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融资的代价

一份招股说明书通常超过三百页。目录列着发行概况、风险因素、业务与技术、财务会计信息、募集资金运用,附录装着审计报告和法律意见书。但没有一页计算,如果公司以当前价格发行新股,原有股东每股净资产会被摊薄多少,也没有一页把募集资金承诺的项目回报率与同一笔钱存进银行的利息收入并排比较。

这个缺项不是编辑疏忽。文档体例精确对应着市场的组织目标。交易所审批部门关心的是发行条件是否满足、集资用途是否合规,而不是这笔资金是否比股东的其他选项创造了更高价值。文件之所以长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它要回答的问题里,从来没有投资者回报。融资的代价,首先写在纸面的省略里。

第6章论述过一种压力:投资者的行为不是外生于制度的心理现象,更像是制度环境的印模。当一个市场把融资设为首要任务,参与者的选择就被限定在狭窄范围内。但行为成型之后并不停在那里。它会返回去加固制度。这一章要做的是把四组变量拼成一个能转动的模型。

融资导向、政策干预、退市缺失、散户主导,它们不是四件独立的事。它们是一台机器上的四个齿轮。当一个齿轮转动,其余三个跟着转。理解这台机器,不需要预测下一轮牛市何时到来。只需要知道,只要第一个齿轮还在转,后面三个就不会停。

循环的起点并不隐秘。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设立请示文件里,市场的核心功能被表述得清清楚楚:为国有企业提供融资渠道。这个定位定下来之后,其余的事情几乎都是顺理成章的推演。融资需要发行,发行需要指数稳定,稳定需要干预,干预推迟出清,出清缺失制造壳价值,壳价值吸引散户,散户的脆弱又反过来迫使监管者不敢深跌。

每一环都有真实的历史数据可查。缺少的只是一张把这些数据串起来的逻辑图。这张图一旦画出来,A股的牛熊转换就不再是一串需要逐个解释的谜题。它是一套制度机器的自然输出。

2007年,这套机器第一次完整跑完。上证指数在10月16日触及6124.04点。同一年,A股市场IPO融资额达到4470亿元,创下当时的历史纪录。

两个数字并置,比任何长篇论述都更直接:指数的最高位,同时是融资功能最亢奋的时刻。这不是阴谋论。没有人能在事前精确安排指数在哪一天见顶,也没人需要这样做。真正发生的是更平凡也更顽固的事:一个把融资放在第一位的市场,必须维持足够的热度来承接新股发行。

指数上涨时,发行节奏自然加快;发行加快时,又需要指数不出现大的下跌来保证认购完成。牛市的形成因此获得了一种制度性的欢迎。其代价被推迟到牛市结束后统一结算。

2005年启动的股权分置改革为这轮牛市提供了正当性叙事。改革本身是必要的,解决了非流通股与流通股之间的制度分裂。但改革的推进需要市场处于上涨状态。上涨为改革提供缓冲,改革反过来成为上涨的燃料。双向强化中,指数从低位一路推高。

问题出在推高的方式上。总市值普遍膨胀时,绩差公司获得的价格涨幅往往超过绩优公司。原因浅显:绩差公司市值小,筹码分散,拉抬所需的资金量远低于大盘蓝筹。壳资源的价值在2007年达到第一次高峰。

上市资格本身,突然变得比公司经营资产更有吸引力。一个连续亏损的壳公司,可以在重组预期下获得数倍于其清算价值的市值。

这不是市场疯了。这是在退市机制不发挥作用的前提下,投资者对“上市资格”这一稀缺品给出的精确定价。那时的市场参与者不傻。他们清楚地知道某些公司没有盈利能力。他们买入的理由不是盈利,而是壳。壳的价值依赖于一个判断:监管层不会让大量公司退市。这个判断在当时完全正确。

2008年市场暴跌之后,上证指数从6124点大幅回落,但退市家数仍然停留在个位数。与美股形成鲜明对照:纳斯达克市场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大量公司退市,资本从失败项目中释放出来,重新配置到新的方向。A股走的是另一条路。

壳公司不退场,等待下一次资产重组。每一次重组传闻,都能在短时间内制造惊人的价格波动。波动吸引更多资金流入。更多资金流入形成更大的政治压力,让退市变得更不可行。齿轮第一次咬合。2015年,齿轮第二次高速转动。

6月12日,上证指数触及5178.19点。当年上半年IPO融资额超过1465亿元。发行节奏与二级市场热度再次同步加速。

这次的名义燃料从股权分置改革换成了杠杆资金。场内融资余额飙升,场外配资规模膨胀。指数的上涨速度远超企业盈利增长速度。缺口由资金填满。

市场在6月中旬开始下行时,杠杆的连锁平仓让下跌急剧放大。7月上旬,市场进入需要大规模政策干预的状态。

公开信息记录了当时的争议:救助资金应该买什么。是否买入权重股稳住指数,还是买入中小创稳住更广泛的市场人气。措辞本身就暴露了核心逻辑。讨论的焦点始终是如何稳住指数,而不是如何恢复价格发现功能。

救助的目标明确:不能让跌势继续。中小创恰恰是前期杠杆投机最集中的区域。救助资金若进入中小创,等于用公共资源为最激进的投机者垫底。若只买权重股,又难以迅速拖住指数。两难本身已经是答案。

在一个融资导向的市场里,指数的位置从来不只是价格信息。它是融资功能能否继续运转的信号灯。

干预产生了长期后果。它向所有参与者传递了一个非正式的承诺:当指数跌得足够快、足够深时,力量会介入。这个信号不需要任何文件来确认。市场从2015年之后的行为中,越来越一致地辨认出了它。

下一次上涨时,参与者更愿意加杠杆。收益归自己,尾部风险有看不见的政策兜底。

交易者不是非理性的。恰恰相反,他们在这种环境下做出了高度理性的选择。理性是窄的:从个人资金安全出发,追涨、加杠杆、快进快出是适配环境的最佳策略。

从市场整体运行看,这种行为的加总制造了更大的波动。每个人的谨慎之和,变成了系统的鲁莽。

壳资源在2015年股灾后的表现,为循环的第三环提供了最清晰的证据。市场刚在政策干预下止跌,一批主业停滞、长期亏损的公司,其股价却因为“壳”的概念被急速拉高。上市资格的预期重组价值,在不少时点上超过了公司全部经营资产的重置成本。《经济学人》在2015年的报道《赤裸裸的资本主义》中已经记录了这类现象:中国的上市资格本身演变为一类受热捧的投机资产。

交易的逻辑与公司经营无关。壳的稀缺只有一个根源:退市太难。退市为什么难?因为每一单退市都可能引发股东维权、地方就业冲击,甚至影响区域稳定。

退市决策因此不是市场行为,而是风险权衡的结果。风险权衡的主体在乎的是稳定,不是资本配置效率。当退市被风险化,市场就失去了最有效的净化机制。绩差公司不退场。每一次指数反弹,壳资源投机都会重新活跃。理性定价的空间被挤向边缘。

散户在这个循环里扮演双重角色。他们是制度环境的产物,也是环境进一步固化的理由。

2020年至2024年的数据再次验证了这一结构。指数在3000点上下反复拉锯,个股严重分化,但年均IPO融资额持续维持在5000亿元以上。注册制改革让企业上市变得更容易。发行数量增加,上市公司总数持续扩张。但退市通道的拓宽速度远不及发行速度。供给端在加速,退出端在爬行。

资金配置效率因此承受新的压力:一边是越来越多的股票供应,另一边是没有同步增加的有效定价力量。散户的交易量占比仍然高企。

机构持股比例在上升,但机构的定价权并未同步增强。在大量中小市值公司里,散户的追涨杀跌仍然是价格形成的主力。这些资金在题材轮动中寻找短期价差。

制度环境源源不断地提供题材:借壳、重组、概念升级、订单传闻。每一个故事都有相同的内核:基本面变化不必发生,预期足够动人。

2020年后的一些退市公司,给出了循环末端的精确样本。某家因财务造假被强制退市的公司,在退市整理期内,其股票仍然被高度活跃地交易。资金知道公司已经承认造假,知道摘牌后资产清算价值极其有限,但这些资金还在买入。它们交易的是“最后一段波动”。

股价在几个交易日内被快速拉高,随后又急速回落。交易记录清晰地记录了这一过程。这不是投资。这是一场在制度循环末端自发形成的价格游戏。

公司作为投资对象的存在,在造假被确认的那一刻已经终结。但在循环里,终结意味着最后一轮投机的开始。壳的价值即将消失,消失前的残余波动被充分透支。

每一次这样的爆炒,都在向外界展示同一个事实:一个以融资导向运行的市场,最终会把风险定价推向最不理性的末端。在那里,基本面完全失效,价格只由片刻的供需决定。

如果把四组变量拆成四个独立的分析,每一组都足以写出一本专著。但拆开看,会错过最关键的东西。融资导向单独存在,不过是一个政策选择。政策干预单独存在,不过是政府行为。退市缺失单独存在,不过是监管惰性。散户主导单独存在,不过是投资者结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

融资导向制造了稳定需求,稳定需求催生干预,干预推迟出清,出清缺失制造壳价值,壳价值吸引散户,散户的脆弱又给干预提供了合法性。每一环都在强化下一环。干预越频繁,退市越困难。

退市越困难,投机越盛行。投机越盛行,散户越不愿离场。散户越多,监管者越不敢让市场自行出清。这不是四组独立的变量,是同一个齿轮箱里的联动装置。每一轮牛熊转换,都是这台齿轮箱的一次完整运转。

2007年的A股有一个表面上的悖论:基本面良好的年份,最后却结出投机最盛的果。

这个悖论在循环框架里消失。国民经济高速增长,企业盈利改善,这些都不假。但制度循环并不区分上涨的质量。当融资成为首要任务,任何上涨——无论由盈利驱动还是由资金驱动——都会被用来加速发行。上涨的速度被制度性地追加了燃料。

2007年的故事说资产注入,2015年的故事说杠杆创新,2020年之后的故事说结构性行情。名称从不重复。

共识只在这些叙事断裂的时候才短暂显露。每一次“这次不一样”都是循环重新启动前最响亮的口号。历史数据提示的真实信息是:结构分化本身就是循环压力在局部聚集的表现。当指数无法全面上涨时,政策呵护的资源被集中到部分行业或主题上,机构资金与散户资金在同一方向上相逢,又往往以局部过热告终。

这不是说所有结构性行情都是虚假的。有些行业确实在政策与需求的推动下实现了持续的盈利增长。制度循环不会让真实的盈利增长消失。它做的事更隐蔽:让定价全面跑在事实前面。

一个被政策推动的行业,其上市公司在短期内获得大量融资,二级市场同步给予高估值。当估值的钟摆回摆时,部分真正有技术积累的公司也会被错杀。区别在于,有真实盈利能力支撑的公司最终有机会修复价格,纯概念公司只会在下一次重组故事里重新出现,直到壳的价值彻底消失。

但壳的价值消失,需要退市常态化真正落地。注册制框架下,退市家数在增加,但与上市家数的比例仍远低于美股。这是最关键的不对称之一。供给端已经改革,退出端还落在后面。

循环暂时没有因为注册制而瓦解。它被重新装配了。注册制削弱了发行环节的行政控制,企业上市变得更可预期。但融资导向没有变。指数稳定仍被高度关注。政策干预仍会在极端行情中现身。散户交易占比仍高。退市仍不是一个自动执行的市场纪律。

四组变量中,发行端先松了,退出端和资金结构端还紧紧绑在旧轨道上。这是压力的具体来源。它意味着市场会在新的制度形态中继续运行,但旧循环的若干环节仍有残留的力量。

每一次行情,都会沿着残留的轨道滑行一段,然后在新的装配位置重新启动。改革不是推倒机器。改革只是更换了其中几个齿轮的转速配比。

融资的代价因此没有一张统一的账单。它被分摊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指数点位、不同的股票代码里。

2007年高位发行的新股,多数让认购者长期承受了回本压力。2015年牛市中的融资盘,在去杠杆中付出沉重代价。2020年后的注册制发行潮,又让市场承担了供给增加而质量分层的再定价。每一次,代价都首先落在坚信“这次不一样”的普通投资者身上。

他们不是被任何单一因素击败的。他们是在一个以融资为第一目标、以稳定为第一反应、以出清为最后选项、以散户为缓冲垫的市场里,反复用真金白银为制度循环买单。亏损的本金就是循环的润滑剂。每一次亏损都在加固参与者下一次的侥幸。

这份融资的代价,最终应该被理解为一本没有封面的账册。每一笔新股的发行,都是账册里的一行。每一轮壳资源的爆炒,都是一道利息。每一次政策干预,都是利息的展期。账册不会自己合上。

只有当市场的基本功能从融资便利转向资本配置,从增量吸收转向存量净化,从散户博弈转向约束性定价,这本账册才可能有真正结清的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每个参与者的任务不是改变制度。你能做的是把它写进自己的风险清单:知道自己在和一台转速不匀的机器打交道,因此必须在策略里留出比成熟市场更大的安全边际。理解循环不会让你避开每一次大跌。它只能让你不至于把大跌误认为意外。不把大跌误认为意外,是保住本金的第一步。

风险边界在这里需要被写得足够清楚。第一,制度循环可以持续数年、十几年,但具体时点上的指数方向,不因本章判断而可预测。第二,壳资源炒作、退市整理期爆炒等极端现象,不构成任何形式的交易建议。观察它们的目的,不是复刻它们。第三,注册制改革正在进行中,制度参数在变,但变化的速度和最终形态,不由个人投资者掌控。你只能用仓位和分散化解已知的风险,不能用预测代替纪律。

第四,把A股的长期回报率与美股直接对比,在方法论上存在致命的陷阱:两个市场的制度输出完全不同。你在A股使用的任何策略,都必须先把“融资导向—干预—退市缺失—散户主导”这组变量当作背景运算条件,而不是可忽略的噪声。

2019年5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布的一份报告,研究了关税冲击下的贸易变化。这份报告与本章主题看似无关,但它提醒了一个事实:外部冲击对市场的实际影响,必须穿过制度结构才能抵达价格。同样的宏观经济消息,在一个融资导向的市场和一个投资导向的市场里,会被制度机器加工成完全不同的价格形态。A股的放大效应不是情绪问题。它是制度结构对信息的共振方式。

当无数散户在壳资源、重组概念、政策题材之间快速换手时,外部冲击产生的波动会被成倍放大。这种放大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它是齿轮箱正常运转时必然会发出的声音。2015年的“中小创”争议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的含义。争议双方都没有把关注点放在公司与股东之间的信义关系上。

一方关心指数稳定,另一方关心资金效率。没有人问,那些被救助的中小创公司,是否应该在获得公共资源注入前,先接受最严格的信息披露审查和退市风险评估。没有人问,为什么这些公司在泡沫高峰期能够如此容易地获得杠杆资金。问题的提出方式,已经限定了答案的范围。当市场把“稳定”设为最高目标时,所有关于市场质量的追问都会自动降为次要。稳定优先于质量,质量让位于速度。

这个排序在2015年不是某个人的决定。它是融资导向长期运行后,制度形成的默认值。循环终有一天会遇到它的边界。2020年后的注册制改革,至少在一个方向上打开了口子:发行端的市场化程度提高,企业上市的门槛从行政审批转向信息披露。

但循环的可怕之处恰恰在于,它能在改革进程中自动适应。旧齿轮没有完全停止转动,新齿轮已经被装上。发行越快,对稳定性的需求越高。重要性越高的发行,越需要指数配合。注册制并不会自动解决这个问题。

注册制解决的是“谁能上市”的确定性问题,没有解决“上市之后谁该退场”的博弈问题。只要退市还是多方角力的风险事件,壳价值就不会归零。只要壳价值不归零,散户投机就还有生存空间。只要散户投机还在,监管者就始终面临一个不可能的选择:深跌时要保护谁。

账册因此在2024年仍在书写。注册制把发行端推开了,退市端和资金结构端却还在旧轨道上滑行。这是未决的压力,不是纸面上的讨论。它在每一轮反弹后的回落中现形,在绩差股的异常拉升中现形,在指数稳定与个股分化并存的盘面上现形。它提醒每一个参与者:你面对的不只是红红绿绿的K线,也是一套运行中的制度机器。

机器的转速可以调整,方向却不会在一天之内改变。融资导向仍是这台机器的第一驱动轴。政策干预仍是它的制动与防护机制。退市缺失仍是它最薄弱的一环。散户仍是它最不确定的燃料。四组变量之中,没有任何一组能在单点改革后独自停止运转。这就是融资的代价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它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种复利。

每推迟一轮真正的出清,代价就以更高的利息滚入下一轮。2007年未出清的壳,在2015年的杠杆牛里重新被定价;2015年未出清的风险,在2020年之后的结构性行情里重新分布。每一次牛市都在为上一次的清算延迟支付代价,同时又给下一次埋下新的账单。

市场记忆很短,但制度记忆很长。个人投资者可以忘记上一轮亏损。制度不会忘记它推迟过的每一单退市。那些没有退场的公司,始终在那里,等待下一轮行情给它们重新估价的借口。

你需要记住的不是2007年、2015年、2024年各自的涨跌数字。这些数字会在未来被新的数字覆盖。你需要记住的是:当招股说明书继续省略股东回报的对比,当IPO融资额继续在高位运行,当退市仍以个位数对数百家计,当散户换手率继续领先主要市场,这台机器就没有被拆解。它只是换了新的润滑方式。你的每一次买入,不管基于什么理由,都在无意中为这台机器添加了燃料。理解这一点,不是要你在沮丧中离场。

理解这一点,是要你在下单前问自己一个清晰的问题:我赚的是公司盈利增长的钱,还是循环波动放大的钱。两种钱在A股都存在。只不过后者的风险,永远比前者高出一整个制度量级。融资的代价,最终由那些分不清这两种钱的人全额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