,必然在信息披露标准、盈利要求、持续监管等方面向融资方倾斜。结果是,市场中相当一部分上市公司缺乏可验证的、可持续的长期盈利能力。这并非道德判断,而是制度激励的必然结果。当一家公司上市的主要目的是获取资金而非为股东创造价值时,它的经营决策、信息披露、利润分配都会围绕融资需求展开,而非围绕投资回报展开。

投资者面对这样的资产,理性选择是什么?长期持有意味着把资金交给一个无法判断其未来回报的主体,风险敞口持续暴露。频繁交易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必判断公司的长期价值,只需要判断下一个买家愿意出多少钱。

当基本面不可依赖时,价格就脱离了基本面,交易本身成了收益来源的想象。于是,换手率上升不是投资者热情的证明,而是资产质量无法支撑长期持有的行为痕迹。

政策干预是第二重制度力量。A股市场的政策周期远比其他主要市场显著,货币政策调整、行业准入变化、监管规则修订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引发市场剧烈反应。以2015年为例,人民银行在短短数月内多次降准降息,每次政策公布前后,相关板块均出现异常放量波动。监管问询函曾多次追问某些公司在政策公布前的股价异动,但这类追问很少能穿透信息传递的灰色地带。某些交易日,在官方正式公告发布前数小时,相关个股成交量和涨幅已明显放大。这种模式反复出现,不断强化一个信号:信息是有价格的,先知道的人能赚后知道的人的钱。

当信息不对称成为市场运行的常态特征时,市场参与者的最优策略就变成了猜测政策、追逐信号,而不是分析公司的现金流。所有聪明的资金都在猜测下一步政策,市场整体呈现出一种异常活跃却方向混乱的交易状态。

换手率在这里不是市场深度的度量,而是信息不对称程度的间接度量。越是依赖政策驱动的市场,越倾向于以高换手率来消化反复出现的信号冲击。

退市机制的缺失是第三重制度力量。在一个退市制度有效运行的市场中,绩差公司会被自动清除,资源通过资本重置流向更有效率的用途。美股市场每年有数百家公司通过退市离开交易所,其中相当比例是因为业绩恶化、财务造假或股价长期低迷。A股市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退市率极低,绩差股长期留在市场中,成为投机资金反复炒作的标的。

这种制度格局创造了一类特殊资产:壳资源。壳本身不产生任何现金流,但它在制度中有价值,因为它提供了上市地位。当壳资源存在时,市场的交易对象就不仅包括产生利润的公司,还包括不产生利润但可能被重组的空壳。这类标的天然适合短线炒作:没有基本面可以分析,但故事可以无限重述。每一次重组传闻、每一次借壳猜想,都制造一波交易热潮。

记录显示,某些被标记为ST的公司,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经营改善的情况下,仅凭重组预期就能在单月内完成超过200%的换手率。这些交易的大部分参与者都知道自己在买什么,他们买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可能被重组的故事。换手率在这里不是市场活力的体现,而是制度性投机标的持续存在的副作用。

三重制度力量共同塑造了投资者结构,而不是相反。融资导向降低了整体资产质量,政策干预制造了信息不对称的套利空间,退市缺失保留了投机筹码,这三种特征叠加,使得长期持有策略在统计学上持续处于劣势。理性的资本选择了离开长期市场,留在场内的参与者不得不转向短期交易。

个人投资者占主导的格局,正是这种制度筛选的结果,而不是市场结构的外生给定条件。机构化的努力并非没有尝试过,公募基金、保险资金、外资的参与程度在三十多年间有所提高,但市场的基本性格并未改变。原因在于,机构可以在更精细的层面上博弈,却无法对抗制度环境塑造的基本激励结构。当定价锚缺失时,机构同样会退化为大号散户。

公募基金追逐季度排名,保险资金在政策窗口期调整仓位,外资在A股市场的操作风格也明显比在其他市场更为短促。这不是某一类参与者的错误,而是同一套制度压力在不同体量资金上的均匀作用。

高流动性的另一面是定价效率的损失,这个判断需要数据支撑。将A股市场年度换手率与随后三年市场回报率进行比对,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负相关模式。2007年,上证综指换手率冲高至接近900%的历史峰值,随之而来的是2008年至2010年累计超过50%的深度下跌。2015年,在杠杆资金驱动下,换手率再度飙升至异常水平,随后三年市场整体陷入低迷盘整。换手率最高的年份,往往是市场情绪最亢奋、价格最脱离基本面的时刻,也为后续长期的回报损耗埋下伏笔。这个模式的经济含义不言自明:当交易最活跃时,资产价格最可能处于阶段性高位,后续可获得的回报空间最薄。

流动性在这里不是稳定器,反而成了放大器。它没有抚平价格波动,而是为价格偏离基本面提供了更顺畅的通道。

美股同期数据提供的是另一种关系形态。标普500指数的换手率长期稳定在50%到120%之间,低换手率年份并不意味着高回报的最低点,高换手率年份也不是灾难的准确前兆。美股市场换手率与后续回报之间没有A股市场那样显著的负相关。

这种差异的制度根源在于:美股市场拥有更有效的定价锚——盈利能力可验证的上市公司群体、相对稳定的政策环境、高效的退市机制,以及以机构投资者为主体的参与者结构。在这些条件下,交易更多发生在价格发现的意义上。A股市场的许多交易则发生在价格投机和信号追逐的意义上。

两类市场的高流动性,含义完全不同。前者让价格更接近价值,后者让价格更远离价值。流动性的使用者关心的是能否进出自由,制度分析者关心的是这种自由是否以定价功能为代价。

A股市场提供的进出自由是真实的:在极少数极端情况下,投资者几乎总能找到交易对手。但频繁进出积累起来的集体行为,持续磨损了市场的定价功能。

当你因为担心某家公司基本面恶化而卖出时,下一个接盘者可能从未看过它的年报。当你因为某个政策信号而买入时,卖给你的人可能比你更早得知信号的具体内容。每一笔交易都记录着当日当时的判断,但把这些交易加总起来,得到的不是更准确的价格,而是更剧烈的波动和更频繁的错误定价。2018年中美贸易争端期间,上证综指在消息面反复冲击下出现多次单日换手率飙升,但全年整体跌幅超过20%。交易活跃没有阻止下跌,它只是让下跌过程中的参与者更多,损失更分散。

这种市场特性对投资者的具体含义是残酷的。在A股市场追逐高换手率带来的短期机会,本质上是在参与一场信息不对称的博弈。散户在这场博弈中的处境是确定的:研究能力弱于机构,信息获取慢于内幕相关人员,资金规模难以分散风险,情绪自控能力受市场波动放大。这四项劣势同时存在时,高频交易就不再是获取收益的途径,而变成了磨损本金的机器。

每一笔交易的成本看似微小,印花税、佣金、过户费的单次支出可能不到交易金额的千分之一,但在年化250%甚至更高的换手率下累积起来,足以吞噬大量本可保留的收益。这笔账并不复杂。假设一个投资者以年化300%的换手率操作,按单边交易成本千分之二计算,一年的交易成本就吃掉本金的千分之六。这还不算买高卖低的操作损失。流动性给予投资者的便利,在这里变成了一项隐性收费。

很多人把流动性充沛视为A股市场的比较优势,认为至少不会出现想卖卖不掉的情况。这个优势是真实的,但需要看它换来了什么。一个市场如果提供了即时的交易便利,却持续损耗长期回报,这种便利就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它让你在错误的时候更容易买进,也让你在恐慌的时候更容易卖出。进出自由的另一面,是留在场外的成本被降低了,而长期持有的激励被消解了。当市场本身不奖励耐心时,耐心就不会成为一种被广泛采用的策略。不耐心不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道德缺陷,它是一种在既定制度约束下的理性适应。

在一个换手率中枢高达250%的市场里,一个投资者如果坚持长期持有,他要承受的不仅是股价波动的风险,还有被市场整体行为模式边缘化的孤独。这种结构产生的集体后果是:市场在繁荣时更容易过冲,下跌时更容易失控。过冲来自流动性对买入行为的无阻力支持,失控来自流动性对卖出行为的无阻力支持。当所有参与者都能在几分钟内完成仓位调整时,极端情绪转化为极端价格的路径就变得很短。

2015年A股市场从疯狂上涨到急速下跌的转换,时间跨度不过数月。杠杆资金和流动性共同构成了一个双向加速器:上涨时,流动性让资金更快涌入,推高泡沫;下跌时,流动性让资金更快逃离,加速崩盘。流动性的两面性由此显形:它既是市场运行的润滑剂,也是群体性价格偏离的加速器。

在制度环境不改变的前提下,A股的高流动性不会自动转化为更有效的定价,它只会继续以频繁交易的方式消化制度遗留下来的大量不确定性。金融教科书关于流动性的知识并非错误,只是它假设了一个正常运行的定价环境。

在那个假设成立时,高流动性的确是市场深度的标志。A股市场的问题在于,教科书的前提条件长期缺失。当定价锚缺失、政策信号频繁、退市机制失效、参与者被迫短视时,高流动性就不再是健康指标,而是制度压力的释放形式。换句话说,A股的高换手率不是市场活力的证明,而是四重制度失衡在交易行为上的集体投射。

融资导向提供了大量不适合长期持有的资产,政策干预制造了反复出现的套利窗口,退市缺失保留了被反复炒作的筹码,这三重压力共同迫出了一个以散户为主、以短视为策略的市场结构。高换手率不是这个结构的起点,而是它的终点。它是一系列制度变量在交易行为上留下的统计痕迹。

回到本章开头的判断:高换手率是一种症状,而非一种成就。这个判断的实践含义是明确的。投资者在面对A股市场的高流动性时,需要追问的不是“这个机会是不是真的”,而是“我参与这个流动性漩涡的制度成本是什么”。没有这个追问,流动性就会从一种便利变成一种持续的资本损耗。

有纪律的投资者不是拒绝交易,而是在每次交易前都意识到,自己进入的是一条由融资导向、政策干预、退市缺失和散户主导共同铺设的跑道。在这个跑道上,速度感是真实的,方向感却往往只是幻觉。速度感让人兴奋,但它不能让任何人到达终点。它只是让参与者更频繁地改变方向,支付更多的交易成本,在更长的时段里累积更少的净回报。这里需要明确一个风险边界。

本章的分析并非在论证“交易是坏的”或“流动性是敌对的”。流动性本身是中性的,它的功能取决于它所处的制度环境。在一个定价有效、信息对称、退市顺畅的市场里,高流动性是深度和效率的体现。在A股市场,高流动性是制度压力的泄压阀。它让投资者在无法信任基本面时仍然有操作空间,在政策信号冲击时能够快速反应,在绩差股面前不必被迫长期持有。

没有这个泄压阀,市场的压力会以其他方式爆发——更极端的估值偏离,更剧烈的单边走势,或者更彻底的流动性枯竭。高流动性在A股是一种代价,但不是一种可立即消除的代价。

它是制度失衡的症状,症状本身在缓解制度失衡带来的痛苦,就像疼痛在提醒身体某个部位出了问题。压制症状而不解决病因,只会让问题在更深的层面累积。这个认识把投资者放在一个不可能回避的困境面前。在制度环境发生根本性改变之前,A股市场的高流动性不会消失,因为制造它的四重制度力量仍然存在。

投资者要么继续参与这个漩涡,要么完全退出。大多数投资者无法选择退出,因为他们需要配置资产,需要对抗通胀,需要在退休账户里积累数字。留下来的人面对的问题变成了:如何在这个制度性高流动性的环境里,不被它吞噬。答案不在追逐流动性带来的短期机会,而在建立一套能够对抗流动性磨损的投资纪律。这套纪律需要明确回答几个问题:什么情况下交易,什么情况下不动;

什么资产值得长期持有,什么资产只适合阶段性参与;如何识别政策信号的实质性影响,如何避免在信息劣势的位置上接盘。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靠技术分析或基本面分析单独回答。

它们需要投资者对自己所处的市场环境有制度性的理解,需要承认自己在一个高流动性的市场里天然处于信息劣势,需要把“不交易”作为一种主动策略而非被动无为。在A股市场,不交易可能是最困难也最有效的纪律,因为它对抗的不仅是市场噪音,还有整个制度环境塑造的短视激励。

当周围所有人都在交易,当交易软件每分钟推送一次市场热点,当换手率数字日复一日地刷新时,不交易需要的不只是定力,还需要一套能够说服自己的分析框架:为什么那些看似机会的波动,在统计上更可能带来亏损而非收益。交易日结束后,营业部大厅里散落着无人收拾的交易单据,屏幕停留在某只股票的分时走势上,顶部角落的数字标识着当日换手率:34.7%。

这个数字在A股市场不过是个平淡无奇的常值,不值得任何特别关注。每一个百分比后面都站着当天买入又卖出的账户,每一个账户都以为自己在这一刻做出了正确选择。单据散落一地,屏幕上还有最后几笔成交闪烁,然后静止。喧嚣过后,剩下的只有这些静默物件。

换手率统计会在次日清零重来,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所有的制度压力都还在,所有的交易成本都已从账户中扣除,所有在信息劣势中做出的决策都在累积下一轮磨损的基础。流动性的盛宴从不散场,但每个参与者终将独自面对自己的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