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不退场的代价与出清的纪律
退市数量上的差距,从来不是监管力度的差距。A股自开始交易至2024年,累计退市公司不足三百家;同一时期,美国三大交易所的退市公司超过一万家。
一百倍的差距若被当成执行宽严来读,会漏掉更深的分野:一边把退市视为必须绕开的失败信号,另一边把退市视为资本重新配置的日常动作。这个分野的要害不在规则条文有多少,而在市场是否愿意让失败者出局。
第3章停在干预之手把淘汰这笔账单向后推了三十年。现在问题必须更尖锐:当政策持续推迟出清,这个市场还剩什么办法保证资源流向效率更高的地方。答案不在某一年的监管文件里,而在退市制度年复一年的执行方式中。
在A股,退市长期不是一项自动执行的市场纪律,而是一道需要公司、地方政府与投资者共同参与博弈的生存题。退市制度的核心门槛长期与盈利能力指标捆绑:连续亏损,尤其是连续三年亏损触发退市风险警示,把一个公司的上市资格变成了一项可以“操作”的结果。
盈利指标本来的意图是识别持续经营失败的企业,但在执行中,它制造出的是一套围绕利润数字的规避动作。每到年末,一批亏损公司会准时进入“保壳”节奏:突击出售持有资产,获取地方政府补贴,与关联方完成一笔价格不寻常的交易,或者直接等待新资产注入。这些动作的共同点在于,它们改变的不是公司的经营能力,而是财务报表上那一两个决定退市与否的数字。一家主营业务已经停滞、连续亏损、净资产所剩无几的公司,只要能在截止日前凑出足够的账面利润,就可以继续留在交易名单里。
退市制度在此处出现了功能漂移:它不再识别失败者,而是识别谁更擅长在年底之前完成一次合规性的账面修复。市场不是没有犯错,而是错误被规则默许留在原地。
这同时滋生了另一个在成熟市场难以理解的物种:壳资源。在A股,上市资格本身具有独立于业务基本面的交易价值。一个公司哪怕已经不具备持续经营能力,只要还保有一个上市代码,就仍然是一种稀缺资产。
这个代码可以被新的资产注入,可以被借壳重组,可以被出售,可以被反复倒手。壳价值脱离了公司的收入、利润、资产、技术与管理,变成一种纯粹的牌照溢价。于是市场上出现了一类独特的交易者,他们在低价股里寻找“壳”,不是判断这家公司未来能赚多少钱,而是判断它有多大概率被某个急于上市的主体看中。低价股炒作由此成为A股独有的一种投机生态:不是赌博公司经营好转,而是赌博制度缝隙继续存在。
它消耗的不仅是可观的交易资金,也是市场中有限的定价注意力。每一分花在壳资源博弈上的资金和精力,都不会流向那些真正在创造现金流的企业。
退市机制失效的第一重后果就在这里形成:坏公司不退场,不仅仅是个别公司的失败被容忍,而是这些公司持续占据着本应配置给好公司的资本与注意力。美股的退市逻辑走的是另一条路。它并非没有失败,而是失败被纳入市场的正常代谢。
在美国三大交易所,退市渠道比想象中要宽得多:自愿退市、并购吸收、私有化、因财务造假被强制退市、因股价长期低于持续上市标准而被摘牌。纳斯达克对不符合标准的公司发出“不符合持续上市标准通知”,通常涉及股价连续低于一美元、市值不足、公众持股不足或股东权益不足等量化条件。公司收到通知后可以在规定宽限期内尝试恢复合规,若无法恢复,交易资格便自动进入终止程序。这套规则的关键不在于宽限期的长短,而在于它在终点处并不留出无限博弈的空间。股价跌破一美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允许死亡的制度中,市场会不断验证哪些公司应该留下。
私有化与并购则提供了另一种退出方式:当公司不再具备独立上市的理由,资本可以通过私有化将其移出公共交易名单。退市在这里不是道德评判,也不是行政审批,而是市场出清的纪律执行。它不保证每一家好公司都能活下来,但它保证死掉的公司不必继续占用公共报价、交易额与注意力。一个允许死亡的市场,不等于一个冷酷的市场,而是新陈代谢率被制度保护的市场。
如果只把差异理解为监管力度不同,就会错过真正的原因。美股退市率高,不是美国监管者比中国监管者更严厉,而是美国市场的制度起点不同。
当市场的核心功能被设定为投资容器,退市就是投资纪律的一环:投资者需要价格信号反映公司质量的差异,而质量差到失去持续上市条件的公司,如果继续披着上市公司的外衣,只会污染整个信号系统。当市场的核心功能被设定为融资通道,退市就成了融资秩序的边缘地带:上市公司是融资工具,退市意味着这个工具被回收,因此回收的门槛必然被设计得尽可能窄,窄到几乎不会自动触发。这个制度选择不是秘密,它体现在三十年间一次次退市制度改革中,也体现在每一次改革对主要退市指标的表述里。
财务类指标长期占据绝对支配地位,交易类指标则要么缺失,要么被设置成极难触发。改革讨论的总是如何重新划定退市标准,而不是让退市变成一个不需要行政推动的正常结果。问题因此越积越深:不是A股公司不会死,而是A股的公司在融资逻辑下不被允许自然地死。
这种不自然最终扭曲的是市场上所有参与者对风险的定价。这个扭曲最能说明问题的地方,是低价股的价格行为。在一个有效的退市环境中,股价持续低于面值的公司会被迅速标注为高风险资产,价格会继续向下,直到退市程序启动。
A股市场则呈现一个反直觉的形态:当股价跌至一定区域,一部分资金不仅不离开,反而会进入。原因在于退市概率被人为压低。
只要退市仍然是小概率事件,低价股就埋伏着重组预期,壳价值的预期给这些股票提供了一个脱离基本面的下限保护。这种价格下限并非来自公司资产,而是来自制度的宽容。投资者在低价股中看到的不再是经营失败,而是制度不会让太多人离场。风险定价就是这样被扭曲的:市场并不需要精确预测哪只股票会重组,它只需要知道整体上退市极其罕见,就可以在低价区域形成一种集体性的侥幸。
这与美股的“一美元退市”形成尖锐对照。美股的一美元不是惩罚标志,而是自动过滤器:股价长期低于一美元,意味着市场用价格投票认为它不属于持续上市公司。
A股的低价区域则成了一个模糊地带,聚集着经营失败者、重组传闻和制度不淘汰的预期。同一条价格线,在两个市场中传递的是完全不同的信息。
退市机制失效的第二重后果,是它制造了一种隐性担保:股权永不归零。这不是明文写在任何法律或合同里的承诺,但市场参与者在长期观察中形成了一种经验判断——在A股,因为退市如此罕见,因为壳资源始终有买家,因为地方政府常常在关键时刻出手,普通股的价值存在某种制度性底部。
这种隐性担保直接改写了风险收益的对称关系。在成熟市场的股票定价模型中,股权资产之所以有溢价,是因为它承担了本金永久损失的真实风险,公司破产或退市时,股东是剩余索取权的最后顺位,最坏的结果是零。若一个市场反复证明最坏的结果很少出现,甚至会在最后时刻出现转机,那么投资者对风险的感知就会系统性地低估。风险被低估不是投资者的道德缺陷,而是制度环境给出的信号使然。
当股权永不归零变成一种常见预期,高风险资产的定价就会被抬高,而真正优质资产的相对吸引力反而被稀释。那些本应因经营不善而被迫离场的公司,继续在交易系统中制造价格噪音,它们在浪费市场对失败者的注意力,也在拉平成功者与失败者之间的估值差异。长期投资者在这个结构下面对的,不是某一次政策冲击带来的盈亏,而是一个报价系统持续给出的定价偏差。这种偏差不属于某一家公司的基本面问题,它属于整个市场的规则转译结果。
这些规则也留下了日期痕迹。2012年,退市制度改革首次在沪深交易所规则修订中明确提出增加净资产、营业收入等财务指标,并增设了收盘价等交易类指标。那一次修订的核心变化,就是交易类退市指标在A股规则文本中首次被纳入,股价连续低于面值被规定为可以终止上市的情形。这一条款在纸面上的意义很大,因为它是市场出清逻辑第一次在A股退市规则中获得文字地位。但在实际执行中,它长期未被触发。
原因是A股的低价股价格长期维持在一个令人困惑的水平上:只要重组预期还在,只要壳价值还在,股价就难以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持续低于面值。市场价格本身就在保护这些公司不退市。
2014年的退市制度改革进一步细化了主动退市和强制退市的情形,将欺诈发行与重大信息披露违法纳入退市条件。这一修订把退市的触发因素从单纯的利润指标扩展到了合规层面。然而规则的文本宽度与实际退市数量之间,仍有巨大的落差。
2020年,A股退市制度改革再次加码,全面推行注册制背景下的退市标准,将财务类指标从“连续亏损”调整为“扣非净利润与营业收入组合指标”,并强化了交易类指标与财务类指标的联动。这一次改革的直接效果是退市数量开始上升,但在庞大的存量市场中,退市率依然极低。每一轮退市制度修订都朝着“容纳更多市场出清”的方向移动,但在融资通道的底层结构未变之前,修订仍是有限度的修补,而非出清算法的更新。美股规则中的退市不是依靠某一年的改革“推出”的,而是制度运行中自然成长出来的。
A股的退市规则则更像一套不断增设但在关键处被缓冲的排水系统:排水口在增加,但上游持续有人往管道里填缓冲物。这个差异最终要回到一个被广泛使用但很少被拆解的概念:市场出清。出清不是一种态度,不是监管者是否倾向严格,而是市场在制度层面允许价格、资金与上市资格怎样流动。
出清纪律的存在,要求市场能够容忍三件事同时发生:经营失败的上市公司失去交易资格,失败公司的股票价格能够自由地向零移动,资本能够从这些公司迁移到新的效率方向。三个环节缺一不可。
美股将退市与并购、私有化、强制终止上市一起放进市场流动的正常程序中,出清是市场日常运行的自然后果,不需要等待某家公司“烂到不可救药”才启动,而是由一系列量化的持续上市标准持续执行。它并不追求每一家公司都能长期活着,它追求的是整体组合的更新速度。A股的体制则在长期运行中把出清变成了一个需要多方协调才能实现的事件。退市要考虑融资秩序,要考虑投资者情绪,要考虑地方政府的利益,要考虑壳资源的存量。
每次退市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一个小型危机,而不是常规动作。这种对出清的抗拒,最本质的功能就是维持融资通道的持续开放。上市公司越多、壳资源越稀缺、失败者越安全,融资通道就越稳定。至于资金是否流向了最好的方向,价格是否反映风险,这是另一个被压缩的维度。
如果退市机制长期失效,好公司的定价不会完全不受影响。市场由一部分优质公司、一部分平庸公司和一部分失败公司组成。当失败公司无法退出时,它们会在交易系统中与优质公司分享同一套报价机制、同一批投资者的关注、同一片监管资源。它们的低质量不会自动产生向上拉动效应,但会制造持续的价格噪音,尤其是低价股区域里,失败公司长期不退出,使得整个市场对于低价区间的风险判断始终被壳博弈所污染。
资金和时间是有限的:追逐壳资源的资金越多,用于定价好公司的资金就越少;分析师覆盖差公司的精力越多,覆盖好公司的精力就越少;投资者在低价股中消耗的经验越多,形成长期估值纪律的可能性就越低。
A股市场长期由散户主导的结构,在这种制度环境中被进一步强化。散户不是不能进行长期投资,而是在一个连退市都如此罕见的市场里,投资者接收到的行为信号完全不同于成熟市场。
成熟市场会告诉投资者,失败者的股票会归零,低价股的风险是真实且不可逆的;A股则反复展示相反的一课,低价股会停牌,会重组,会突然换一个名字重新上市。这个市场没有把“本金永久损失”的真实代价交给新进入的投资者。相反,它用一次次不彻底的出清,把风险感知变得越来越钝。
关于退市率的差异,还有一个结构性的解释需要提到。美股的高退市数量,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并购和私有化。这些公司不是因为造假或股价跌到一美元以下才离开,而是因为资本认为它们不再适合独立上市。
这类退市在A股极为少见。原因在于A股的上市资格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公司即使基本面平庸,也会倾向于保留壳身份,等待可能的资本运作。主动退市对于A股上市公司来说几乎不存在经济上的动力。
美股公司则会在私有化成本低于继续上市成本时主动选择退市。上市与否由资本效率决定,而不是由行政稀缺性决定。这是两个市场在退市结构上最本质的差异之一。再加上美国市场注册制下的持续上市审核自动执行,退市成为市场更新换代的自然结果。A股则因为上市资格的稀缺,使得每一次退市都代表着一种资源的消失,所以监管层、地方政府、大股东和中小投资者都有阻止退市的动机。
退市难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各方在融资链条上不愿放弃任何一个环节的表现。如果把退市机制推到极端,就能看见那笔未付账单的全貌。政策干预曾经在市场最危急的时刻拯救了流动性,也推迟了失败者的离场。当出清纪律被系统性弱化,干预的代价就不断向后累积。
一个拒绝死亡的市场,其新陈代谢率必然低于一个允许死亡的市场。长期回报率的差异在这里开始显形:在美股,长期指数上涨的动力来自成分股不断被更有效率的公司替换,失败的成分被剔除,成功的成分被加权,投资者在一个动态的组合中分享经济增长的红利。
在A股,由于失败者长期占据交易资格,资源的沉淀速度超过了更新速度,指数的长期回报被大量无效公司稀释。更深刻的问题在于,这种无效公司不仅仅稀释了指数,还扭曲了所有投资者对风险的理解。
低退市率向市场传递的信号是:失败并非终结,而是等待救助的中间态。一个以这种信号为基础的定价系统,不仅会低估失败的概率,也会高估救助的概率。风险定价能力被扭曲的最终结果,就是市场整体的机会成本不断上升,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长期回报率的鸿沟由此被制度差异所固化。
现在需要从一个细节进入最后的画面。交易所的每日列表里,那些长年在面值附近徘徊的股票,它们的日K线通常呈现出一种特有的形态:没有剧烈的方向,只有反复的小幅波动,成交量稀少,价格偶尔在某个午后被一笔异常买单拉起,然后又慢慢沉回去。这样的公司名字往往经历过多次更换,每一次更名都对应着一次未被市场淘汰的事实:从某个行业变到另一个行业,从某个主营变到某个空壳,又从某个空壳等到下一次资产注入预期。
它们始终不退场,始终占据着一个代码、一个报价栏位、一个本应留给效率更高者的位置。美股某只因财务造假被强制退市的公司,它的最后交易记录会被保留在历史数据中:在交易所终止交易前,股价已经跌到几美分,成交量在最后几个交易日萎缩到接近于零,最终交易系统里不再出现这个代码。这一组安静的画面本身,就是两种市场新陈代谢效率的无声注脚。
压力最终落在长期回报率的定价方式上。当退市机制持续无效,资本市场最基础的分配功能——把资源从失败者手中转移到成功者手中——就被制度性地削弱了。这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错,而是一整套规则、预期和利益结构共同制造的结果。A股市场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每一次退市制度修订都显示出决策层对这一问题的认知。
但制度修订无法替代底层功能的重置。只要融资通道的优先级高于投资容器,只要上市资格仍然稀缺,壳博弈就会存在,退市就会继续遭遇缓冲。这个结构在1990年就已经埋下,它比任何一次政策干预、任何一轮退市制度修订都更早、更深。
资本市场中的淘汰不是惩罚,而是资源重置的必要形式;把淘汰取消,市场并不会因此变得更仁慈,只会让低效长期占据公共资源。允许死亡,恰恰是让活着变得有价值的前提。A股长期回报率承受的压力,就藏在那些从未消失的低价股代码里,也藏在四组制度变量相互锁定的早期裂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