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笔墨纸砚的账
吴先生合上账册之后,并没有立刻起身去吹灯。那只手还压在封皮上,指尖感受到布面下纸页的凹凸——那是一年份的厚薄,腊月里刚钉好的新本子,经了一整个春天、夏天和秋天的添写,已经胀得有原来的两倍厚,有些页码之间甚至微微鼓起,像墙根受了潮。他方才翻过的正是九月间那堆修缮的底账,瓦匠,木匠,抬石灰的短工,每条都只有几行字,数也数得清。他原以为今天写完了“修”这一宗,心里能松一松。可当他把账本合拢的一瞬,连日来积着的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那些“修”字的底下,还有一笔固定的项,年年都在,却几乎不被算在体面的账里。这个念头追着他,让他又站起身来,开了账柜的中间格,抽出那本薄一些的杂费册。灯光下翻了二十来页,他停住了,在乾隆九年的正月十六那一栏上,看到一行并不起眼的字:“付西席王老夫子,束脩银二十四两。”他并不必记着它,他找的是更琐碎的:
“买定白纸壹刀,四簽墨二锭。”——正月十九。“换门房锁铜一副。”——二月初三,紧跟着有一笔“书房春灯油”。“寻旧《千字文》一本”,那是二月末,给长孙的字描仿本。
他没有细看,却想起这册子是每年正月都要开的。账房里的规矩,正月初四开笔,先写东家拜年的“写单”,然后给各门各铺写开市的条子。等那些官样文章写完,杂费册才翻出第一页,第一行往往是给西席王老夫子留的。
今天是九月十六。再过一个多月,又是一年冬请的聘期。那册等着往“束脩”栏里写新银数的簿页,已经在暗格里转过来,像一扇门,把人和旧账重新卷到一起。
他坐回账桌前,把杂费册摊开。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照在那几行字上,却比烛还看得真。
吴先生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直在记一种“填债”,不单是房顶漏了要补,书桌旁那块“砚”,也在年年等着添什么。腊月半,杂费册的“修”字旁,又添了一个新的“育”字。那不是他写的,是他老账房的父亲传下来的旧例,老账房的规矩。
他说不上“育”字是修什么东西,可他年年都得给“修”字下那个西席的钱留一个位置。那应当是整本流水里最静的一笔银:不赎货物的运费,不买田的一块地,不像修屋那样有泥水做出来给他们看得见。它落在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年年一格,像给书房那盏灯添油,灭了再添,添了再灭。
他原来以为,这是最轻的开支。现在他放下了那支笔,心里想的却是:这什么也不是的开支,怎么在这本账上,钉得比谁的印烙还牢。
吴先生想起去年冬天,东家程家的二少爷刚满八岁,发蒙那日,账上传出一句话:“西席王老夫子请坐,大公子行拜礼。”这世上,什么都没太大的“动”的,但束脩这一格,从那一天起,五年里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每年开春,总有再到。他当年在钱庄做学徒时,先生说过一句话:“世上的银钱,没有我们这种人是向前走的还是不向前走的。到底会不会走,你看看那户人家里有没有坐着一位先生。”
这句话他记了三十多年。到今日,他总算明白了大半。正月十六的旧式之账,不单是先生嘴里说的账,宗族修祠堂要有先生;商号写门联要有先生;还有一类,是院子里的宅子栽一棵树所也要请先生。而扬州盐商之家的那些“先生”,就坐在这个“束脩”一段里。
吴先生翻回那册正月账本的十七日,让粗白麻线翻过两页,夹的是那个人心里最好的一段。八月十九,支出一笔:“买法帖二张,石印十纸,用官堆纸五十张。”
他停了一下。这五个字“官堆纸”,他不陌生,每年那一类的东西,都是在州考前后添的。他见过那纸的颜色:不是雪白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黄,粗厚,结实,满箩子的一般人买了去,是写朱卷时使的。如今那二少爷还小,轮不到朱卷,但他身边聘的那位王夫子,脸上没有先生影子,庄子里自有一簿,上面分着几层:会用官堆纸写字的,叫“要教”;未定亲,叫“要读”;已断文的人家,即使盐商的儿子中也有时候会写不出一个字,也要备三张官堆纸,正月交给先生考一考文理。
这个账房涂抹这些东西,十几年不断,便是录取这个“字数”的年纪。还没二少爷发蒙前,王夫子已经坐到西席了。
程家的西席,在旧年九月间有过短暂空白,那是转年春天前后。账册里,那一段,没有写一个新来的东家如何坐堂,倒是九月十一日有事写:“付西席王老夫子节敬四色。”所谓的“四色”,是绸线、笔墨扇斤、几样茶食,还有些折成银钱——晚上那位走后,主人家另外还替他把银钱封在红包里,吴先生记得,那叫“节敬”,而节敬本身就是不是只有过节的,冬至、除夕、年初也有,都有个老套的式子。
那位王先生,五十来岁,高瘦,平日不咯咯大笑,账房里的人说,他来年要去那边家里的月自己入集,在他名下的每一文都留一点。他过八月十八那一晚,那住常的“四色”再加两封红纸,上面描口“腊冬岁敬”,不是花哨的,只把纸放在砚台下。吴先生心里看得明白:这些银子,不是与他先生情分,都在还一种“座位”。西席的位子,像一把锁在宅子里的实物,天天等待着明年的同一个位置。
王老夫子的束沒有,只是把家里那把椅子留到明年的那把椅子付租。塾师要徐徐地换,椅子却不要他说的名字,只要“坐”,要它“教”,最重要的是年年都有人坐在那个四字下面。没有先生坐那椅子,哪怕只是半年的空置,就会在上下的流言里起一层灰:程家是盐商家,孩子是不教书的。
那把椅子,不存在,但那个月里无人的那一侧面——别人笑着的——就有一块体面空缺。吴先生坐在账房里,如同办公室的“月”,一账一“空”都逃不过自己的笔;程家宅院里那些屋角的斜脊柱,那些屋檐的榫口,那些阁里的地板,要人修,确实如一把先生坐的椅子,要人坐。二者,都是不让“空”的东西落下来。所以才有那一笔,每年都写,每年都不变的,内容跟其他“日生意”不同,它是自己的记号:只讲“人在这里”。
到了五月初,程少爷的描红这季显出一点差不多了,束脩那“四色”又添了半匹白绢。王老夫子给程家写的字课,改得也细,一笔也不滑,像墨里从来没有下半粒沙。
吴先生没有多话,但他在那一页的“尊”字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圈,那是账房里人的暗号:这个支出不必查,多是合格。合格按句,就是每回“束都能”都由出“用”使其不空。笔墨纸砚的银子和先生的那一个空位置,它们俩的作用,原就是配合的一种,一个写在明面上,一个写在暗格里。
到了秋八月,王老夫子的身板已经有些弯下,喝粥时满手被那支笔占着。他在程家已做了六年西席,那六年的“束修”写得像个七层头的牙牌,一年一换,一层都不少。可是,今年那个燕窝里,王夫子露了一回意思,说是明年年纪到了,要回钱塘的老家教书去。
程大老爷那天没说什么。吴先生是记账的,他在“束”笔格下另起了几行:“问老夫打算何日回?”王老夫子说,想端午后便走。又写了:“或加束银,留三年。”这是老盐商处理人心里惯用的那一种,先把数目写在草表上,再掂量——但吴先生这次替东家做了个罕见的决定:他把那几行“留”字旁边,没有加任何注。他知道写出去的银子,就再不会回来了。
天下并没有一间账房能留一位先生,只有“西聘”两个字在人心里那尊旧的位置,年年得填满,人一离开,那空处就成了“又该想办法”的。这笔账,无论怎么打算,都只有“续”和“换”两条路。教育的这个门面,比墙上的灰还难补:补了是脸,白纹是底,再旧,也活得下去,可登时看得见。
那一个秋天,吴先生还没有怎么把杂费册的重心和“束”放在一块。直到十月放下了算盘的那一回,他才真正从旧页里翻出一个“买纸”。那天他记得清楚。
晚秋,换了一些雨,窗外的阔叶落了。收完屋顶的最后一处瓦,油灯下又到了杂费册的第八页。他在这页没有写什么“修”,反倒拿成了算,拿纸,要算清一件事:家里一个人读书,一年到底要花多少。
首先是彼时他不得不算数,程家那位八岁的二少爷的。五岁建口,二少爷从开蒙开始,第一个文字叫“上”、先生教“上”字,写了一张纸,儿童纸是竹汁,一“吉”。第二年描红,先生叫他写“入门”——是一百三十六格的描红本。一月四本。
写描红需要白麻纸,一次买十张,可裁三十六慧,纸号是“宝晋斋”头,颜色略黄,有韧性,不墨。他取了那本“宝晋斋”描红:十张纸的价,按市上的通行是贰拾壹文。一年约需一百二十张,集成数十。
到了学写课文,年六岁,先生加官堆纸,每年买十五刀,那是考试才用的纸。官堆纸的头是“方绪记”制的,裁得整整齐齐,每刀七十五张,每张三文。一年买十五刀就是三千三百七十四文。
这两种纸支出去,笔墨也要添:描红用的笔,是羊毫对笔,最便宜的“兼毫”,每年换二十五支,有一年十一支是破的,还配一锭墨。砚是旧的一块,乌黑,先生墨教,打在桌上,像一面小湖。墨锭有“紫硼”二等,一年三十几锭,都是些零款;真正宫里用的“廷珪”墨,在程家还没开过,那是东家在大人情往来时才会支的。
此外,还有桌上那盏灯,从九月到次年三四月,入了夜要读书,点的是青油灯,每晚烧半钱灯油。一两半油约二厘银子,算这半年夜,约三百文。灯芯也是笔账,一筒媒价六十文,一年四筒,再添一张油纸的灯罩。
先生估了估,一项一项加起来,个把其实不大,年约百多一点儿。可等到秀才以后,先生说“要请一位好先生,历年五两月”,再加上馆之外的“节敬”“聘银”“灯油炭火”“送考”……逐年往上长,直到一个轮廓,像要一口吞下那“养一位先生十年”的肚量。
他在“杂费册”里画下一个极其直线的数字。程家这个发蒙的小子,要说以后不走科场,才怪。走到了这一笔,不是别人替他们安排的,是这笔银子它自己认得路;看完,没有地方去,就只能流向坐席、纸刀、灯油,最后滚成一批垫出来的“字”。这是永永远烧不完的账本。比修那些漏屋辛苦得多了。
吴先生把结出来的数,压在纸下。到第二天,程家东家来到帐房,连批了盐务的两件大钱,他没问一个字。程家二少爷的窗课,也已经从描红攀到了“临——王右军”。每一个字,都在等待一年后的某个春试。到那时,宝晋斋的红格已经太薄,官堆纸上的黑已经很深——它要更换的将不再是房子几面,而是旧纸里描出的那个“要行走的”名儿。
王老夫子,年终依然不吃程家的茶,可束脩那”四色”这几年渐渐有了一层故事:第一份是“黄纸包裹”,就支“笔墨”;第二色,是“绢墨”——另一是“一”;第三色是白铜的匣,装着两枝笔,到第四色,是替程家写的那篇春联好铜墨盒,这一类,根本不是老师自己用的,而是施给了门房里那个老朱在抄的单。吴先生起初把那四色看成一笔小,到后来有一年,他偶然看到王老夫出手下学生写的一张字,那字描的“程”字,笔画与账房起的春节联同一种笔锋。他豁然明白,那四色是有路的:
缎(颜色,是写出来的),墨(是那个“写”的开始),笔(坐在“束”),墨盒(存着“名”)。都写了。一堂西席,并不只给程家写了一先生的课,还同时写了一“学生的程”作业。这些人,从“门面”里走出来,都得过“束”,撑着才有的四色。王老夫子说,那要用一辈子的,是他替府上“攒”下的底子;程家老爷看一看,只说:“束,是要养一个心,人力要养,才能剩住一张纸。”
那话,上了年岁才听得进去。吴先生回想着,那些弄得不偿的“束”,从来不是费用,是一种“存心”的本钱。而程家的那一册杂费账,在九月末,也仍照下一条“笔”的旧规。他把它拿进账房,换了封皮,放在杂费册的第三排,等“程二少爷”三个字,迎来它们自己的十年那一段。那空出来的横格里,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这本簿子的规矩是:西席可以辞退,束脩可以加减,但这一年冬月到下一年的冬月之间,“聘一位先生”本身的格,不许空白。十一月初三,东家程老爷从盐务上来,在账房行里坐了一炷香。香尽,他看了吴先生递上的那三行拟聘字据,说:“位子留着,开春再寻。”
要寻。这个字最早是账房行里出来的意思,“寻”是找尺牍,找先生;也是“寻”一种门面。可他既不让立刻辞,也不让在那一页留下一个“人”,只在侧页,落了四个字:“待。”
这个“待”,跟了吴先生一年。那一年里,每当王老夫子束了账,他就在“四两”旁加一个朱圈。由于二少爷的描红本,到他手的那一天就已经从一个先生手里传给另一个先生了,填满了两个人可还是没有新的先生。
他没有催,因为那架空了,堂上早晨的灯还是准时,先生的茶还是照旧的,唯有砚台那方磨出来的墨,没有昨天浓。有一次,他把一张纸看得很久,那里写着先生画的朱笔,是个“可在”。二少爷写的“朝廷”二字,笔尖有点白,在“廷”字三处顿了又顿。他想到课室里那两行讲过的文,都在一种“不续”中等着。
先生已经收拾行装,但没有定日子;这西席的“在”与“不在”,明明就隔一层纸,按月 حساب在那个“待”字的刃口。吴先生握着那页“待”,知道这东西不能让他们等太久。它像一根完全不出声的门缝,开也是一种体面,关也是一种体面;可一旦“关”不下来,就是那家里所有的窗,也能听见。
秋尽,那册杂费页里“待”字下面,空了一行。吴先生终于决定要问。他揣着这份心中了房——不是为问,而是为了把那行空格递过去。清朝衙门的屋子里,人来人往说这话寻常。他递上那张“拟聘”的纸,纸上的官堆纸一道,写着从“束”到“纸笔”的开支,结尾是一行:“西席之格,不敢久虚。”
程家老爷坐着,一只手拈着鼻烟壶的盖,没回答。他把那页纸折起,递还给吴先生,往案上停了一停:“你记得,明年端午前,立聘;若先生有辞意,以“节敬”补之。”
这个话的深意,话里明明白白:也许不再写一年,也不会空掉一年;它所补的,不在于人,在于那位子上花在多年的整。把“节敬”补进去,还不就换成另一年的“束”?这就是吴先生三十年的经验,这个家的“文化”要能面上的“雅”——可以没有新先生,但不能没有“先生”这一个格式。它同“墙灰”一样。那个格式,不由谁的感情决定,只由它自己固着,在账册里扎下了根。转年,正月十六。吴先生本子,按照惯例,在新一年杂费册上悄悄“补一页”:
“束道旧:……,新聘,仍存备。”他没有改成“存”字,但那个正月的春桌子上,已经有两个先生的座了:一位将要若辞的旧人,一位还寻途开的新人。
那个二少爷站在堂上,八岁半,学新书的头一天。那笔新描红纸从纸行买回来,叠好放在砚旁边,白中带微黄,裁得方方正正。他手里旧的笔杆磨得光滑,新的一枝插在笔架里,还带着纸包。
到三月,吴先生终于把那页写成了:新聘的“方老夫子”,来接已经走了的王老夫子的位子。这一年门面不算断。那页上的一行字,同过去是一样的:束脩,四色。他抄得极稳,没有多加一个字,也没有擦掉任何一个旧数。旧数字,像旧年的灰,上带一层,新数字又落在同一处;吴先生看着账,像看着做砚的人叠石,每一层都剥,留下的还是那方“桌子”的形状。
王老夫的成绩,只留在三、年来那几行字上,再也不扮演这一席的主角。可这一席的“格”,却旧原样那样立着,像每年要坐一个人。那天夜里,吴先生坐在账房里,除去一盏灯的光,连屋都沉得很。
他第一次盘算起,这“笔,到底还养了多少东西。先只按二少爷的算:官堆纸,抄课文,描红本,墨锭,笔,这全是挑得见的。灯油、炭火,冬天先生的手要暖,烤炭保暖的是“书房”用的。节敬里的茶食,绸缎,写贺码的年红,那也是他一个一个写出来的。
老先生的,是“先生”,是茶,也是“程家请师,礼”那个仪式,那是一条白绢、一双鞋的格局。还有那条,每个月的十七,付给“字匠”的工——他往程家各房写应酬的字,从新年联写到大酒席的贴子;写坏了补写,隔一年要换来一卷。这家每年的字,像墙上的石灰一样,卸了再抹。
这样一看,从师——长条,从字——名状,从年节礼,到腊月二十八的“换生生不歇”,全都要“写纸墨”。这笔都是没有声的,都化在“文”里边。可它们并不是“雅”本身:它们都是“程家把事情接着做下去”的颜色。要用账,才能养这些纸,用纸,才撑起那个所有人叫起的“书香”两个字。
他不禁又想到,这家的“账房”本身,不也是同一种“纸”做出来的吗?账房里以来都要有“文办”这一缺:管理着一切的官纸,账页,印色,算盘的牙签,写“上谕十条”的毛边。县里那些衙门的旧纸不够好,他也要备。他拿出他的旧账房簿子,从最后一页往后翻了四五页——不看银钱数,只看物品的单:
毛边纸,每月两大刀,四百八十四文。墨,每月二钱,计一百二十五文。印泥一两,这是最不能断的,每季一,百文。官堆纸,写“白折”,是给大人在节启上用的,年头两次。笔,这个多,一月三支,有两支是小字,一支是中字。笔帽,笔铜管,须常换。
画了红丝的界尺,买过两把,一线二分。皮面旧账本一批,收拾,每年十二。这本账房账,与外面这屋里那些,用的是同一个字:有“文”,有“办”,有“笔”。他并不是读一段风气,他是“使”一段行政。他算了一半,就平静下来了。一个家族,若要跟衙门、跟盐票、跟引目打交道——这文房的第一义,是工具,不是“艺”。
“记账”和“读书”,共享同一支笔。但到了要往“士”字上爬的那一步,用的也是同样的字纸。这一个发现,这一年,成了他心里最扎实的一块。
那块砚台,先生磨,账房也磨。算盘上的珠子,翰林书院里的字,都从同一块砚台倒水。这是吴先生后来一直不时掂量的一层意思:在程家,从来就没有谁说“读书是读书,办账是办账”。这个方法在“记”与“写”之间打了一道墙;而科学要建的就是那道墙,好让“教书”与“佣书”分开。可在这本账里,它们不但没有分开,而且几乎贴着:乾隆时期国库充盈,“户部存银最高达八千万两”,这盛世的底气,也悄然渗入了盐商账房的每一刀纸、每一锭墨之中。
给衙门的征文书,用的是毛边纸;给少爷写描红的大字,也用的则写土纸。老账房册“印泥一盒”与“描红本两本”,不是同一行,而隔三差五在儿同一页里。王老师走了,又一位先生来,那吊在桌后的字,一行一行,也是与账页同一个空缺里。账本读了,雅与不雅,都在。乾隆十一年冬天,程家二少爷十一岁,第一次进馆正式拜了“孔圣人”牌位。那是一整学的“开蒙”行礼。过了腊月,新聘的先生已经稳坐了个把月,那“束修”的钱已经付到。那夜,吴先生又加计了一段,却见到了那‘今日束’的条目底下,有一行他从未料到的細字:
“又,支买《古文观止》一部,京板大字,八卷,价银,一两八。”
那部《古文观止》就放在账桌角,纸色微黄,还是不久前的。新板上新墨的香还没有散,有几个字发胀。他认出这是二少爷的,也还有一页新用墨描的:“观书处,先生”一行小,但他在束条里没有见过的字痕。吴先生拿起那部书,翻了翻,那纸的空页上,汽灯下压着一片叶,干干净净地写了一行:
“……字小而短,观者”看字。一时字迹清晰。他想了一点:一个盐商的儿子,要靠《古文观止》这一本书“止”住观,而成“通”—这是这个家族要的一个格式,一个方向。二十年后,或许,那部书的价还是写在某一页《古文》的末格吧。他合上书,墨已经干。本合上的那一刻,他仿佛看了好几样东西——写鸟印的课,描红的长格,年节赠笔的那几份“四色”,给新先生的那新墨——它们在这账目里,也如《古文观止》里的一篇。都属于程家的“入库”。
没有说话,没有声响,没有理由。只因为有它,家里的“体面”才有了下游。他没有写“这是投资”,也没有评价“这是门面”,只在帐页的空白,用磨了角的老笔,替程少爷新的描红每个月添了一页。那一页的继续,自今日起,是他老之维持的。写完了,墨还在,页角的炭火冷了,烛花结小,那件“笔墨纸砚”的,要从账页上抬头寒。等到春灯初净那天,吴先生把那份拟聘收尾。程家西席的“束”,又由新先生自己续写。
他写完,把笔搁回格屉,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一辈子没有在别人面前称呼自己为“先生”,但他这半生写下的每个字,都是陪那本簿子一页页“读过”的。考卷上的字,账房里界尺压的字,都是这个盐商家庭要“读入”这个世道的印子。西席的聘金,买一些墨,最后都变成两种东西:一种叫“学问”,一种叫“工于。”
二者都要求一个人能执笔坐得住。也都是中个固定的钱,每年立春,落到那本没有色泽的册子上。新聘先生的墨迹,在冬月底,终于干了。当日正好有笔,要往江都县赶送一道盐课。吴先生把“束脩”作好的账页翻过去,底下那一页,清清爽爽,只空落落:
购算学、盐科诸书,找回。他没有想过,这一行会不会“该”在哪里。他只是习惯了,在这摞账上,把儿子要跨到的“笔”列在,做一个户家的,“置账”不成。那夜里,外头大风,吴先生吹了灯,也没留纸,独独把最后一页,用废睡的纸头压了个角。那纸上,没有写明日要买的什么;
这一行字,是一笔被夹在书与账页之间的、偏轻轻的盐收。它却让他感到,自己的这本账册,还有一半没有写满的纸,等它自己走到下一个地方去。门外面,盐送来一只新的账本,杂费册,已平整整地等在那里。封面上三个字:“在此”。《一个盐商的账本》所用体式,全部从在写与记:这一页页的“束”,不是文人谐谑中的雅事,而是程家这个总号的“出纳”——像他每天记的那样。最好的他的那本账分。随书等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