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长牛的结构

长期牛市不是经济增长的自然映照,也不是企业竞争力提升后的必然回报。它是一种制度筛选的结果——把某些资产、某些公司、某些行为持续挑选出来,同时把另一些持续排除出去。这个判断需要在1982年夏天那道门槛前检验。

当时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经历十六年停滞之后越过800点,市场反应更接近确认一个久病不愈的病人退了烧,而非宣告牛市的诞生。十六年间,指数数次逼近这个高度,又数次被通胀预期、信贷紧缩和盈利衰退打回原形。

1982年的越过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800点有什么魔力,而是它恰好落在四组制度开始重新咬合的时间窗口里。长期牛市从那一刻起才获得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结构。

至于A股注册制改革只是更换了入口处的一台泵,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重复。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出口端的基础设施,何时以及如何才能真正同步建立起来。

欲知出口端长成什么样子,不能继续盯着2024年的A股,只能回到美股在两段漫长时间里的运转方式:从1982年到2000年,再从2009年到2020年。长期牛市长期被误读为经济繁荣的镜像,这个前提需要拆掉。

最直接的否定例子来自日本。198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制造业出口能力把美国同行逼入墙角,土地价格与股票价格同时膨胀,账面财富迅速扩张。日经225指数在1989年末见顶之后,伴随1990年泡沫破裂进入长期低迷。此后三十余年间,日本经济并非没有增长,企业盈利并非没有改善,但指数长期无法回到峰值,甚至长期在峰值的一半以下徘徊。经济增长作为输入变量,并没有自动转化为股市的系统回报。

连接输入与输出的,是一组极其具体、极其依赖历史路径的制度转换器。它和一个国家的养老金安排、货币当局的危机处理方式、交易所的清除规则、市场参与者的结构有关,而与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的绝对水平没有稳定的对应关系。

第一组制度是资金供给的结构化。401(k)养老金计划与共同基金产业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逐渐扩张,把美国家庭的储蓄转化为持续的市场买入。这一机制的关键不在于“有人买入”,而在于买入的持续性和周期性被制度固定下来。

工资扣除后,申购在许多情况下自动发生;退休账户到期再平衡,资金重新流入市场;企业配套缴款进一步增加了流入。

市场由此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资金来源,它不依赖投资者在每个时点对行情热度的判断。

401(k)计划给参与者的宣传语言通常强调长期投资和复利积累,向每个账户承诺的是时间带来的回报,而非对市场方向的保证。宣传册里写下的“长期”一词,把个人的退休安全与市场指数的长期斜率捆绑在一起。

这个承诺在稳定市场的同时,也把风险转移到了社会中最不应当承担风险的位置。

代价是:当市场大幅下跌时,最不具备风险承受能力的家庭账户首当其冲。2000年至2002年,纳斯达克从峰值下跌约78%,那些严格遵守长期投资纪律的账户发现,余额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变得更安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退休账户的账面损失再次提醒人们,固定缴款计划把市场风险从机构转移到了个人。第二组制度是美联储在格林斯潘时代之后形成的最后贷款人角色。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单日暴跌超过22%。这一交易日后来被称为“黑色星期一”。次日,美联储没有等待市场自我修复,而是通过公开声明向金融体系传递其准备提供流动性的立场。

格林斯潘在国会作证时关于流动性的表述,被市场理解为一种承诺:在系统性危机时刻,货币当局会出手缓解流动性枯竭。这个承诺改变了市场参与者的预期。参与者从此相信,极端压力下的流动性支持是可得且有序的。1987年之后,每当市场出现剧烈干涸,美联储的角色都会被重新记起。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濒临崩溃。官方没有直接接管,但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协调了私人机构的一次救援行动。那场救援的官方解释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交易对手遍布全球,机构一旦突然清盘,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

2001年科技泡沫破裂后,美联储是否应该支持市场、何时支持、以多大力度支持,争论激烈。2008年金融危机把这场争论推到新的高度。

支持者认为,在流动性骤停的危机中,系统清盘的代价大于救助个别机构的成本。批评者指出,每一轮危机援助都在强化道德风险:当冒险者确信损失将被共同承担时,冒险行为会变得更大。这就是最后贷款人角色的内在张力。

它为美股长牛提供了危机时的流动性支持,也助长了参与者在正常时期对风险的轻视。批评者的声音从来没有消失。道德风险的指控每一次危机后都会重新浮出水面。支持者反驳说,系统性清算的代价远比被救助者的过错更难以承受。双方都在用不同的时间尺度评价同一个行动:一方看到的是短期系统稳定,另一方看到的是长期风险积累。两者都不是幻觉。

对市场参与者而言,最后贷款人的存在本身成为定价的一部分。暴跌之后有反弹,流动性骤停之后有恢复,这套现实经验让投资者在每一次下注时,都感到损失有一个模糊但不可忽视的下限。长期牛市的斜率,部分地建立在这种对央行的默示信任之上。但这种信任越强,投机行为就越容易越过边界。

第三组制度是纳斯达克市场的高频退市机制。该市场在持续地清除不合格公司。这不是一条抽象的原则。每年约8%的退市率意味着,指数成分股在持续更新,劣质资产被淘汰,优质资产得以保留。退市原因往往非常具体:财务不达标、股价长期低于1美元、破产、欺诈。

被驱逐出纳斯达克的公司没有从世界上消失。它们有的转入柜台市场继续交易,有的进入破产清算,有的留在监管文件的角落里。一家公司是否留在指数中,取决于价格、流动性和持续合规,而不是公司创始人曾经的热情或公司名称曾经的知名度。纳斯达克的退市名单上有一批曾被市场寄予厚望的名字。

世通公司(WorldCom)曾经是美国电信行业中高速增长的代表,其股票在1990年代后期受到大量机构和个人投资者追捧。2002年,公司承认会计处理存在问题,随后申请破产保护,股票被纳斯达克摘牌。

它的退市不是因为股价暂时低迷,而是因为财务报表的真实性已经丧失。

另有公司因股价长期低于1美元而失去上市资格,股票在柜台市场继续以几美分的价格换手,最终消失在投资者账户的阴影里。还有一些公司因欺诈被强制退市,其曾经公布过的盈利数字在事后被证明不可靠。它们的命运各不相同,但共同构成了纳斯达克指数长期向上曲线的代价。

被清除者不会出现在长期回报统计里,因为它们已经被筛选器剔除。指数只留下幸存者,然后告诉后来者:长期持有这个市场是有效的。这种筛选器的运行效率,恰恰是纳斯达克长期斜率的一个重要来源。

每年约8%的退市率不是一个温和的数字。它意味着每隔十几年,指数成分会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新旧交替。

那些无法达到财务标准、无法维持股价、无法证明自己持续经营能力的公司被逐出,空出的位置由新的上市公司填补。指数因此不会长期背着劣质资产的包袱。但这个过程并非没有争议。被清除者的员工失去工作,债权人蒙受损失,股东血本无归。他们的失败被指数化处理成一次安静的调整,仿佛只是计算机端口的一次更新。长期牛市的结构里,充满了这类没有被计入回报曲线的小规模毁灭。

第四组制度是机构投资者占比超过70%的交易结构。这意味着市场价格主要由持有基本面研究能力和信息基础设施的机构参与者形成。机构主导的市场中,定价更少被短期情绪循环牵动,更多反映盈利、现金流和行业结构。共同基金、养老基金、捐赠基金和保险资金在1980年代之后逐渐取得定价权,上市公司的投资者关系部门也必须首先面对分析师的季度业绩询问。散户的声音被稀释,短期题材的噪音被压低。这对长期牛市的质地有帮助:企业要获得资本,必须在盈利和现金流上给出更可信的答案。但机构主导并不等于理性。

当多数机构在同一方向转身时,波动同样剧烈。机构的专业能力不能抵消拥挤交易的后果。2000年科技股泡沫破裂后,纳斯达克从峰值下跌约78%,这不是对创新企业盈利前景的一次温和修正,而是机构资金在拥挤交易中的快速撤出。机构投资者拥有更多模型和更多数据,但在关键时刻,模型的输出惊人地一致。它们的定价权有其长期价值,也藏着一个通常被忽略的事实:当市场出现极端情形时,机构本身就是巨大波动的一部分。长期牛市的平滑斜率,在某些年份会被机构自身的集体转身打断。

四组制度共同支撑起美股1982年至2000年和2009年至2020年的长牛。它们不是彼此独立的。资金闭环为市场的持续上涨提供稳定的买方力量,退市机制为指数的长期上升提供成分更新的可能,最后贷款人角色为市场在极端压力下提供流动性,机构定价权为价格提供基本面导向。但每一组制度也都有自己的负担。

四组制度共同支撑起美股1982年至2000年和2009年至2020年的长牛。它们不是彼此独立的。

资金闭环为市场持续上涨提供稳定的买方力量,退市机制为指数长期上升提供成分更新的可能,最后贷款人角色为市场在极端压力下提供流动性,机构定价权为价格提供基本面导向。

但每一组制度也都有自己的负担。资金闭环让最弱势的储户承担市场风险,最后贷款人角色助长道德风险,高频退市机制让被清除者承受具体而残酷的代价,机构主导则让市场在机构集体转身时变得格外脆弱。

美股长牛因此不是一组毫无冲突的制度优点,而是一组充满矛盾的制度力量在特定历史时期形成的合力。这个合力的形成依赖于极其特殊的时间窗口。1982年之前,美国经历了长达十六年的滞胀,高通胀和高失业率同时存在,养老金体系尚未充分扩张,货币当局的政策框架也尚未明确。

1982年之后,一连串变化几乎是同时发生:养老金资金开始稳定流入市场,共同基金产业进入扩张期,交易所的退市规则变得更加可执行,货币政策在危机中的角色逐渐清晰。

1990年代的技术进步又为市场提供了足够多的新公司和新故事。2001年至2002年的泡沫破裂没有终结长牛,反而强化了市场对最后贷款人的依赖。2008年之后,量化宽松和极低利率又把第二轮长牛推向前方。这种约束条件下的合力,在正常时期不显眼,只有站在长期数据面前才能被看见。

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用数十年时间从800点走到更高位置,纳斯达克用更快的速度完成同样的倍数,其间经历了1987年的暴跌、2000年的泡沫破裂和2008年的金融危机。

长牛从未消除风险,它只是改变了风险在不同人群之间的分布。那些在退休账户里持有指数基金的人,和那些因财务造假被逐出市场的公司员工,承担的风险性质完全不同。制度结构替前者挡掉了一些东西,却把后者的代价排除在公共讨论之外。

这正是制度分析最重要的边界:不能因为一个市场长期向上,就推断其制度可以轻易复制。美股长牛的结构是特定历史路径的产物,其中包括两次世界大战后形成的国际货币安排、1970年代养老金体系的缓慢演化、1980年代监管法律与技术的同步变化、以及一个能够吸收全球资本流动的金融市场。

把美股的长牛结构当作可以移植的成功配方,恰恰是制度分析最需要警惕的天真想法。其他国家可以学习其中的某些工具,比如自动缴款的养老金账户、更清晰的退市标准、危机时的流动性工具。

但即便在美国本土,这套结构内部的张力也从未消失。1987年10月20日,格林斯潘在国会作证时给出的那句话——“联邦储备系统将随时准备作为流动性来源,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在后来的每一次危机中都被反复引用,也每一次都成为道德风险指控的靶心。

批评者指出,这种承诺在效果上相当于给市场提供了一份看跌期权:市场参与者知道,一旦系统性风险爆发,最坏情况下的损失会被货币当局接管。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就是最显眼的例子。1998年,当该对冲基金濒临倒闭时,纽约联储没有直接出资,却协调了十几家私人机构接管其头寸。

救援行动的理由是系统性风险。但批评者不买账。他们认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交易对手在经过数年的盈利后,理应承担模型失效的后果。被协调的救援等于告诉市场:规模够大的冒险可以社会化,损失可以分摊。

虽然支持者说,不救的代价是数倍于救助成本的清算,但道德风险不是成本可以抵消的。它改变的是下一次冒险的规模。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这种改变已经积累到危险的量级。纳斯达克市场上,许多公司没有盈利,但股票被追捧,部分原因正是投资者相信,即使泡沫破裂,流动性也会在系统性时刻得到支持。

退市机制要到泡沫破裂后才开始大规模清洗。在线杂货商Webvan在2001年7月破产,股票代码被撤销;宠物用品电商Pets.com在上市不到一年后因现金耗尽于2000年11月清算。它们并非舞弊者,也不是坏公司,只是商业模式无法在残酷的现金消耗中存活。它们被从指数中剔除,空出的位子留给下一轮新公司。这种更替看似公平,却让早期股东和员工付出了具体代价。

纳斯达克每年约8%的退市率不是抽象的效率指标,而是一连串信贷违约、裁员和资产减记的组合。

那些通过401(k)账户买入纳斯达克指数基金的家庭,并不会看到Webvan的退市通知。他们的账户对账单只显示指数仍在长期上涨。宣传册告诉他们“不要试图择时”,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指数的长期上涨部分来自把这些失败者逐出样本。

长期牛市的干净斜率,正是这样一次次清洗的结果。批评者与支持者都不会否认清洗的存在,分歧只在成本该由谁承担。这种分歧没有答案,但被指数的长期上涨掩盖了。长期回报图表只展示幸存者,不展示那些在泡沫破裂前后被清除的股票代码。它们的下跌没有被计入指数,它们的失败却构成了指数的制度前提。

但无法复制其完整的历史条件。理解长牛的结构,是为了看清一个市场在什么条件下才能形成长期回报,而不是为了假装这些条件可以用几份政策文件简单重现。市场长期上涨的真相,比“经济好所以股市好”要冷得多。

它是一个筛选过程,是一个排除过程,也是一个转嫁过程。被排除者和被转嫁者不会出现在长期回报的图表里。他们的命运散落在破产法院的卷宗、被删除的股票代码、缩水的退休账户和曾经光鲜的公司铭牌上。而那些留在指数中的幸存者,凭借这种持续的排除,把自己统计成了“长期投资的有效性”。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纳斯达克市场一处用于存放退市公司物件的仓库里,成箱的废弃铭牌和退市文件堆在角落。有些来自曾以极高价格交易的公司,有些来自从未产生持续盈利的企业,有些铭牌已经没有对应的公司注册地址。它们被从指数中清除,但其存在过的记录仍留在交易历史的档案深处。纳斯达克指数的长期向上,其组成部分正是这种持续更替的结果。

长牛的结构于是暴露在最安静的形式里:被清除的铭牌与留在指数中的盈利公司,共同构成一个制度运行的完整画面。没有那些废弃的铭牌,就没有指数长期向上曲线的干净斜率。没有那些被逐出的公司,就没有幸存者统计出的长期回报。那些铭牌不会说话。它们只在仓库的箱子里堆着,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块都曾经被抛光过,在某些交易日的早晨挂出去,又在某个退市通知发出后被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