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宴席上的戏

那张“器物单草”在吴先生案头压着,空白朝上。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压纸的铜尺生了凉意。第七日傍晚,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账房,手里举着一张大红拜帖:“吴先生,运使衙门的,运使衙门的”小厮因跑得急,话都变了调,只是把帖子不住地往吴先生面前递:“说是,运使大人,九月初十,过访程园”

吴先生放下笔,伸手接过拜帖。红笺上写得很简:两淮盐运使自江宁公干回署,途经扬州,拟于九月初十晚间过访程园,同行的还有几位幕僚与扬州府同知。末了附了一行小字:“便饭即可,不必铺张。”

吴先生不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那六个字,把红笺搁在砚台边,伸手揿了揿铜尺,然后才开口道:“你回去说,程家知道了。再把帖子的日子记准,就是九月初十。”

小厮应声去了。吴先生没有立刻动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头那页空白的“器物单草”,看了一会儿,才把账面转过一个角度,提笔,在“器物单草”四个字下面,落了第一个数字。

他知道,那页空白从这一刻起,就要开始被填满了。程家的宴席,从来不是从开席那日算起的。一次像样的官场宴席,在吴先生的账本上,大约横跨十二到二十天。最早的一笔支出,往往出现在宴期前十日——不是买菜,不是雇人,而是“请人看日子”。看日子的人不叫阴阳先生,叫“堂会局”,是扬州城里专门替大户人家安排宴席与戏班的行当。

堂会局手里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全城能唱堂会的戏班子、能掌勺的大厨、能赁的碗盏家什、能帮衬的茶房和杂役。程家是老主顾,堂会局逢年节自会递一份“时价单”来,但真正办事时,还是要当面谈一次。

九月初一,吴先生亲自去了一趟堂会局。谈下来的事,账簿上记得极简:“订戏一班,议定连演两日,价若干。又借碗盏全副,议定押银若干,损毁照赔。又定厨子一名,帮工八名,茶房四名,自初九日起上工。”

这一行字,不到六十个字,把一场宴席的骨干搭了起来。吴先生心里清楚,真正的支出远不止这些。厨子定了,菜还没定。菜定了,料还没买。料买了,还得定器皿——什么菜配什么盘,什么酒配什么杯,什么席面配什么戏,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矩,一层都省不得。

九月初二,买菜。程家有一条固定的采购线:南河下的鱼鲜,东关街的南北货,城外田庄的时蔬,江浙运来的干贝鲍鱼,各有常年往来的铺户。铺户知道程家办席的标准,送来的货色不必多吩咐,但每一笔都要过秤、记账、核对时价。

这一日的账簿名目,写得颇细:“鲨鱼皮一张,银二两四钱。鹿筋二斤,银三两一钱。燕窝一匣,银七两二钱。鱼翅四斤,银五两六钱。江瑶柱二斤,银二两八钱。鸽蛋六十枚,银一两五钱。”

合计二十二两六钱。这个数字放在乾隆年间的扬州,大约是什么概念?一个剃头匠,一天的收入不过二三分银子;一个在盐场扛包的脚夫,扛一天盐包,工钱折合银子不过四分。更实在的参照是米价——乾隆初年苏北米价平稳时,一两银子可买米二石有余,一石合今天约一百六十斤。吴先生这一天买下的干货,约等于一个六口之家四五个月的米粮。但这是程家的宴席。不是程家人自己要吃。初三日,肉案。这一日的账目更见规模:“猪十口,羊四只,鹅二十只,鸭三十只,鸡五十只,火腿十只。”后面还有一句:“又活鲥鱼一尾,银三钱。”

鲥鱼是长江里的时鲜。九月已过了最肥美的季节,但宴席上不能没有。这是体面。三钱银子一条鱼,在扬州不算贵,但重要的是这条鱼出现在菜单上的位置——它必须是“头菜”之后的第一道正菜,整鱼上席,主客先动箸,其他人才能跟着夹。这是乾隆年间江南官场宴席上通行的规矩,写不进律法,但比律法更难违背。

吴先生记下这条鲥鱼时,在下面画了一道细线。这道线是给程老爷看的——意思是:这条鱼是给运使大人的,不是给普通宾客的。

初四日,定菜单。菜单的拟定,是宴席筹备中最费心思的一环。吴先生不拟菜单,菜单由程老爷亲自定,吴先生只核算成本。程家请官,惯用“满席”的底子,但满汉并用。这是乾隆朝扬州盐商接待满洲官员时心照不宣的体例:既要有满洲贵族的饽饽、奶茶、炙肉,撑起“满汉一体”的时势,又要以汉席的燕翅参鲍、煎炒烹炸压住场面。

盐商在私人宴席上复刻这套源自宫廷的饮食符号,并不只是为了吃,而是要向席上的官员传递一种信号:主人虽身在商籍,却懂得帝国的礼法秩序,并且愿意为之记账。程老爷定的菜单,账簿上记得不全,关键的几笔留了下来:“头菜:燕窝鸭丝。二菜:鱼翅烧鸭。三菜:海参猪蹄筋。四菜:鲨鱼皮烩鸡丝。五菜:鹿筋烧鸽蛋。六菜:江瑶柱煨冬瓜。七菜:鲥鱼。八菜:烧填鸭。九菜:白煮羊肉。十菜:火腿炖肘子。”后面的几道是时蔬、点心和汤羹,不必细记。

吴先生核算了这一席的成本,不算人工与器物,单食材,约需银四十两上下。这个数字,他不会告诉客人。

但他必须记进账里——账本不是给客人看的,是给程家自己看的。程老爷要看的是这场宴席花了多少,该花的有没有花到位,不该花的有没有浪费。四十两食材,在席面上只是转了一圈。真正让吴先生觉得吃力的,是另一项。

初五日,定戏。菜有定例,器有定数,唯有戏没有定规。同是一台堂会,班底不同,身价悬殊;

身价之外,还有“点戏”的规矩——主家点一出戏,另有赏钱;客人点一出,赏钱加倍。一场堂会唱下来,戏价加上点戏赏银,往往比宴席本身的食材成本还高。

吴先生从堂会局拿回一张单子,上面列了扬州城里当时能唱堂会的几个班子:老徐班、德音班、春台班,以及几个跑码头的小班。他犹豫了半日,最后在老徐班与德音班之间画了一道杠。他选了老徐班。

理由不是戏唱得最好,而是“规矩最熟”。老徐班常年在盐商家走动,知道什么场合唱什么戏——官长来了,不能唱《思凡》,那出戏词句里有些野气;不能唱《牡丹亭》全本,太长,耽误席间敬酒;不能唱《长生殿》里那些儿女情长的折子,不是这种场合该有的调子。老徐班拿手的是《天官赐福》《满床笏》《金榜》这类吉祥戏,以及《单刀会》《北饯》几出有气派的北曲——场面热闹,唱词端正,无论主客什么身份,挑不出毛病。

戏价定在每场银十六两,连演两日,共三十二两。外加“灯彩、砌末、场面”银四两——台面上的家伙什,戏班子自带,但要另算钱。

吴先生把这一行记进账簿,没有加按语。但他心里清楚:这笔三十二两的戏价,比前一日食材的总价足足高了三成。而账本上,这只是“赏银”之外的基本费用。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初六日,发帖子。程家的帖子不是临时发的。九月初十的宴席,帖子在八月底就送出去了——那还是消息未定之时。程老爷做事向来如此:宁可帖先到,不可人后至。宴席的体面,有一半在客人名单上。客人来不来,来几位,带不带随从,带几位随从,直接决定席面要设几桌、灯要挂几盏、戏台前的座次怎么排。

这一日的账簿上,支出名目是“纸张、封筒、雇人送帖”一项,银五钱。五钱银子不多,但吴先生记得清楚:一共送出去四十七张帖子。其中送给盐运使衙门上下官员的十九张,送给扬州府、江都县、甘泉县各衙门的十一张,送给同行盐商与几位有头脸的幕僚、清客的十七张。四十七张帖子,意味着宴席当天最少有四十七位客人。客人还要带随从——官场上的规矩,轿夫、长随、书办跟出门来,主家必须招待。

这些人的席面不在正厅,在偏院,但饭食一样要备,茶房一样要伺候,酒水一样要上。吴先生在预算里给随从另拨了一笔:便饭二十席,每席按八钱银子算,共十六两。官场上的随从,不比正经席面省心。真计较起来,这些人反而更要小心伺候——他们离主子最近。主子对程家的印象,有一半是随从回去之后说出来的。

初七日,清点器物。程家的器物库里,有全套的景德镇青花瓷碗盏,有苏州定做的银器,有成套的锡壶、锡盘、锡酒壶,有各色玻璃酒杯——乾隆年间,玻璃器在扬州已不算稀罕物,但成套的彩色玻璃酒杯仍是上等人家才拿得出的东西。

按说器物不必外借,但这一回,吴先生还是从堂会局借了一部分。原因是人数。程家自有的器皿,够三十席使用;这一回正席四十七位客人,加上陪席与随从席,加起来要开近七十席。自家器物不够,只能外借。借器物的规矩,账簿上写得明白:“押银二十两。如有缺损,照价赔偿。”

吴先生带着器物库的管事,把库房里的瓷器、银器、锡器、玻璃器逐一清点。清点册子记了满满四页:多少碗、多少盘、多少碟、多少酒杯、多少羹匙、多少茶盏、多少痰盂——痰盂也要记,官长席上不能没有。这是细节,也是体面。清点完毕,吴先生在册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器物完好,可用。不敷之数,明日向堂会局取。”

初八日,开工钱。宴席当天要用的人,银钱在这一天就要结清。厨子、帮工、茶房、戏班子、灯彩匠、扎彩匠、花匠、轿班——吴先生手头的“应酬工价单”上,列了八种差事,共四十余人。厨子按日算工钱,每日二钱银子,五天共一两;帮工每日八分,八人五天共三两二钱;茶房每日一钱二分,四人三天共一两四钱四分。灯彩匠和扎彩匠是包干——扎一座“福禄寿”牌楼,连同挂灯结彩,统共银四两八钱。花匠负责从城外花圃运来时令盆花装点园子,盆花是租的,连运带摆,银二两。这一日合计支出,工价加上零星采买,共十五两七钱。

吴先生把这一笔记完,合上账簿,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想起十九年前,自己刚进程家账房时,老账房先生教他的第一句话:“咱们记的,不是钱。是体面。”那时候他不懂。钱就是钱,怎么不是钱了?十九年下来,他懂了:体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分都落在账上。它比钱更贵。初九日,一切就绪。园子里的灯挂起来了。亭台的匾额擦亮了。

荷花池边的水榭上搭起了戏台,台面铺红毡,台柱扎彩绸。牌楼在二门内立起来,上面“福禄寿”三个金字,在九月的日头下泛着光。

吴先生这一天没做什么事,只是在园子里走了一圈。从大门到正厅,再到水榭,再到后园的假山,每一步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账:门房迎客要赏,轿夫抬轿要赏,茶房上茶要赏,传菜的要赏,唱戏的要赏,连园子里扫地的婆子,这天也要多给一份“节赏”。

赏钱的数额,不是吴先生定的。程家有程家的规矩,赏多少,看客人身份。普通客人的轿夫,每人赏六十文;官员的轿夫,每人赏一钱银子;给运使大人抬轿的轿班,赏银翻倍。

吴先生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回到账房,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九月初十”四个字,预留了整整八页空白。那是宴席当天的流水账。

九月初十,天明。程家的宴席终于从账簿上的数字,变成了实际发生的事情。早饭刚过,第一批帮工就到了。厨子在灶间生火,帮工择菜、发干货、退毛、杀鱼。

茶房在正厅摆桌——桌布要平,碗盏要对齐,酒杯要口朝上,筷子要头朝左。戏班子上午巳时前后进了园子,先在戏台上调弦、试笛、定鼓点,声音从水榭那边飘过来,隔着荷花池,听着有点远,但能让人知道:今天有戏。

午时前后,客人陆续到了。吴先生没有去二门迎客——那不是他的差事。但他的账簿从这一刻起,开始飞速地增加条目。门房的小厮每隔一阵就跑到账房,报一声:“某某大人到,轿班四人,长随二人。”或“某某老爷到,随从一人。”每一笔都要记:来的是谁,带了几个人,轿夫是多少,随从是多少,主家照例该打赏多少。账簿记录,从这一刻起,不再是预算,而是一场接一场的支付。

到了申时,正席开席。吴先生坐在账房里,远远听着正厅传来的动静。杯盏碰响,笑语起落,上菜时报菜名的声音——每一道菜从灶间端出去,走到正厅门前,都要由茶房高声通报。这不仅是规矩,也是在场所有人确认:这一道菜是什么,值多少体面。戏台上的锣鼓,在正席刚上完头菜时响起来。老徐班今天唱的头一出,是《天官赐福》。

这是最稳妥的开场——神仙出场,满台祥瑞。程老爷没点这出,老徐班自己定的:凡是官长坐席,头一出必是《天官赐福》,取个“百官共仰”的彩头。这出戏唱完,才轮到程老爷点戏。吴先生记下头一笔戏班赏银:“点《天官赐福》一出,赏银四两。”四两,是规矩。接下来是主人点戏。程老爷点的第二出,是《单刀会》里的《训子》一折。这出戏唱的是关羽训子,词句忠义慷慨,气派大,没有儿女情长的软调子,适合官场。台上唱到“大江东去浪千叠”那一句时,连账房里都能听见。吴先生低头在账上又记了一笔:“点《训子》一出,赏银六两。”

这六两,比头一出多了二两。不是戏更好,而是主人的意思更重——头一出是给所有客人的见面礼,这一出,是给运使大人的情面。

第三出,是运使大人点的。没有人告诉吴先生运使大人点了什么,但他看见堂会局的伙计从正厅那边跑来,气喘吁吁地报了一声:大人点了《长生殿》里的《惊变》。吴先生手一停。《惊变》这出戏,唐明皇与杨贵妃在御花园中饮酒,词曲华丽。这出戏不是不好,但它是情戏。官场宴席上,一个官员主动点一出情戏,这种事不多见。

但吴先生没有多停。他低头写:“贵客点《惊变》一出,赏银十两。”十两,是运使大人的身份。他在这一笔下面没有画线——因为他知道,这一笔,不该让程老爷看见线。

第四出,是同桌一位扬州府同知点的,一出《琴挑》,《玉簪记》里的折子。吴先生记了一笔:“赏银三两。”三两,是同知大人的级别。

这天晚上,老徐班一共唱了七出戏。七出戏的赏银加起来是三十三两——比两天的戏价还多一两。这不是巧合。

这是在场所有人共同维护的一项制度:戏价是明面上的交易,赏银是人情上的往来。明面上的钱,有一是一;人情上的钱,每多一分,都是主家的脸面。吴先生把七笔赏银记完,一共写了两行半,数字大小齐整,墨迹干透,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心里却清楚:这三十三两赏银,加三十二两戏价,再加灯彩砌末等杂项,仅戏班一项,就超过六十五两。而这一夜全席的食材成本,约莫四十两。戏,比菜贵。这个比例在乾隆年间的扬州盐商家,不算秘密。但极少有人去算这笔账——不是算不清,而是算清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

这一场宴席,究竟买的是什么?食材买的是“吃”,戏班买的是“看”。菜是入口的,下肚就没有了;戏是过眼的,唱完就散了。两样东西,都留不住。

但留下来的,是宾客的记忆——他那天晚上吃过的菜、看过的戏、受过的款待、拿到过的赏钱、体会到的尊重。这些记忆叠加起来,形成的那个东西,叫人脉。人脉买不回来。但它的首次建立,需要这样一桌菜、一台戏、一组精确的数字。

在程家的账册体系里,这一组数字从不单独存在。它总是和另一组数字并排躺着:赏银的前一页或后一页,常常紧跟着一笔“送某官程仪XX两”或“某府节敬XX两”。宴席上的菜、戏、赏,和宴席外的程仪、节敬、寿敬,写在同一本账册里,用同一种墨,同一种笔迹。吴先生记账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并置:请客吃饭和送银两,在账面上是两种不同的支出,在程老爷眼里却是一件事——它们都是代理家计的社交运营成本,只是前一种记在明面上,后一种沉在水底。

他合上账页时想:如果把程家每年的“宴席、堂会、戏班赏银”与“程仪、节敬、寿敬”两项加在一起,大约要占全年总支出的三成上下。这个比例,比哪一项日用开支都高。程家不是靠吃席面活着,但席面一停,程家在扬州城里就活不下去。这就是盐商的身份成本——帝国需要私人资本运转公共财政,而资本需要场面来证明自己的可靠。场面越体面,资本越可信,差使越稳固。差使越稳固,场面又要越体面。

这是一个循环,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吴先生把这本账翻到“总清”,在“九月初十”的日期下,落了最后一笔。宴席早就散了。客人走尽时已经过了亥时,戏班子收拾行头从后门离开,帮工们撤掉残席,灯一盏一盏灭过去,牌楼在夜色里收成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吴先生没有走。

他坐在账房里,把当天晚上记下的流水账,一笔一笔誊进总账。这事他干了十九年,轻车熟路。但这一夜,他誊得格外慢。午后客人到得最齐的时候,门房来报:运使大人的轿班,按例赏一钱银子一个人,四人共四钱;

但运使大人的长随,额外多赏了一个“封筒”——那长随在程老爷耳边说了句话,程老爷转头吩咐账房,加赏了二两。这话说了什么,吴先生不知道。

但二两银子的“加赏”,在程家的账簿上不是小数。它意味着一件不在明面上的事——那位长随,为程家递了一句不该递的话,或办了一件不该办的事。吴先生没把那二两单独记账。他把它并在了“轿班赏”项下,写成一笔:“运使轿班及长随,共赏银二两四钱。”

纸面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意思。程老爷第二天一早看了账簿,翻到这一页,停了一眼,没有问。这是十九年养成的默契:账房要会记,主人要会看。有些事记得太明,是给自家找麻烦;记得太暗,是给后人留糊涂。

宴席结束后第三日,堂会局来结算尾款。戏价三十二两,灯彩砌末四两,外借器物无缺损,押银退还。吴先生把银钱逐一付清,在账册上划掉了“器物单草”那一页的空白——那一页如今已经写满了。从九月初一到九月初十,十天的筹备,最终落成一个总数:

这一场宴席,连食材、工价、器物、戏班、赏银、杂项,共支银二百三十七两六钱。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二百三十七两六钱,在他管账的十九年里不是最大的数目。程家为盐政衙门办过一次庆宴,加上给衙门捐的“报效银”,一天花了四千多两。二百三十七两,不过是中等档次。

但让他停住笔的,是这个数字和另一笔账的关系。他翻开前几个月的账页——程家阖府上下,连同主子、仆役、门客,一个月的日常用度,包括柴米油盐、衣料脂粉、修园子、给孩子请先生、给各房月钱,加起来是一百八十余两。一场宴席的开销,顶了阖府一个半月的日子。而这样的宴席,从乾隆元年以来,程家每年至少办七八场。赶上盐政衙门有大事、官员过境密集的年头,一个月办两场也不是没有过。不是程家贪吃。是这一套社交表演,停不下来。

吴先生合上账簿,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这场宴席,台上唱的是《天官赐福》,唱的是“福禄寿”三星下凡。但台下走的是银子的流水,像戏台上的鼓点一样密。

他说不清,戏台上的福禄寿是假的,台下的流水是真的,还是反过来——台下的流水终归是一场空,戏台上的福禄寿,倒成了主家午夜梦回时真真切切相信的东西。他很快就睡着了。账房先生的睡眠一向不会太差——账已结清,心事即了。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其实没有结束。九月初十的宴席,账是结清了,但它留下的并不只是一页写满的数字。

九月十二日,运使大人的长随托人带了一句话来。话说得很客气,很含蓄,但意思明白:运使大人府上过些日子有老太太的寿辰,扬州盐商一片诚心,不便拂了大家的情面。汤馆——衙门里管盐务的机构——照例会有“孝敬”的安排。程家该出多少,不写在文书的数额里,要由账房先拟个数。吴先生把这话禀过程老爷。程老爷坐在书房里,听了半晌,只说了五个字:“照老规矩办。”

吴先生退出书房,翻开另一本账册,在“杂费册”的扉页上,“器物单草”四个字的旁边,添了一行新字:“某府寿敬,议。”

他没写数目。不是不知道该写多少,是知道了,也未必敢写。但账本摆在那里。宴席上结清的那二百三十七两六钱,像一枚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要散很久才会重新归于平静。那一夜的戏台已经拆了,锣鼓已经歇了,但宴席上的每一次碰杯、每一个数字、每一出戏,都在水面之下继续朝着不可知的方向流动——流向下一次宴席,下一场堂会,下一笔不知该落在哪一行的支出。

账房的门开着,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账簿的纸页吹得微微卷起。吴先生伸手压住。他忽然想起,宴席那天,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山水,是程老爷前月托人从苏州买来的,装裱的绫边是官用回纹锦,花了九两银子。宴席上没人多看那幅画一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戏台和席面。

但那幅画就那样安静地挂在那里,不声不响,像账本里一行落了灰的旧数。“器物单草”那一页已经写完了。但吴先生知道,空白永远会回来——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又一次等在了时间的下一道工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