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压力的容限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那六页纸的破产申请书,在资产栏列出一个数字:6390亿美元。在负债栏列出另一个数字:6130亿美元。法律文件用标准化的格式抹去了温度变化,它只要求声明人确认所列事项的真实性与完整性。2008年9月15日凌晨,这份文件被送到纽约南区破产法院的书记官手上。

它是一份法律请求,不是一个隐喻。但文件生效的那一刻,纽约的货币市场基金开始跌破面值,商业票据的买方报价在一个上午内消失殆尽,全球银行间隔夜拆借利率从价格滑向无人报价的空白状态。一份文件的提交,把一个市场的压力容限推到了极限值——不是靠文件本身的内容,而是靠它在信贷冻结的冰面上砸下去之后,冰面不再合拢的那条裂缝。

第11章结尾留下的那个悬置的问题——制度的遗产是否会被新的选择覆盖——在这里第一次以真实价格数据呈现出来。当融资功能与投资安全同时受到极端外部冲击时,四组制度变量的实际排序将暴露无遗。不是理论上的排序,不是文件里声明的排序,而是在真实决策中必须分出先后时,哪个目标先被放弃。

雷曼的破产申请书就是一个放弃的证明。美国财政部和联邦储备委员会在最后关头拒绝为潜在买家提供财政担保,任由这家存续了158年的投行进入第十一章破产程序。短时间内看,这是一次道德风险的严厉重申:私营机构的错误,公共资金不予兜底。更深层的制度排序在于,市场监管机制选择保护价格发现功能的完整性,代价是眼睁睁地看着融资链条在雷曼身上断裂。

排序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变得既清晰又模糊。九月十六日,美联储向美国国际集团提供850亿美元紧急贷款,换取79.9%的股权。前一天放任一家投行倒闭,后一天出手干预一家保险公司。如果只看机构类型,这两次决策似乎自相矛盾。但如果把两家机构的资产结构叠在桌上对照,排序逻辑就是一致的:雷曼的表外杠杆没有可定位的抵押品,美国国际集团手里有可以独立估值的子公司,有保险业务持续产生的保费现金流。美联储救的不是“美国国际集团”这个名字,而是可以被定价、被质押、被未来出售的一系列资产。

干预的原则在这里显现:出清不是无差别清算,而是沿着抵押品可以覆盖的边界,把还有资产的部分保住,把已经没有资产的部分砍掉。市场纪律的底线不在机构存亡,而在资产定价是否真实。

同一个星期,太平洋西岸的数字是另一种排列。2008年9月16日,上证综合指数收在1986.64点,自年初以来已经跌去超过六成。中国的市场里没有雷曼这样的机构,不存在由投行表外业务引发的连锁清算。中国的问题在实体部门:九月到十月,东南沿海的外贸工厂订单断崖式下滑,集装箱出货量在九月份出现同比下降,钢铁价格从每吨超过六千元的高点向着三千元以下的低位一路下探。

两种制度面对同一场冲击,但冲击进入的路径完全不同。美股的冲击从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进入,沿着抵押品不足、交易对手风险、信贷冻结的路径传递。A股的冲击从出口订单和商品价格进入,沿着企业部门现金流萎缩、库存跌价、亏损扩大的路径传导。入口不同,但压力峰值都在2008年第四季度达到最高点。

正是在这个峰值上,两种制度框架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响应逻辑。文件细读的含义在这里必须回到基准定义上:制度的真实排序,不写在宣示性文件里,写在决策主体在极端条件下优先保什么、优先放弃什么的行动序列里。美国市场在雷曼之后,开始让资产减记、机构倒闭和价格重估在十八个月内集中完成。

标普500指数从2007年10月的高点1565点,跌至2009年3月的677点,最大回撤56.8%。这段时间内,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累计关闭了约五百家银行,资产减记以万亿美元计,住房抵押贷款、商业房地产贷款和消费信贷全部遭受重定价。价格剧烈下跌本身不是坏事,因为只有在下跌中,问题资产才暴露,才被剥离,才有新的资本敢于接盘。市场用价格下跌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出清。

A股在2008年同期承受了更大的跌幅。上证指数从2007年10月的6124点跌至2008年10月的1664点,最大回撤72.8%。但在价格跌到最低点的同时,中国的制度响应开始转向阻断出清。

2008年11月9日,扩大内需十项措施公布,总投资规模约四万亿元,重点投向铁路、公路、机场、电网、保障性住房等基础设施领域。这份文件提到的字眼是“扩大内需”和“促进经济平稳较快增长”,几乎没有出现“股市”二字。但它对股市的长期作用,比任何直接作用于股市的政策都更深远。因为它改变了企业部门的生存约束条件:本应被价格信号淘汰的过剩产能,突然获得了追加信贷和财政订单的双重支撑;本应收缩的杠杆,突然有了重新扩张的窗口。

四万亿本身只是一个财政数字。它之所以能在股市产生制度级的影响,是因为同时执行的另外两项安排。

第一项是暂停IPO。2008年9月,监管部门在窗口指导下实质性地冻结了新股发行的审核流程。

第二项是限制减持。虽然没有公开文件,但上市公司的大宗交易和二级市场减持在十月以后明显缩减。减少供给、约束抛压、向实体注入信贷——三管齐下,构成了一套把市场出清力量打回去的操作链条。每一项都在压低短期疼痛,每一项也都在推迟长期清算。

冲突在这一刻已经成型。不是中美之间的地缘冲突,是两套制度框架各自内部的市场出清需求与政策稳定需求之间的冲突。美股选择了让出清跑完。

2008年10月3日,问题资产救助计划经国会授权生效,七千亿美元的授权额度最初设想是用来购买银行不良资产,后来在两个月内被重新解释为直接向银行体系注资。注资附带压力测试要求,附带优先股的分红条款和政府退出路径。这样一来,干预不是豁免市场的审判,而是先确认资产已经跌到公允价值附近,再用公共资本补充因为出清而暂时受损的资本充足率。

2009年2月,财政部要求十九家资产规模最大的银行接受全面压力测试,结果公开披露。十家银行被要求在六个月内筹集总计746亿美元的额外资本。没有达标期限的银行,无一例外受到了进一步约束。干预的方向是推着机构去承认损失,而不是替它们隐瞒损失。A股的选择在时间序列上刚好相反。

暂停IPO意味着,那些本应该在市场定价中被重新估值的拟上市企业,它们的融资需求被积压起来,等到未来市场反弹时再一次释放。

2014年这扇闸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堆积了超过两年半的待审企业把一级市场的定价压力转嫁到了二级市场身上。窗口指导减持意味着,大股东和机构投资者在2008年低位无法套现,它们的资产负债约束在表面上消失了,实际上只是延后了兑现期限。四万亿意味着,钢铁、水泥、平板玻璃、光伏组件等行业的过剩产能在2009年和2010年两年里不但没有被压缩,反而在地方配套资金的撬动下进一步扩张。存活下来的企业不只是有竞争力的企业,也包括了大量毛利率覆盖不了财务费用的亏损企业。

冲突在2009年一度被掩盖。上证指数从1664点反弹到八月的3478点,翻了一倍以上。信贷脉冲、投资拉动、政策托底共同制造了这一轮反弹。如果只看这条十二个月的曲线,A股的应对似乎比美国的破产清算路径更有效。

标普500在2009年3月见底之后虽然也展开了反弹,但幅度和速度在最初几个月都不及上证。

美股反弹的根基是资产价格已经跌到足够低,低到股息率可以覆盖无风险利率的溢价,低到市净率可以吸引产业资本进场举牌。A股反弹的根基是预期:信贷宽松的预期、基础设施项目落地的预期、企业订单恢复的预期。两种反弹的外形相似,底部结构完全不同。一个建立在出清后的价值修复上,一个建立在未出清的流动性叠加政策保护上。

往后看五年,这种底部结构的差异开始转化为收益曲线的截然不同。标普500从2009年3月到2014年底的五年多时间里,累计上涨超过180%。上证指数从2009年8月的高点3478点,跌到2014年7月的2000点附近,期间反复探底,2011年下跌21.68%,2013年6月盘中一度触及1849点。没有新的外部冲击来解释这轮阴跌。推动市场下行的力量来自内部:四万亿退潮后暴露的产能过剩,地方融资平台债务的利息滚存,银行体系不良贷款率的持续攀升。

市场自己发现了那笔尚未完成的出清,把它折算进价格里,一折算就是五年。

压力容限这个概念,正是在这两条曲线的对比中显露出它的两层结构。第一层是容限的方向:短期容限较高的制度,在危机峰值时可以挡住价格的进一步下跌、机构的大面积倒闭、信贷链条的停滞乃至社会层面的附带冲击。这种容限是真实的,它让2008年的A股市场没有经历美股那样剧烈的机构倒闭潮,没有出现数百家银行关门的场景,没有发生信用市场冻结数周的系统性停摆。

但高容限也意味着压力没有被消解,只是被重新分配了。被分配到了时间轴上,从一次性的崩塌变成了长达数年的缓慢渗漏;被分配到了不同的承担者身上,从金融机构的权益减记变成了银行利润的下滑、企业净资产的摊薄、地方财政的隐性负债和散户账户的持续缩水。

第二层是容限的代价结构。美股的短期容限较低,它允许雷曼破产,允许五百家银行关闭,允许标普在十八个月内跌去一半以上。

代价集中在2008年和2009年的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和就业市场上,以减值、关闭、裁员的形式在短期内集中释放。但正因为在短期内释放得彻底,所以当2011年欧债危机和评级下调冲击到来时,美股链条上已经没有太多未被暴露的风险节点。市场在评级下调当天下跌6.7%,三个月内全部收复,这是出清后的市场反应:外部冲击无法引发内部链条断裂,因为链条节点已经在三年前被砍过一轮。

A股在2011年遭受同样的外部冲击时,跌幅达到21.68%,是所有主要市场中最差的之一。下跌的源头不是欧债危机,而是四万亿留下的过剩产能和坏账在流动性收缩中被重新定价。外部冲击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压力释放的催化剂,而不是压力本身。

两份文件可以用来说明这个代价结构的差异。一份是美国财政部的金融稳定计划概要,2009年2月由财政部、美联储和货币监理署联合发布。文件的核心内容是资本援助计划和压力测试的两阶段操作:先通过测试暴露资本短缺,再要求提供资本补足。

十九家银行的名字公开列在文件附件里,测试的假设情景——失业率升至8.9%,房价再跌22%——也公开披露。干预在这里不是遮盖脆弱性,而是强迫机构和市场同时正视脆弱性的存在和规模。这是一种把隐性风险显性化的操作。

另一份文件是中国国务院办公厅2008年12月发布的《关于当前金融促进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文件提出要“落实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稳定股票市场运行”,并要求“支持有条件的企业利用资本市场开展兼并重组”。稳定市场运行在操作中转化为暂停新股发行、窗口指导机构行为。兼并重组支持的导向,使得金融机构对出现偿债困难的企业倾向于以展期、续贷方式处理,而不是推动破产清算。这份文件的政策链条是反向的:它把本应显性的风险重新压回隐性状态,让它们以不良贷款和挂账的形式存在于银行的表内表外。两种操作方向决定了此后十年两个市场的价格结构。

美股市场在2009年到2019年期间,经历了一轮持续时间几乎无间断的上升周期,标准普尔500指数的年化回报率大幅高于历史均值。这不是因为美国经济增长有多快,而是因为资产价格在2008年已经被充分压缩,往后的每一轮盈利增长都是在低基数上的真实改善。A股市场在2009年到2014年间,上证指数的年化回报率为负值,这不是因为中国经济没有增长——中国GDP在这五年里保持高速扩张——而是因为市场持续为2008年未出清的过剩产能、坏账和结构扭曲进行补跌。同样的增长,在一个已经出清的市场里变成了股价上行的动力,在一个未出清的市场里被结构性损耗吞噬殆尽。

压力分配的时间结构在这里显出它最冷峻的一面。2008年高位买入美股的投资者,如果持有至2014年,已经获得正向回报。高位买入A股的投资者,持有至2014年仍然深度亏损。两者承受的初始压力幅度很接近,但后续的恢复节奏截然相反。美股投资者经历的痛苦是集中的、剧烈的但可恢复的;

A股投资者经历的痛苦是延长的、平缓的但难以复原的。不因为A股投资者的判断力更差,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制度框架把压力转成了慢性损耗,让价格在长时段里不断被各种隐性的坏账和过剩产能重新压制。2012年到2013年间,A股市场成交量萎缩至多年低位,市场换手率大幅下降。这不是投资者对宏观前景的判断转向悲观,而是对制度反复损耗的适应。市场定价机制在面对一个反复暂停IPO、反复窗口指导减持、反复用信贷维持僵尸产能的环境时,会自发调低风险资产的长期回报预期。这种调低不是恐慌,是理性的重新定价。

美股投资者不用面对这个因素。IPO的节奏由市场自主决定,并购和退市通道保持通畅,价格信号不会被行政指令周期性地中断。这两组条件使得相同的外部冲击在两个市场产生了完全不同的长期乘数效应。

压力容限并不是一个道德概念。它并不暗示美股制度是好的A股制度是坏的。它是一个结构概念,描述的是制度设计在处理经济压力时的传递路径和损失分布。

两种路径都产生实际的经济代价和受益人差异。美股的路径让压力集中于金融资产持有者,代价在短期内高度显性,但出清后的市场定价恢复较快。A股的路径让压力分散到更广的企业、银行、财政和散户投资人之间,代价被拉长但被摊薄,出清过程反复被中断,市场定价恢复较慢。承受方不同,恢复速率不同,但代价总量并没有证据表明哪一种范式必然更小。

本章没有简单结论,只有一条判断。历次金融危机的最深层教训不是市场的波动,而是波动结束后制度是否让市场获得重新开始的真实起点。2008年之后,美股获得了一个价格已经低于长期趋势线的低起点。A股获得了一个价格被信贷和政策暂时托住在中位区间、但估值体系里藏有大量未处理风险的半途起点。起点的差异,决定了此后十年的长牛和长熊不是宏观经济周期的自然产物,而是制度框架在压力测试中给出的路径选择的累积兑现。

2014年6月,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宣布第五百家问题银行关闭完成。此后银行业进入未间断的盈利周期,银行指数从低点上涨数倍。

同年同月,中国某钢铁大省的数十座高炉在地方政府协调下继续维持生产,企业亏损持续,银行展期贷款在表内积累。一场危机的尾声,在一个制度里体现为宣告结束,在另一个制度里体现为宣告延期。压力容限的最后一层含义,就写在这两种尾声的不同分贝里。降低的短期痛苦不是消失的痛苦,而是被改写为了长期吸收的隐性成本。这种改写本身,就是融资导向制度在面临极端压力时暴露出的最根本的制度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