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投资者的纪律

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每周发布的开户统计周报,是一份极容易被人忽略的文件。它的格式极为朴素:几列数字,几项环比变动,没有分析,没有结论。它只回答一个问题——在一周之内,有多少人选择进入这个市场。

2015年6月第一周,这份周报记录的新增投资者数量为四百四十二万户。而在同一份文件的更早页码里,2014年6月第一周的数字是七万二千户。一年之内,单周新增账户数扩大了六十倍。如果一个人只读这份文件,不看任何行情软件,不看任何政策表态,他仍然可以判断出市场正处在什么位置——不是趋势的位置,而是人群的位置。人群的位置,往往比趋势的位置更值得警惕。

在进入这份文件之前,还有另一份更古老的建制文件值得先看一眼。1910年代,迈阿密海滩的开发已逐步走向成熟。主要土地所有者拉姆斯兄弟、约翰·柯林斯和卡尔·费舍尔意识到,各自持有的地块无法依靠私人开发继续推进,有必要建立该地区的市政建制,以推动基础道路、排水和海岸线的系统治理。

这份市政建制记录不铺路,不修码头,也不改变洋流的方向。它只做一件事:在多个私人所有者之间建立一套协调规则,使他们在各自无法控制的自然条件面前,能够调整自己的开发节奏。这恰恰是投资者纪律的第一层含义——你无法改变制度环境的常量,只能改变自己在常量面前的行为结构。

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的开户周报,在功能上正是迈阿密海滩那份建制文件的反面。它不建立规则,只记录人群的涌入。2015年6月第一周,四百四十二万新增账户——这个数字本身没有任何分析能力,但它与十二个月前七万二千户的对比,却构成了一份极其冷峻的风险提示。一年六十倍的增长,不是市场基本面的六十倍改善,而是人群的六十倍放大。

当大量投资者在同一时间窗口进入市场,他们中的大多数并非经过财务分析,而是被过去一段时间的价格上涨所吸引。价格越涨,进入越急;进入越急,价格进一步被推高。这个自我强化的过程,在A股制度环境下会被放大到相当极端的程度。到此,本书已经从制度分析进入了投资者行为层面。

前十六章已经论证了一个基本事实:中美股市的温差并非偶然波动,而是融资导向、政策干预、退市失效与散户主导四组制度变量共同塑造的长期结果。A股的暴涨暴跌不是市场的故障,而是市场的特征。这个结论带有一定程度的宿命感。如果制度已经决定了市场的长期行为,那么身处其中的单个投资者,似乎只剩下了被动的命运。

但宿命感只对了一半。制度可以塑造市场的运行方式,却不能完全取消投资者调整自身位置的空间。关键在于,调整自身位置需要预先建立一套规则,而不是在价格剧烈的时刻临时寻找方向。

这套规则可以拆解为四个层次。每一层都对应一组已经论证过的制度特征。它不承诺收益,只处理风险认知与行为边界。

第一层是认知纪律。认知纪律的内容极为简单,却极难执行:承认A股的暴涨暴跌是制度内生的特征,而不是偶然失灵。当政策驱动的急涨开始,当成交额迅速放大,当新闻标题反复出现“历史性机会”的措辞时,纪律要求投资者把这一切视为风险信号的增强,而不是入场号角的吹响。

这不是因为政策刺激本身无效,而是因为在融资导向与散户主导的结构中,政策信号经过层层传导后,往往会以情绪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2015年6月,在新增开户数达到四百四十二万户的同一周,市场上流传着各种关于“改革牛”和 “国家牛市”的解释性说法。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功能:为已经发生并正在加速的价格上涨提供合理化依据。

认知纪律要求投资者拒绝这种合理化的诱惑。它承认周期会重复,但每一次人群用来解释行情的词汇都会重新发明一次。

认知纪律的困难之处,在于它要求投资者在周围所有人都在赚钱的时候,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市场上涨的即时体验是真实的,账面利润是真实的,别人账户里的数字也是真实的。但历史数据的检验揭示了一个单调的规律:新增账户数的陡升,从来不是牛市的起点,而是风险的高位区域。2007年5月如此,2015年6月如此,2020年7月亦如此。

制度在变,政策在变,时间窗口在变,但人群涌入市场的节奏几乎保持一致。这个规律可以检验,却不容易接受。

第二层是时间纪律。它的起点是一组关于市场形状的判断。美股在长期退市、机构定价与长期资金税收安排的共同作用下,其指数在足够长的时间跨度里呈现阶梯状向上的形态。这种形态允许长期持有者在足够长的时间后被市场自身的新陈代谢所补偿。

A股则不同。A股指数的长期形状更像锯齿:短期剧烈的上升段,随后是漫长的下行段,上下波段的斜率都极为陡峭。这样的市场形状对持有周期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要求。

短期博弈在制度摩擦的侵蚀下,是一个负和游戏。印花税、佣金、冲击成本、信息不对称,以及壳资源炒作和主题轮动的零和属性,使得高频换手的参与者整体上不可能战胜市场平均成本。

时间纪律的内容是:只有将持有周期拉长到足以跨越多个政策周期,才能降低制度摩擦对回报的侵蚀。历史数据的回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对比——沪深300指数在2007年高点前一次性买入的持有者,需要极长的时间才勉强恢复名义本金,而同期以固定频率小额买入同一指数的策略,在同一个市场区间里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差别不在标的,不在市场判断,只在时间的分布。时间纪律并不追求买在低点,它只追求不让单次买入的时点成为长期回报的决定性变量。

第三层是逆向纪律。它是认知纪律与时间纪律在行为层面的自然延伸。A股市场的一个可度量特征是,情绪在极端时刻具有高度可预测性。当换手率、新开户数与融资余额同时进入历史极值区间时,市场情绪已经进入危险区域。2015年5月末至6月初,A股单周新增开户数突破四百四十万户,两市单日成交额多次突破两万亿元,融资余额站上历史峰值。这三项指标同时进入极值区间,在历史上出现的次数极其有限。

逆向纪律的要求是:投资者在此刻减仓,而不是加仓。需要澄清的是,这种纪律并不是要求投资者依据他人情绪的反面信号做出动作,也不是某种关于“贪婪与恐惧”的心理格言。它是一组可观测指标的对照判断。当情绪指标进入历史极值区间,继续持有的预期收益相对于承受的风险,已经不再对称。逆向纪律不要求卖在最高点,它只要求不买在最危险的位置。

两者之间的区别,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大。卖在最高点需要对顶部做出精确预测,这做不到;但通过换手率、开户数和融资余额的历史分位数来判断自己是否站在人群最密集的位置,是可以做到的。

第四层是简单纪律。它的存在,是对前文反复强调的制度复杂性的必要收缩。市场制度极为复杂,参与者的行为模式极为复杂,但这不等于投资者需要复杂的策略。恰恰相反,当制度摩擦足够大、信息分布足够不对称、政策信号与市场定价之间的裂缝足够宽,复杂策略的失效概率会大幅上升。

简单纪律的内容是:放弃对精准择时、黑马个股与高杠杆结构的追求,以宽基指数、固定频率、再平衡作为基础框架。宽基指数消灭了个股黑天鹅,固定频率消灭了情绪择时,再平衡消灭了仓位漂移。这套框架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高明”的。高明在这套框架里既不必要,也不可靠。历史回测能给出的只是一个区间,而不是一个承诺。

以上证指数为标的、以固定金额在每月同一日期买入的简单策略,在2015年6月高点之后的五年区间里,其持有成本显著低于一次性买入的成本。这个区间覆盖了指数从五千点上方跌至两千六百点以下,再回升至三千点上方的全过程。它的表现谈不上出色,但它的存活率高。在A股市场,存活率本身就是一种表现。

这四层纪律之间没有优先顺序。它们各自对应一组制度变量:认知纪律对应政策干预强度,时间纪律对应融资导向与退市失效,逆向纪律对应投资者结构,简单纪律对应前三者在策略层面的综合投射。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当制度变量无法被单个投资者改变时,行为框架就必须把这些变量作为常数来处理,而不是作为可以战胜的对象来处理。常数的意义在于,它们不能被消除,但可以被安排进一个计算过程。投资者不需要预测政策何时出台,不需要判断壳资源何时被清理,不需要猜测市场情绪何时从狂热转向恐慌。

他只需要预先设定一套规则,在情绪极值出现时做出一个动作,在时间分布上保持稳定,在策略选择上保持简单。这些动作不需要任何制度改革的配合,它们只要求投资者在噪音最大的时候保持手部不动作。

但这里必须显式写出风险边界。本章讨论的四种纪律,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它们只陈述历史回测区间内的表现范围,以及这些表现对应的方法论边界。

宽基指数定投在任何一个时间窗口中都不能保证正收益,再平衡也不保证改善收益,认知纪律不能防止市场大幅下跌,逆向纪律不能逃过系统性风险的冲击,简单纪律不能避免长期市场中枢下移带来的持续亏损。它们能做的是降低某些可以避免的损失,而这些损失通常都发生在情绪的极端位置。收益从不承诺,方法只是方法。读者最终的每一个决定,都属于读者自己。

市场对纪律的考验,从来不是一次性的。它重复发生,每一次都伪装成新的机会。2015年6月的开户数据是一个极端值,2007年5月是另一个,2020年7月又是一个。

这三个时间点之间,市场发生过多次结构性变化。股权分置改革、注册制推进、沪港通深港通开通、科创板的设立,每一项都改变了市场的制度参数,但人群进入市场的时间选择模式几乎没有变化。开户周报的数字在每一次行情加速段都会出现相似的陡升,换手率在每一次顶部区域都会进入相似的区间,融资余额在每一次情绪高潮时都会创下阶段性高位。制度的变量改变了,人群的反应没有变。

投资者不能靠观察这些数据来精确择时,但可以靠这些数据来判断自己是否站在人群最密集的位置。纪律的全部价值,就在于让人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候,向后退一步。

从入口文件到具体的人,有一个细节值得在这个节点上补入。就在2015年6月第一周,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的开户周报显示,新增投资者的年龄结构开始出现显著的下沉,大量年轻账户在极短的时间内集中开户。这批账户中的大多数,在此后的一年里经历了完整的一轮下跌。

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退市公司的股东名单上,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次债券违约的债权人会议记录里。他们的损失没有构成指数的失败,因为指数在后来发生了修复,但那批账户的修复没有同步发生。

人群在指数之内的位置,与指数本身是两回事。这是时间纪律必须存在的理由,也是逆向纪律必须存在的原因。

本书写到此处,已经从制度分析正式进入了投资者行为层面。前方的十六章已经完成了一项论证:中美股市的温差,是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这个结论本身不会因为投资者的行为而改变。制度限制了市场的中枢,但没有完全剥夺投资者调整自身位置的空间。

投资者无法改变四条变量的合力,却可以改变自己进入与退出的节奏,改变持有时长的分布,改变对复杂策略的依赖程度。这些改变不需要任何制度改革的配合,它们只要求投资者在噪音最大的时候,保持一种不依赖噪音的动作方式。格雷厄姆在《聪明的投资者》里写过一句常被忽略的话,大意是投资中的问题不是风险太大,而是投资者不知道自己在承担什么风险。

历史回测中对这份纪律的检验,并非只有开户数一项。交易所逐年披露的投资者结构与交易行为数据,给出了另一个可观察的截面:个人账户贡献了市场的大部分交易量,但平均持股周期长期停留在极短的区间,多数交易账户的持仓时间以周计;机构账户的持仓时间则以季度和年度计。

两者的换手率倍数差异,意味着个人投资者每一次进出都必须承担更高的印花税、佣金、买卖价差和冲击成本。以个人账户常见的换手率估算,这些看似微小的摩擦在年度累计后可以高达本金的一个可观比例。

这不是交易技巧问题,而是算术问题。A股锯齿状波动虽然提供了短期波幅,但这种波幅不创造净值,只把收益从后进场者转移给先进场者。时间纪律并不是对耐心的道德呼吁,而是对这种成本结构的直接回应。

沪深300指数在2007年10月高点的一次性买入与同一时点开始的按月定额买入,在回测图上形成两条长期分离的曲线。一次性买入的净值线在2014年底仍低于1,而定额买入的净值线已在同一年年底回到1附近。定额买入的曲线在2008年的下跌段迅速摊低成本,在2009年的反弹中短暂回到1附近,又在2011至2014年的漫长下行中重新贴近成本,却始终没有出现前者的深度亏损。两条曲线最终分开,不是因为某个交易员在低点做出了精确判断,而是因为时间分布改变了资金与价格相遇的位置。曲线图本身不给出结论,但两条线之间的间距就是时间纪律可见的形状。

2015年6月第一周集中开户的年轻账户,可以在这两条曲线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们的本金大量集中在指数最陡峭的上升段,成本线几乎没有向下摊平的空间。当指数在随后的一年里跌去接近一半时,账户净值下降的速度比指数本身更快。这部分损失不会出现在指数的修复曲线上,因为指数后来的反弹由新的资金和新的持仓者推动,而那批高位入场的账户大多数已经离场。指数位置与人群在指数中的位置,始终是两件不同的事。

这个分离的事实,是纪律框架必须预先写入行为规则的原因。回测数据只能在事后被发现,但纪律要求把事后的规律预先设为动作依据。当开户数、换手率和融资余额同时进入极值区间时,持仓者无法知道顶部在哪一天出现,但可以知道自己的成本线已经更接近那批年轻账户的位置,而不是接近长期定投者的位置。规则的意义不在于预测环境,而在于让人不在环境最拥挤的时刻追加筹码。环境还在继续制造新的开户指南和新的高位账户,规则只负责让持有者在那时向后退一步。

这句话在A股语境中可以转换为更冷的表达:最大的单点风险不是市场本身,而是投资者在市场最热闹的时候,误以为自己是理性的。理性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套预先设定的程序。当市场的噪音达到最大声量,程序必须自动执行,不容临时修订。这正是纪律一词的原意: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刻,用规则代替判断。

深夜的证券营业部门外,清洁工扫过台阶下的路面。前一天散落在地上的炒股软件宣传单、印着“牛市必胜”的饮料瓶、被揉皱的开户指南,都在扫帚的推动下堆成小小的一团。营业部楼上的电子屏还在滚动着即时的行情数字,红绿交错,映在玻璃门上。扫帚继续向前,那一小团纸和塑料被推进路边的垃圾桶。

电子屏上的数字没有停下来,它不会因为夜里的清扫而停顿哪怕一秒。市场还会继续制造新的宣传单、新的饮料瓶、新的开户指南。

纪律与这个环境之间的对抗,不会因为一本分析了制度变量的书而结束。但至少,它可以开始被看见。

这就是投资者的纪律所面对的终极事实:它不改变环境,它只改变人在环境中的姿态。

它不保证胜利,它只降低被清扫掉的概率。当电子屏上的红绿数字继续滚动时,门外的路面已经短暂地干净了。框架能指导个体,但是否能改变环境,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本章的能力。它留下来,等着被更冷静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