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政策的周期

一份标题为“坚定信心、规范发展”的评论员文章,出现在证券营业部的传真接收端时,没有人会把它当作一篇普通的经济评论。版面位置、字号、发文主体,每一样都先于正文发挥作用。全文没有给出任何交易指令,也没有对具体点位作出承诺。

但文章送达的那一刻,信号已经完成传递:这不是一次日常的形势分析,而是政策在冷却阶段末端给出的定向确认。这类文章真正的信息不在字句里,而在它出现的时机。

文章刊发前,A股已经历了从1997年延续下来的长期低迷,成交萎缩,新股发行几近停滞。一个以融资为核心功能的市场,正在失去融资能力。这个状态持续得越久,制度层面的压力就越集中。

文章的核心表述是“坚定信心”,落在融资功能几近枯竭的背景下,被市场逐字翻译为:融资窗口需要重新打开。市场听见的不是“规范”,而是“发展”。

这不是解读过度。在一个散户流动性占主导的结构里,权威文件从来不是用来分析的,而是用来快速反应的。上证综指在文章刊发当日上涨百分之四点六四。

这个单日涨幅单独看并不惊人,真正它出现的位置。它出现在一个长期阴跌、成交清淡、信心耗尽的低位区域。市场的反应不是缓慢回暖,而是直接点燃。

1999年的这轮行情不是“政策市”三个字能够概括的,因为那个说法暗示市场外部存在一只可以随意转动阀门的手。真实发生的机制要复杂得多:一份权威文件触发了散户资金对融资功能恢复的预期,预期转化为买入,买入推高指数,上涨本身又成为新的买入理由。上证综指从一千零五十九点涨到两千二百四十五点,用了大约两年。起点的确是一份文件,但把行情推上去的是一套反馈机制,而不是那一个动作。

这套机制的第一阶段是定向。文件发出,市场确认方向。第二阶段是释放。资金进场,价格上行,惜售与追涨同时出现。第三阶段是过热。

当指数上涨脱离基本面,庄股横行,投机气氛浓重,监管层对金融风险的担忧开始压倒对融资功能的维护。第四阶段是收紧。2001年,国有股减持办法出台,政策出发点并不完全在股市,但市场从中读到了供给冲击与转向信号。

第五阶段是冷却。上证综指从两千二百四十五点掉头向下,随后进入长达四年的熊市。融资功能重新萎缩,企业再次排起长队。矛盾回到它最初出发的地方。

这是完整的一次循环:定向、释放、过热、收紧、冷却。五个阶段首尾相连,而后再做一次定向。

把1999年、2008年、2015年乃至2018年之后的几轮波动并置起来看,会看到一种清晰得几乎令人不适的重复。每一次定向都产生于市场冷却到融资功能受损的时候;每一次释放都由散户流动性完成放大;每一次过热都引发监管层对风险的警觉;每一次收紧都被市场体验到价格下跌和流动性收缩;每一次冷却又孕育出下一轮定向的种子。

循环的结构没有变化,变化的是每次填充这个结构的文件形式与政策工具。

2008年的工具不是评论员文章,而是一个四万亿规模的经济刺激计划。它首先瞄准的是实体经济,核心目标是防止出口骤降带来的失速风险。信贷扩张,财政支出,基建项目加速落地。

一个大型基建项目从立项到开工的时间被压缩到异常短,审批节奏的变化本身就是政策温度的显示。

流动性从银行体系涌出,部分进入商品,部分进入房地产,部分进入股市。上证综指在2008年10月触及一千六百六十四点后开始反弹,到2009年8月回到三千四百七十八点,涨幅超过一倍。这个速度符合A股的一贯性格:修复很少是缓慢的,更多是流动性的集中释放。那段时间里,新增信贷数据成了市场上最受关注的指标。天量信贷投放带来了一种判断:宽松不会结束,上涨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撑。

这个判断随后被证伪。2009年下半年,通胀担忧出现,政策措辞开始出现“微调”字样。这个词落进散户主导的市场里,被迅速翻译为“转向”。指数从三千四百七十八点开始失去动能,进入长达数年的震荡回落。

到2014年,市场已经再次冷却到需要重新讨论融资功能的地步。又一个定向窗口被打开。2015年的定向宽松不是一份文件单点触发,而是一组政策松绑的叠加:融资融券扩容、降息、对金融创新的鼓励。

市场在2014年下半年升温,2015年上半年进入加速。两融余额、新开户数、场外配资规模同步上升。杠杆把散户流动性的放大效应推到了新的水平。

这一次,释放来得更快,过热的程度也更高。监管层随后采取的风险提示同样先软后硬,从口头风险提示到具体清理措施,节奏与1999年、2008年如出一辙。差别只在于工具不同:这一次是场外配资清理。许多营业部在那一时期接到窗口指导,要求排查配资、控制杠杆。

指导可以采取电话通知,也可以是文件传达,内容并不复杂,但进入一个高杠杆、高情绪的市场后,它触发的不是缓慢降温,而是流动性踩踏。上证综指在2015年6月到达五千一百七十八点后掉头向下。清理配资引发连环平仓,市场短时间内经历多次千股跌停。

这个结果令人震惊,但机制上并不意外。一个靠杠杆推高的市场,在去掉杠杆之后,下跌会与上升同样剧烈。政策的收紧动作本意是控制风险,但它在一个流动性、杠杆与情绪高度紧绷的结构里,成了向下反转的触发因素。

这不是某一份具体指令的错误,而是政策节奏与市场节奏在过热阶段碰撞后的自然结果。

碰撞之后,市场回到冷却状态,融资功能再度受阻。救市措施随后出台,流动性注入,指数稳定。但老问题重新摆回桌面:市场需要稳定,市场也需要融资。两个目标之间的狭窄空间,就是下一轮周期酝酿的位置。

把三次完整周期放在一起看,结论并不复杂。每一次周期的起点,都有人给出充分的理由说明“这次不一样”。1999年的“不一样”是亚洲金融危机后的内需逻辑与国企改革需求。2008年的“不一样”是全球危机下政策协同的空前规模。2015年的“不一样”是杠杆工具和金融创新带来的新结构。三个“不一样”都真实存在,也都在当时改变了市场的运行方式。但它们没有改变周期的节律。

工具在更新,结构在演化,循环的轮廓还是同一条。为什么循环会如此稳定?因为驱动力不在某一次政策选择里,而在融资导向与市场稳定使命之间的内在矛盾中。融资导向要求市场保持活跃,活跃在A股的具体环境下往往意味着上涨。

稳定使命要求市场不能失速,不能出现系统性风险。两个目标之间的空间很窄。

市场在过冷端,融资压力压倒稳定担忧,政策给出定向宽松;市场在过热端,稳定担忧压倒融资需求,政策转向收紧。两个方向交替上台,制造出一种制度性的波动韵律。

这不是外部干预在扰乱市场,而是市场制度本身在生成波动。每一次政策动作都是这个制度在不同的温度区间做出的正常反应。把政策理解为外生变量,会让人误以为只要监管层不动作,市场就能自然出清。

事实是,在一个以融资为核心功能的体制里,监管层不可能不动作。当融资功能受损,它必须呵护;当风险积累,它必须降温。政策不是从外部介入市场的力量,它是市场制度的一部分,是融资功能在价格波动中的延伸。

2018年之后的注册制改革,把这个矛盾以新的形式呈现出来。注册制试图把融资的行政审批权逐步交给市场,减少政策对发行节奏的直接干预。但注册制改革本身就依赖于一个能够承接新股发行的市场环境。2018年,市场走弱,发行放缓,融资功能再度承压。

稳定市场的措施随后出现,货币政策的宽松信号逐步释放。2018年8月,中国的三个月期国债收益率一度低于同期美国国债收益率,这个倒挂现象本身说明市场对流动性的预期正在发生变化。随后市场出现反弹。

注册制在2019年、2020年继续推进,新股发行逐步恢复。2020年,全球流动性宽松,A股出现结构性行情,融资功能重新活跃。

但过热的风险随之而来。基金发行规模剧增,部分板块出现拥挤交易。监管层在2021年转向,对资金抱团、借基发行、市场炒作等行为进行约束。指数在2021年触及阶段高点后回落。

冷却再次出现,融资压力重新抬头。2022年到2024年,市场的主题词是“稳定”。稳定市场预期的会议、政策文件、窗口指导反复出现。

冷却阶段里,融资功能受到抑制,IPO节奏被动态调整,减持规则被收紧,印花税被调整。每一次动作都被放在“稳定”的框架里解释。但市场的反应通常是短暂的。脉冲式上涨之后,指数往往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种现象不是政策失败的证据,而是政策周期的体征:信号可以触发波动,但信号无法改变结构。政策在试图稳定市场的过程中,本身成了市场波动的一部分。

把这一模式称为“制度性韵律”,比把它概括为“政策市”更准确。政策市暗示一种可以被拆掉的阀门,而韵律暗示一种制度内部生成的节奏。A股的政策周期不是外在于市场的东西。它由融资导向和稳定使命的矛盾驱动,通过散户流动性放大,被监管层的风险厌恶所收紧,最终又因为融资压力而放松。五个环节首尾相连,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只要融资导向不变,只要稳定使命仍是监管层无法放弃的目标,这个闭环就会继续存在。

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会感受到这个节奏。冷却阶段,政策信号偏暖,市场开始活跃。释放阶段,资金抢跑,指数上行。过热阶段,风险提示出现,初期被市场忽视,直到收紧措施落地,情绪骤然逆转。下跌阶段,恐慌放大,流动性收缩。

冷却阶段,融资诉求重新浮出水面。循环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止,也不会因为某一次大跌而终结。

识别这个节奏并不等于能够预测它。这是必须写清楚的风险边界。任何一个节点上,市场都无法事先知道定向信号会在哪一天出现,也不知道收紧措施会严厉到什么程度。政策周期表现为一种统计上的规律,而不是一份时间表。把它当作交易信号使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误解。

投资者能够知道的只是:A股市场存在一种与融资压力深度绑定的波动节律。这个节律不提供买卖点,只提供对市场性格的理解。

另一个边界是,周期并不保证幅度与持续时间。1999年的行情从低谷到高点用了约两年;2008年的反弹在不足一年内完成;2015年的杠杆牛市从升温到破灭也只用了约一年。每次周期的长度与烈度不同。知道周期存在,无法回答它何时结束。

这正是风险的核心:在一个节奏可识别的市场里,节奏本身不提供安全边际。最危险的位置不是对周期一无所知,而是误以为知道周期就可以精确踩点。

政策周期还带来一个更深的后果。它让价格波动不再仅仅是公司基本面的反映,而是叠加了监管节奏、流动性脉冲与情绪反馈的混合体。

投资者在屏幕上看到的价格信号,很多时候是政策周期的投影,而不是价值的标尺。同一个政策信号,在冷却阶段与过热阶段得到的市场反应完全不同。这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传统的估值工具在A股的部分时段失效,也解释了为什么“贵”和“便宜”的判断会变得异常困难。

政策周期不区分好公司与坏公司。定向释放阶段,流动性会推动几乎所有资产上涨;收紧冷却阶段,好公司的股价一样会随市场回落。结构性的分化只在周期的某些阶段出现,在极端阶段,系统性的同涨同跌压倒一切。

这对投资者的含义是残酷的。风险控制首先不是选股深度,而是仓位与进入位置的约束。

格雷厄姆式的安全边际在A股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能保证收益,而是因为它能降低投资者在政策周期极端阶段被甩出市场的概率。2015年那轮杠杆牛市结束后,很多账户的净值没有因为市场后来的稳定而恢复。上证综指从五千一百七十八点跌下来后,多年没有回到那个位置。

周期在时间轴上并不均匀。把1999年、2008年、2015年的三次完整循环放在同一把尺子下,较晚周期完成同样五个环节的时间明显更短。1999年从文件落点到指数见顶用了约两年,2008年从流动性释放到反弹见顶不足一年,2015年从政策松绑到杠杆破裂只用了一年左右。

时间缩短不等于周期变弱,反而说明参与者对周期规则的掌握在加深。发行人在冷却阶段已经准备好申报材料,政策信号一出现就抢在窗口关闭前推进,不再等待指数走出一段稳定的上涨。投资者在定向信号出现的最初几个交易日就能推高成交量,因为他们从过去的经验中知道,后期追入的收益远不如初段。监管层对过热的反应也比过去更早,因为他们记得前一轮清理过迟带来的代价。三方的动作都向前移动,每一阶段的时间都被压缩。

这种压缩使释放和冷却的坡度变得更陡。融资方集中申报,带来新股供给的快速放量,二级市场的承接能力在短时间被拉满。投资者集中入场,使指数在更短时间内到达更高位置,偏离基本面的幅度更大。监管层提前收紧,又使市场从狂热到恐慌的切换缺少缓冲,价格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方向反转。

1999年那种用一年以上累积、再用一年多回落的过程,到了2015年已经变成一年内从升温到崩塌。不是制度变得更脆弱,而是制度内部的反馈速度提高。信息传递速度、杠杆工具的放大作用、参与者的学习行为,共同把周期推上一条更快的轨道。

冷却阶段同样被缩短。因为监管层清楚,融资功能停摆越久,下一次重启需要投放的信号强度就越大,积累的融资压力也越高。于是新一轮定向往往在市场尚未完全出清时就提前出现。周期五个环节仍然存在,但彼此之间的边界开始模糊。

这一变化带来更细的后果。过去可以用较长时间验证的信号,现在要到信号发出后很久才会被数据证实,可市场已经在第一天就完成了大部分定价。政策文本本身的多义性在这里再次起作用:“发展”被强调,“规范”被忽略;

“稳中有松”被交易为“全面宽松”,“阶段性调整”被交易为“持续收紧”。不是文件写得不够清楚,而是在一个被压缩的周期里,参与者没有耐心等待完整含义展开。他们必须用不完整的信息做出仓位决策,而任何延迟都可能被更大的相位移动所惩罚。

于是,政策信号一旦发出,它就不再属于监管层的本意,而属于市场对下一个阶段的一次快速投票。这个投票又反过来推动监管层进入更早的应对。周期的执行速度因此不再由某一个部门单独决定,而是由发行方、投资者和监管层的相互作用共同决定。

亏五成需要赚一倍才能回本,这个算术人人知道,但在过热阶段的情绪里,很少有人把它当作判断依据。政策周期的危险不在方向,而在相位。错误的位置进入,后续的周期可能帮不了你。政策稳定市场的意图与市场自身出清需求之间的张力,不是某一次政策能够化解的。它是结构性存在。每次定向宽松都延缓了市场出清,让本应被淘汰的资产继续留在价格体系里。

风险没有被消除,而是被转移到下一个周期。当新一轮收紧到来时,累积的风险在更短的时间内被释放。市场的波动因此不是随机的,它带着一种越来越短的节律。1999年的周期跨越约两年,2015年的周期只用了不到一年。

时间在缩短,但矛盾没有被解决。融资导向的市场在做一件事:每当市场冷却到制度无法承受时,它就用政策重新点燃流动性。稳定使命在做另一件事:每当市场过热到制度无法容忍时,它就用政策冷却流动性。两个动作交替进行,市场就在两者之间震荡。A股的暴涨暴跌因此不是政策失灵,而是这种制度设计的正常输出。

它不会因为某一个重大政策而终结,也不会因为市场参与者逐渐适应而消失。所有参与者都在适应这个周期,而适应本身又强化了周期。散户学会在政策信号出现时快速反应,机构学会在政策收紧时提前撤退,融资方学会在市场过热时加快发行。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循环。到本章结束,可以精确说出的是:政策周期是A股价格体系中的内生变量。

它把融资压力、稳定偏好和散户流动性黏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重复出现的时间韵律。这种韵律不承诺收益率,只提示风险的位置:在过热阶段,风险被定价得最便宜;在冷却阶段,风险被感知得最昂贵。两者都不是事实,只是周期投在情绪上的影子。在制度环境根本改变之前,投资者无法指望这个韵律消失。

他们只能选择用什么样的仓位和纪律穿过它。这是流动性的账单落在每个人身上之前的最后一道选择题:不让政策周期的韵律替自己做决定,而是在任何相位上都只持有自己亏得起的仓位。周期会继续转下去,而账单终将回到每个具体参与者的账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