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制度的遗产

真正在A股价格曲线上留下锯齿的,不是企业利润的波动,也不是投资者情绪的反复。是一组制度的持续动作。这个判断与许多人的直觉相悖。人们看见新股发行暂停、看见指数被托住、看见连续亏损的公司留在牌桌上,习惯把它们当作市场对意外的临时反应。但三十四年的记录不支持临时反应的说法。临时反应用过之后会退出,会衰减,不会被反复使用得越来越密。心理学家斯坦利·拉赫曼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项实验,讲的是另一个领域的重复配对:中性刺激只要与有效刺激反复同时出现,就能独立诱发生理反应。

股市没有生理反射,但有预期。预期沿着同一条路径形成。每当市场下跌到威胁新股发行能力时,暂停发行与指数短期回稳被反复配对,参与者学会的就不是某一条具体规则,而是一个更抽象的判断:在融资功能受到威胁时,干预之手会伸出来。

判断一旦固定,政策动作就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它会自己提前进入价格。上一章把政策周期写成一个内生变量:它的韵律不会消失,投资者只能用仓位和纪律穿过它。

这个结论并不让人舒服。它把问题从“预测下一次干预何时来”推到“为什么干预会形成韵律”。本章必须退后一步回答后一个问题。答案不在市场情绪里,也不在某几年的行情里。

答案在制度基因里。四组制度变量——市场功能、干预强度、退市效能、投资者结构——共同决定了A股三十四年里大部分看起来像偶然的市场行为。它们像遗产一样被继承下来。

先立一把尺子。比较上证综合指数与标准普尔500指数在1990年至2024年间的回报路径,最直观的差别不是涨得多少,而是时间有没有站在长期持有者一边。标准普尔500指数经历过多轮熊市,但每一轮的低点大多位于前一轮周期高点之上。上证综合指数在同一段岁月里,多次回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点位区间。换句话说,一个市场的时间形状接近阶梯,另一个更接近锯齿。阶梯会奖励持续在场,锯齿会不断击穿长期持有者的耐心。

这把尺子量出的不是两个市场的情绪温差,而是制度温差。接下来用一个办法验证这个判断。

把四组变量中的每一组单独改变,其余保持不变,然后看上证综合指数的长期形态会不会发生可推演的变化。如果会,而且变化方向与历史路径一致,那么制度变量就不是解释市场的方便标签,而是价格曲线的生成条件。如果不会,这套框架就该被放弃。这不是预测未来。这是逆推。历史事件是原料,反事实推演是加工方式。

先看市场功能。A股历史上最稳定的一条经验规律,是新股发行节奏与指数点位之间高度相关。指数连涨时,发行窗口打开;指数深跌时,发行窗口关闭。这个规律反复出现,不因监管机构调整而中断。1994年市场深度低迷,新股发行被暂停。2001年国有股减持引发市场转弱,发行窗口再次收紧。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推进前后,新股发行事实上停摆。2015年市场大幅波动后,发行节奏被重新约束。每一次暂停的公开理由都是稳定市场,但暂停本身总发生在同一个节点:指数跌到威胁新股发行能力的位置。

如果把每次暂停都看作独立应急,就无法解释它们为何在时间上越来越密。

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些决定共享同一个前提:融资功能优先。市场被设定为企业的融资通道,新股发行是这个通道的主要阀门。指数上涨意味着融资成本下降,发行可以加速;指数下跌意味着融资成本上升,发行需要暂停。暂停不是为了消灭波动,而是为了在波动中保住通道。恢复发行也不是因为市场已经健康,而是因为融资压力重新盖过了稳定压力。

这个选择反复做出的结果,是给指数加装了一个隐性下限。参与者逐渐学会:市场跌到某一区间,融资通道受损,干预可能到来;市场涨到某一区间,融资通道恢复,干预减弱。这个下限不是监管层在哪份文件里写下的,而是暂停与恢复的节奏训练出来的。它把指数从企业盈利的定价表,部分改成了融资通道状态的温度计。证据不在预测里,在市场行为里。

现在变动这一组变量。如果A股的首要功能从融资导向转为投资导向,第一步会发生在指数编制上。上证综合指数涵盖所有在上海交易所上市的公司,包括大量不创造持续股东回报的企业,新股在上市后第十一个交易日计入指数。

这种编制方式把“融资完成”纳入指数,而不是把“持续盈利”纳入指数。换成投资导向,编制规则必须向筛选倾斜:连续亏损的企业被剔除,长期不分红的企业权重受限,新股计入指数的时间被推后。指数不再是融资名录,而成为投资组合的可比基准。

第二步是权重公司的类型改变。融资导向天然偏爱资金需求量大的企业。重资产、强周期、传统行业因此长年占据高权重,因为它们需要融资,也确实通过市场拿到了融资。投资导向则会把权重更多交给那些把资本转化为持续自由现金流的企业。指数长期回报的差异,很大程度上不是个股涨跌差异,而是权重构成差异。一个指数若被大量股本扩张、回报平庸的公司主导,它本身就更接近融资成绩单,而非投资价值标尺。

2007年的情形可以作注。几家大型公司上市后很快计入上证综指,其后的下跌直接拖累了指数。这不是个别股票的失败,而是编制规则把融资结果原样端给了指数。

第三步是初次公开发行定价权的归属。融资导向下,定价权倾向发行方和承销方,投资者是资金的净供给方。

投资导向下,定价权必须向买方倾斜,发行失败和发行折价不再被视为事故。三个步骤连起来,指数的运行中枢几乎必然抬升,但更重要的是长期路径的斜率会改变:从锯齿线向阶梯线靠近。

这个判断不承诺收益。它只指出,功能定位一变,指数的成分和行为会沿着可推演的方向移动。融资导向不是一句口号。它写进了指数编制、权重构成和发行定价。改动它,等于同时改动三处。

第二组变量是政策干预强度。A股历史上许多被称为市场变化的波动,都留有政策动作的指印。印花税调整、交易制度改变、窗口指导、公共资金入市,这些工具并非A股独有。真正差异不在工具是否存在,而在触发条件由什么决定。

美股干预的主要触发条件是系统性风险:金融机构清偿能力断裂,市场机制本身可能失序。A股的触发条件更宽,指数跌幅过大、市场情绪过低、融资窗口关闭,都曾成为干预理由。2007年,一次印花税上调引发了市场连续急跌。那个决定本身不是危机救助,而是在市场过热时冷却交易。

这个动作表明,监管层在指数上行过快时同样会出手。也就是说,A股的干预之手不只托底,也压顶。它围绕融资通道的稳定运行,而不是纯粹围绕系统性风险。

2015年夏天的市场波动把这一差别放大到极致。指数在短时间内大幅下挫,流动性快速收缩。政策介入的广度与力度,在此前二十多年里没有先例。介入方式直接作用于指数点位和市场流动性,而不是仅仅作用于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这说明在当时的制度排序中,指数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变量。它被允许在一定区间内波动,但不能跌破一个威胁融资功能的位置。

记录只到选择被做出,公开可核验的是暂停发行、调整交易规则、多路资金入市。更深层的动机排序,材料没有提供一份完整的会议记录,不能当作已经确证的事实。

反事实推演:如果政策干预强度降至与美股可比水平,首先发生的不是更平稳,而是更剧烈的重新定价。被隐性担保支撑多年的资产需要压缩估值,市场会出现一次集中的风险释放。这个阶段的波动会被放大,而不是缩小。

跨过这个阶段后,波动率结构才会改变:依赖政策预期的波动减少,依赖企业盈利预期的波动增加。前者在政策触发点附近反复拉锯,后者围绕盈利中枢做更宽但更低频的摆动。更重要的是,干预强度下调会改变参与者的风险预算。在干预密集的环境中,很多人持有一种不对称判断:下方空间被政策限制,上方空间不设限。这种判断鼓励追涨。既然底部有隐含支撑,买贵只是时间问题。一旦隐性担保消失,风险预算回到对称状态,基于安全边际的持有会增强,追涨的交易结构则失去根基。波动不会消失,但它的性质会变。

A股的尾部风险更多表现为政策预期反转后的急跌,美股的尾部风险更多表现为外部冲击下的系统收缩。两种风险要求两种纪律。

第三组变量是退市机制的有效性。A股退市长期不是市场纪律的自动执行,而是一场多方参与的保壳博弈。连续亏损的公司不愿退,地方政府不愿退,相关债权人也不愿退。退市意味着当初发行通道的标准可能被追问,也意味着隐性责任被暴露。

于是退市标准被反复模糊化,退市节奏被拉长,上市资格本身成为一种可交易资源。壳价值的存在,是对估值体系的严重扭曲。一个没有持续业务价值的上市资格,能够在一段时间里卖出可观价格,本身就说明风险定价失灵。更麻烦的是,壳价值让投资者无法区分真实经营失败与等待资产注入的过渡状态。风险定价因此失去锚点,垃圾股在部分时段出现系统性溢价。

这不是非理性。参与者在既有规则下追逐壳,是因为该规则确实能让部分壳重组成功。理性被制度引导到了扭曲的方向。

如果退市机制以美股同等强度运行,第一个后果是小市值亏损股的系统性溢价迅速消失。市场不再为可能被借壳的故事付费,转而按现金流与资产回报定价。这是一次范围广泛的估值重置:一批股票向下寻找均衡,另一些长期被壳机会掩盖的优质公司,估值反而向上修正。第二个后果是风险定价的准确度上升。投资者承担的不再是可以被行政重组打断的伪风险,而是真实的永久损失概率。

选择函数会随之改变:从追逐不确定的资产注入,转向要求可测的自由现金流与可持续资本回报。破净股和低市盈率股票中真正有资产支撑的公司,会与纯粹壳公司区分开。研究与定价的能力开始起作用。

第三个后果是上市资格的稀缺性下降。融资通道与投资通道之间的绑定松动,炒新、炒小、炒壳整套策略失去制度前提。初次公开发行定价会更接近企业真实价值,因为二级市场不再为一个不会退出的资格支付溢价。退市不是惩罚,是价格发现的前提。

第四组变量是投资者结构。A股长期由散户交易主导,这一点已经被反复引用。需要追问的不是散户占比高不高,而是机构为什么没有取得与美股相近的定价权。答案不在文化,也不在发展阶段的差异,而在制度环境。融资导向的市场并不天然欢迎强势买方。融资的目标是把股票以尽可能高的价格卖给尽可能多的人。强势买方会压低发行价格,要求减持约束,要求分红政策。散户主导、机构定价权不足,在短期有利于融资:发行更顺,换手更高,流动性不缺。但它破坏了长期价格发现。

高换手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高换手伴随低信息含量的交易。公募基金与散户交易占比的历史变化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机构化并非没有推进。真正的问题是,机构在资金来源和考核周期的双重约束下,没有形成稳定的定价权。2007年的基金申购潮和随后的赎回潮,就是一个清晰的案例。市场上涨时资金涌入基金,基金经理被迫买入已经昂贵的股票;市场下跌时资金集中赎回,基金经理被迫卖出正在打折的资产。机构行为被韭菜化,不是基金经理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资金来源短期化的问题。

反事实推演:如果投资者结构被有效机构化,直接变化是定价的时间尺度被拉长。机构考核周期从季度延至年度乃至三年,其交易会从追逐短期趋势转向对企业长期现金流的再评估。市场对信息的反应会改变:来自企业基本面变化的信息获得更高权重,来自政策窗口变化的信号权重降低。市场不会因此平静,但波动背后的信息含量会提高。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机构化会倒逼融资端改变行为。

当发行对象从高度分散的散户转向有持续跟踪能力的机构买方,发行人必须面对更严苛的披露、更透明的治理、更硬的减持约束。否则发行定价被压低,甚至发行失败。这种倒逼是融资导向转向投资导向的微观路径。没有买方力量的制度化,功能转化就只是文件语言,落不到价格行为上。

但机构化本身不是万灵药。基金公司的行为同样受制于资金来源。如果持有人仍然按短期业绩排名申赎,机构的行为时间尺度会被迫缩短。机构化就无法真正改变价格发现。这意味着投资者结构这一变量不能孤立改革。它必须与退市效能、功能定位、干预强度同时推进。任何人如果以为单一推进机构化就能改变市场性格,就低估了制度的互相锁定程度。

四条证据链指向同一个结论。四组变量不是互不相干的开关,而是一套互相咬合的齿轮。单独改动一个,短期效果会被其他三个的惯性抵消。但如果四组同时转动,系统发生相变的概率远大于任何单边政策的预想。制度分析的冷酷之处就在这里:没有单一答案,也没有不可分析的混沌。变动法的结果是一致的。

股权分置改革、注册制试点、退市规则修订都说明制度会变。改变缓慢的原因不是缺少方案,而是任何一组变量的转向都要同时承受另外三组的阻力。融资功能优先之所以长久,是因为它写进了发行、指数、交易、监管与投资者行为的每一个环节。

把它替换为投资导向,需要改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整套相互锁定的行为模式。这也就是为什么政策周期不会消失。它是融资导向的体温。测出体温不会让发热消退,知道制度来源也不会让周期消失。投资者能做的,从来不是预测政策何时转向,而是在制度惯性下安排自己的风险边界。

可以少参与由制度激励塑造的热潮,可以把仓位控制在不必依赖政策底部的水平,可以在估值被融资冲动推向极端时,不接最后一棒。这些选择的共同点,是不预测制度何时变化,而承认制度此刻如此。制度的遗产不是抽象命题。

它落在具体后果里:它决定哪类企业更容易上市,哪类投资者更难获得公正价格,哪个市场在长期里把企业盈利转化为股东回报,哪个市场更多地把企业融资转化为价格波动。把1990年至今的指数曲线与融资节奏、政策干预、退市数量、投资者换手四组数据并排看,那些锯齿与那些决定的对应关系,清楚得不像是巧合。这种遗产会被新的制度选择覆盖吗?本章不回答这个问题。

但它的下一个压力点已经存在,不取决于理论推演,而取决于极端外部冲击到来时制度如何回应。当融资功能与投资安全同时受到威胁,四组变量的排序会以最直接的方式暴露。不是文件里写好的排序,而是危机中的实际排序。那个时刻,市场会做出选择:要么在危机中进一步收紧对融资功能的保护,要么在压力下第一次把投资安全置于融资通畅之前。记录已经留在那里。2008年秋天,这个选择被推到了台前,比任何理论推演都更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