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策略的格栅
报告摊开后,先看到的是封面下方一行年份:2016。整份文件四十七页。目录显示,前十三页讲策略逻辑,中间十四页讲市场环境,后二十页用来解释同一次年度回撤。
一个年度报告花在解释回撤上的篇幅,多过讲自己如何赚钱的篇幅,这本身就是一个事实。
回撤数字出现在第八页的风险收益概览里,没有加粗,但后文所有章节都围着它转。
报告把年度回撤拆成七个小节,按时间排列,每一节标注一个市场事件。事件名称不同,指向却一致:市场以不属于常态的方式运行。
在归因部分,一个词反复出现。黑天鹅,二十二次。极端行情,三十一次。流动性枯竭,十七次。
它们不是结论,是结论之前的缓冲。报告的措辞越重,越让读者觉得策略本身没有责任。它没有直接说市场错了,但每一个词都在说市场不该这样走。
另一份同一年发布的报告,来自一家管理美元资产的机构,覆盖的是标普五百指数范围内的市场中性策略。同样的策略类别,同样的年度,最大回撤不到百分之五。
这份报告没有专章解释回撤,只在风险回顾末尾写了半页,用的是“模型暂时性压力”这个短语。两个市场,同一类策略,一份写下二十二次黑天鹅,另一份只肯承认暂时压力。这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差异本身构成了证据。
它指向的不是策略优劣,而是策略所嵌入的制度环境不同。当制度体温框架的边界已经划清之后,一个操作层面的问题随之而来:在这个边界之内,投资者具体能做什么。本章给出的回答很有限。投资者并非无所作为,但其作为的边界必须严格框定在制度变量的容许范围之内。任何试图超越制度约束的聪明策略,最终都会被制度本身的反向力碾碎。
这里提供的不是一份操作手册,而是一套格栅,用来检验策略是否适配A股制度环境。它的构建逻辑不是从“什么策略有效”出发,而是从“什么策略的前提条件在当前制度环境下能够成立”出发。
A股投资者真正缺的,不是更多信息,也不是更精细的技术。缺的是把策略工具箱放进这个市场之前,先检验策略的前提条件是否还存在。
很多策略在美股活下来,靠的不是聪明,而是制度前提碰巧成立。退市机制能自动出清劣质公司,价格长期跟基本面走,价值投资才有意义。机构交易占比高,情绪不会在几个交易日内把价格推离价值太远,趋势跟踪才有信号。政策调节有规则、有路径,事件本身可以研究,事件驱动才有积累。市场微观结构在压力下仍然运转,量化对冲的回撤才被限制在模型预期之内。这四个前提在美股大体成立,所以相应的策略大体可靠。
在A股,它们均不稳固。策略格栅的第一项工作,不是挑选策略,而是对策略前提进行压力测试。测试的问题只有一句:你准备采用的方法,它赖以成立的那些制度条件,今天在这里是否还在运转。
先看价值投资。它不是A股最常见,却是A股被谈论得最多的策略。经典价值投资依赖一个前提:市场价格长期终将回到内在价值。这个回归需要三个条件,退市制度自动出清劣质公司,机构定价约束情绪波动,信息披露惩罚造假者。
缺了任何一个,价格向价值的回归就会断断续续,长期持有不一定带来时间的好处。
A股多了一个东西,让这个回归机制更不稳定:壳价值。一家连续亏损、主业停滞的公司,其市值并不趋近于零。市场上存在一个隐形出价者,它支付的从来不是企业未来现金流,而是上市资格本身。这个资格的价值由三个因素决定:首次公开发行是否暂停、并购重组审核是松是紧、地方政府愿不愿意保壳。三个因素都与公司基本面无关,与制度周期有关。
壳价值随时间波动。2013年至2015年,并购重组审核宽松,借壳上市成为许多企业更快进入资本市场的路径,壳的稀缺性被推到极高的位置。一家公司的市值里,可能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来自它赚到的钱,而是来自它可以被装进另一个故事的资格。
经典的价值投资公式在这种公司面前会失效。计算安全边际时,分母已经不是企业未来现金流折现,而是一个随时会被政策改变的制度性价值。
因此第一个格栅问题必须是:你准备持有的公司,其壳的价值占当前市值多大比例。这个比例是动态的,它会改变你的安全边际。壳价值占比高,股价下行的难易程度就不同,因为隐形出价者还在。
可一旦首次公开发行节奏加快,或者并购重组审核收紧,这个出价者会消失,价格向基本面的回归会以剧烈方式完成。价值投资者在A股面对的从来不是“市场何时认识到这只股票的价值”,而是“制度变量何时撤销对这只股票的隐性担保”。前者靠时间,后者靠政策周期,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格雷厄姆把安全边际定义为企业价值与市场价格之间的差距。这个定义在A股需要扩充,因为市值中可能包含一个不属于企业价值、却影响市场价格的成分——壳。
投资者如果沿用格雷厄姆的公式,却不把壳价值从分母中剔除,得出的安全边际会失真。失真的方向不是随机的,而是系统性地高估了下跌风险,同时又低估了退出时点的必要性。这是制度环境对经典理论的改写。
巴菲特的长期持有,在美股得以成立的条件是价格向价值的回归大致可预期,时间站在投资者一边。但在A股,长期持有的回报周期被政策周期人为地拉长和压缩。价格可能十年不回归,也可能一个月内一次性回归。时间不再是投资者的朋友,政策周期才是。
这不是说长期持有本身无效,而是它必须与退出纪律同步使用。一个人如果没有预先设定退出条件,长期持有很容易演变为在制度性泡沫中坐过山车,最终带着更低的价格离开。
趋势跟踪在A股常常被做成追涨杀跌。原因不在策略,在于它换了运行环境。
动量策略的前提是价格趋势有持续性,信息扩散是渐进的。机构会分步建仓,价格不会在一天之内走完。
A股不同。散户交易占比长期很高,信息以脉冲方式扩散。行情初期缓慢,中期加速,后期过热,然后突然逆转。等到趋势信号确认,价格往往已经走到后期。带着动量信号进场的人,接到的常常是别人已经盈利丰厚的筹码。
政策干预会放大这个脉冲。2015年上半年,市场上行与宽松预期同步,杠杆资金在赚钱效应的吸引下不断涌入。下半年政策信号转向,去杠杆要求逐级下达,市场情绪在几天之内逆转。这个时候趋势跟踪的信号会同时指向卖出,因为所有技术指标都亮起了相同的颜色。流动性在卖出侧聚集,成交价格在另一侧跳空。
趋势策略赖以为生的两个前提——价格信号渐进、执行时买家仍在对面——瞬间消失。第二个格栅问题是:你跟踪的趋势,究竟是信息渐进扩散的趋势,还是情绪共振引发的脉冲。前者可以等待,后者必须用退出纪律保护。
事件驱动策略在美股大多围绕公司层面的事件展开。这些事件有日程表、有披露要求,研究可以积累。
A股的事件驱动有相当一部分围绕政策窗口期展开。首次公开发行暂停与重启、监管态度转向、行业准入变化,这些事件的时点、力度和持续时间不会提前公布。它们自上而下产生,没有标准化披露,只能靠推测和经验去预判。
于是事件驱动策略在A股的有效性,高度依赖一种与价值发现无关的能力:政策窗口期的预判能力。这种能力不是财务分析训练出来的,更像是信息优势。
收益来源与风险来源因此发生了漂移。在美股,事件驱动的风险是可计算的事件不确定性;在A股,事件驱动的风险是不可计算的政策不确定性。第三个格栅问题是:你的事件驱动策略赚的是公司事件的钱,还是政策事件的钱。
赚的如果是后者,就要有意识地承受政策周期逆转的成本。政策不会通知你它变了。
量化对冲在美国的经验建立在市场微观结构正常的前提上。压力出现时,价差扩大,套利资金进入,收敛随后发生。模型会回撤,但幅度受制于市场自动修复机制。2016年的标普报告写“模型暂时性压力”,背后正是市场微观结构还在运转。
A股极端行情中,这个结构会折叠。2016年那份用“黑天鹅”和“流动性枯竭”解释年度回撤的报告,描述的是一个统计模型无法预见的状态。
政策信号引发集中抛售时,买方消失,因为很少有人敢于逆着政策信号买入;卖方也消失,因为想卖的人不愿在已经不存在的价格上成交。流动性的两翼同时折叠。量化模型的信号还在生成,但执行信号的市场已经不在了。
这不是模型失效,而是模型运行的制度环境失效。2016年初,A股市场实行了仅仅四个交易日的熔断机制,触发两次,随后被暂停。这段时间恰好落在量化对冲策略报告的年度里。
极端行情不是统计模型里的尾部事件,而是制度切换本身造成的人为流动性缺口。模型在这次制度实验里看到的价格序列,没有任何一个历史样本可以用来训练。这个事实,比任何回撤数字更能说明策略前提的脆弱性。
第四个格栅问题是:当流动性两翼折叠时,你的人工风控能不能接管。如果答案是没有,你承担的不是模型的回撤,而是制度的回撤。
四种策略的检验指向同一个结论:在A股,策略前提的不稳固不等于策略的完全失效,而是策略必须在制度变量的容许范围内变形。
变形方向一致:持有期缩短,退出敏感度提高,单一信号仓位权重降低。这个方向不是来自教科书,而是来自前文判断的制度特征。高波动、暴涨暴跌、壳价值托底、政策周期扰动,让“何时离场”比“何时进场”更决定长期回报。散户主导的交易结构又使情绪化追涨杀跌成为最大的回报侵蚀力量。因此,在A股,仓位管理纪律优先于选股能力,退出纪律优先于进入决策。这两句话是排序,不是建议。
它不告诉你具体在什么位置离场,只告诉你离场规则必须比进场理由更提前设置。原因可以直接从市场历史中读到。
考虑两个账户,1990年拿着等额本金,都投进A股的一篮子大型公司股票,都不加杠杆。一个账户只执行一条纪律:涨过预先设定的位置就分步离场,从高点回撤超过预设幅度就无条件退出。另一个账户不设退出规则,把全部精力放在选股上,不断更换持仓,把买卖时机交给感觉。
三十四年后,两条曲线的差异不在于选股能力。2007年市场见顶前后,两条曲线的分叉最为清晰。有退出纪律的账户分步减持,在高位留住部分利润;没有退出纪律的账户在暴跌中回吐全部涨幅,净值回到数年前的位置。2015年去杠杆时,同样的剧本重演,只是速度更快。政策信号从吹风到落地之间留出的窗口极短,退出纪律强的账户有反应空间,另一账户只能和市场一起向下。两条曲线上的每一次陡峭拐点,几乎都对应一个政策节点:首次公开发行暂停、监管喊话、去杠杆通知。
这两份报告并排看,“黑天鹅”的复数形式本身就是一种证据。一份把年度回撤拆成七个小节,每一节都指向“市场以不属于常态的方式运行”;另一份只肯承认模型暂时性压力。
措辞差异不是翻译问题。前者所在的市场里,价格序列在几个月内被行政性指令、窗口性暂停和公开喊话切碎,统计模型的训练集里没有这些样本。把这种回撤命名为“黑天鹅”,等于承认模型无法归类,又不愿承认制度变量才是切割序列的那把刀。
同一年美股类似策略的最大回撤不到百分之五,说明事件不是全球性尾部,而是地方性制度事件。报告作者把回撤归给黑天鹅,完成了一次责任转嫁:模型的失效被表述为外部世界的不可预测,策略便可以继续带着原有参数运转。
这种归因模式并非金融领域独有。它与某些高度僵化的企业文化导致系统失误的逻辑同构:当系统内个体因层级压力或文化惯性而无法指认根本缺陷时,外部神秘化、不可抗力的叙述便成为最安全的解释。格栅要做的,正是把这种归因缓冲撕开,不接过报告递来的“黑天鹅”,而是回到制度序列里找出开关。
净值曲线的关键拐点,如果逐一放回政策日历,可以看见制度变量怎样具体地扭曲策略路径。
2007年5月30日午夜,证券交易印花税上调。次日市场低开,抛单迅速堆积,个股连续跌停并不罕见。趋势跟踪账户的信号在几天前仍指向买入,此刻卖出信号生成,但对手盘缩窄,止损价格难以成交。这个拐点对应的不是公司基本面变化,而是一纸通知改变了交易成本。
2012年11月,首次公开发行暂停,壳的稀缺性再度上升。价值投资者持仓中本应继续向下的垃圾公司,股价却在重组预期中停止下跌。格栅中“壳价值占市值多大比例”这个问题,就是在这个节点上从纸面变成现实。
2015年6月,清理场外配资的通知逐级下达,去杠杆的措辞在几天内从舆论传导到账户。趋势跟踪策略此时面对的不是渐进的信息扩散,而是情绪共振的一次突然释放。等指标确认卖出,价格已经用跳空完成了大部分跌幅。
2016年初的熔断,只运行四个交易日触发两次,量化对冲策略在同一周里看到的价格序列,没有任何历史样本可以用来训练。
这几个拐点切开曲线,清晰可见:曲线不是由企业盈利轨迹连接而成,而是由一纸通知、一次暂停、一次喊话和一次制度实验连接而成。其中,散户主导的交易结构放大了每一次情绪共振的烈度。一份政策文件在没有披露日程的情况下突然改变语气,媒体和交易软件同时把消息推到几亿个屏幕前。
恐慌或贪婪不需要经过机构投资委员会的冷静讨论,而是以点击速度进入订单簿。趋势跟踪的买卖信号本就滞后于价格变化,在这种共振中进一步滞后,因为价格在几分钟内已经走完了原本需要几个交易日的距离。
于是追涨成为在情绪尾部买入,杀跌成为在流动性最差时卖出。策略没有变,但运行环境把它从趋势跟踪改写为情绪跟随。
四个格栅问题正从这些拐点里长出来,而不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壳价值问题对应首次公开发行暂停,趋势脉冲问题对应印花税与清理配资的冲击,政策事件问题对应监管态度的无预兆转向,流动性折叠问题对应熔断时买卖双侧同时消失。回答这些问题,等于辨认自己的账户最容易被哪一类制度动作击穿。比起预测下一份通知的时间和内容,确认这个击穿点更接近纪律。预测无法制度化,击穿点却可以预先写下处置路径。
这些拐点不是市场自发形成的估值回归,而是制度变量在特定时刻改变了价格的运行方向。三十四年后,第一个账户的净值曲线是缓慢向上的阶梯,每一次制度性暴涨之后的回撤都被退出纪律削平。第二个账户的净值曲线是一组震荡的刀锋,冲高之后紧跟几乎等幅的下跌,净值在无数次起伏之后仍然停留在远低于前者的位置。
差异来自策略格栅对待制度波动的不同反应,不是来自任何一只股票的财务质量。这是复利长期作用的结果。芒格倡导的多学科格栅思维,在A股必须加入一个被很多投资者忽略的学科维度——制度。制度不是背景板,它是直接改写价格运动规则的变量。当制度变量的周期接近转折点时,任何基于历史价格序列的统计结论都需要被重新检验。
策略格栅的构建权必须归还给读者本人。它不是一个筛子,而是一张必须由投资者自己填写参数的表格。四个格栅问题已经摆在前面:壳价值占市值多大比例,趋势是渐进还是脉冲,事件驱动赚公司事件还是政策事件,流动性折叠时人工风控能否接管。
每个答案都因资金性质、时间约束、风险承受能力不同而不同。填写参数不是技术能力确认,而是风险身份确认。理解了制度温差之后,投资者仍然要面对每个交易日的开盘与收盘。
但此时的决定不再是“哪只股票会涨”,而是“我愿意在这个制度环境里承担哪一种特定风险”。策略格栅填写完毕后,留下来的不是一种策略,而是一组不可消除的压力。每一项参数都有代价。退出阈值定得太高,就要承受更长的回撤;把政策事件驱动纳入组合,就要承受政策意图不可预见的转折;把人工风控设为最后一道闸门,就要承受人在恐慌中的犹豫。
没有任何一格可以同时给出收益与安然。这个压力不会消失。它会在下一次政策信号在星期五收盘后改变语气时重新浮现,会在壳价值再次因首次公开发行暂停而被动抬高时重新浮现,会在模型发出连续卖出信号而盘面已经没有对手盘时重新浮现。
每一个投资者只能自己决定哪些参数应该修改,哪些应该保留。这种决定就是投资者在温差中必须承担的自由——一种极其有限、极其昂贵的自由。每一次决定都会被净值记下,并且永远不提供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