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礼单上的品味

账橱的门开着。吴先生没有把它关上。那幅立轴还搁在老位置上,掸过灰的签条露出泛黄的纸底,包画的布仍是那层旧蓝布。他刚才在账簿上写下的那行请示,墨迹已经干透了。请示写得很简单:库藏立轴一件,拟动用,请老爷示下。他没有写动用去做什么。

挂,还是送,这是两回事。挂是给自己看的,送是给别人看的。他当了二十多年账房,清楚程家库里存着的东西,绝大多数不是为挂而买的。账本里有一条记录,是去年秋天的事。购时大彬壶一对,纹银四十两,送盐漕厅某公。

吴先生在这条账旁边用淡墨批了两个字:得体。这是他的习惯。凡是他觉得办得妥当的支出,都批这两个字。四十两银子,在乾隆年间的扬州能买什么?米价平的年份,一两银子能买两石多米,四十两就是八十多石。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也就这个数。

但吴先生知道,这笔钱不能按米价来算。时大彬是明末宜兴的紫砂匠人,他的壶在清初就已经是珍品,到了乾隆朝,真品难求,仿品遍地。扬州城里的古董铺子,十把“时壶”里有九把是假的。假到什么程度?

底款可以乱真,壶身的泥料却不对。懂行的人拿在手里一掂,分量不对,就知道是假的。但真品要价多少?四十两银子买一对时大彬壶,在当时的行情里不算贵,也不算便宜。关键在于:这对壶是真的。吴先生知道这对壶是从哪里来的。程老爷的一位老主顾从江南带过来的,家里急用钱,才肯出手。吴先生当时劝程老爷买下来,说这东西留得住。程老爷看了他一眼,说:留不住。

吴先生没懂。程老爷又说:留下来是给子孙看的,送出去是给大人看的。后来这对壶送到了盐漕厅某公的宅上,吴先生才明白程老爷的意思。

但吴先生还是在那条账上批了“得体”。为什么得体?因为这礼送得恰如其分。盐漕厅的某公,是管盐引稽查的。程家的盐引要从他手里过,不能送银子——送银子太直白,有行贿的嫌疑,而且某公未必敢收。也不能送太俗的东西——金玉器皿,扬州盐商都送滥了,某公家里堆着几箱,根本不稀罕。送一对时大彬壶,是送“品味”。某公是读书人出身,懂这个。收一对真品时壶,既显得自己有眼力,又显得送礼的人有眼力。

这就是“得体”的意思:礼物本身不值四十两,值四十两的是“送得对”。吴先生后来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当账房二十多年,经手的礼单不下几百份,渐渐看出一个规律:程家送出去的礼,几乎没有重样的。给盐运使衙门的人送什么,给漕运总督的人送什么,给扬州知府送什么,给学政送什么,各有各的名目。

时鲜果品、定制糕点、名窑瓷器、新刻书籍、舶来鼻烟、精制笺纸——每一份礼单都是一次精密的计算。送什么、送多少、以何种规格包装、由谁递送,都必须与收礼人的身份、双方关系的亲疏以及当下的请托事项相匹配。这不是随兴所至的慷慨,而是一套近乎会计的算法。吴先生刚当账房那几年,不懂这套算法。

他以为送礼就是挑贵重的送,越贵越好。有一回,程家给一位新到任的运判送礼,吴先生拟的单子是一尊玉佛、两匹绸缎、四盒点心。程老爷看了,把玉佛划掉了,换成一部宋版书的影抄本。吴先生不解。程老爷说:玉佛太贵重,运判不敢收。收了,传出去是话柄。送一部书,是敬他读书人的身份。

点心是俗礼,人人都送,但四盒不能多,多了就显得巴结。吴先生这才知道,礼单上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说话。玉佛说的是“我有钱”,书说的是“我懂你”。运判要听的是后者。为什么这么讲究?

吴先生以前也问过程老爷。程老爷说:你送的东西,就是你的身份。送错了,你的身份就错了。这句话吴先生琢磨了很多年。他慢慢明白,盐商在扬州城里,地位是很微妙的。论有钱,盐商是扬州最有钱的人。论身份,盐商却始终是“商”,不是“绅”。读书人考中进士,做了官,那才是真正的体面。

盐商有钱,但买不到“身份”。可是盐商又必须和官员打交道——盐引的签发、核查、转运,每一环都握在官员手里。官员是帝国的官员,盐商是帝国的盐商,但帝国不会替他们安排关系。关系要靠自己维持。维持关系靠什么?靠送礼。送礼不是贿赂。贿赂是银两换好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送礼是更精细的东西:送的是“尊重”。官员收下礼物,表示接受了这份尊重,也就默认了双方的关系。这份关系不是制度规定的,但比制度更实际。

盐引能不能顺利签发,盐船过闸的时候查验得严不严,盐价波动的时候官府会不会通融——这些事,制度上都有规定,但规定的执行,要靠关系。

所以送礼就成了盐商维持代理身份的必要成本。帝国用私人资本运转公共财政,盐商就是这个“私人资本”的人格化。他们替帝国收盐税、办盐政、捐报效,但他们不是帝国的官员。他们没有俸禄,没有品级,没有制度性的保障。他们有的是钱,但钱不能直接买到制度性保障。

钱要转化成礼物,礼物要转化成关系,关系要转化成制度执行时的善意。这就是为什么礼单上的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吴先生翻开账本,找到去年那笔“购时大彬壶一对”的记录。他数了一下,去年一年,程家送礼的支出总共是三百七十多两。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程家全年的家用开支,包括柴米油盐、仆役工钱、塾师束脩、医药费,加起来大约两千两。三百七十两的送礼支出,占了将近两成。这不是小数目。但吴先生知道,这笔钱不能省。省了,程家在扬州城里的位置就不稳了。他又翻到前年。

前年的送礼支出是二百九十两。大前年是二百四十两。逐年递增。为什么递增?吴先生心里有数。程家的盐引生意在扩大,盐引的数量在增加,需要打点的关节也在增加。

更重要的是,乾隆朝以来,两淮盐政的规矩越来越密,报效的名目越来越多,盐商和官员之间的非正式纽带也越拉越紧。送礼的支出,几乎和报效的支出同步上涨。报效是明面上的账,送礼是暗面上的账。两本账都记在吴先生的册子里,一本也不能少。

他想起来,去年还有一笔送礼的记录,是直接送银子的。礼金二百两,送某位道台的公子结婚。这笔钱是装在红封套里送去的,没有包装,没有名目,就是二百两银子。吴先生当时觉得奇怪:既然要送银子,为什么还要费心买时大彬壶?程老爷说:银子是给“情分”定价的,壶是给“品味”定价的。

两样都要送。光送银子,人家觉得你有钱没品味;光送壶,人家觉得你小气。银子加壶,才是完整的礼单。这段话吴先生记了很多年。他后来在账本里反复看到这种“银子加壶”的结构:一笔礼金,一笔礼物,并排记在一起。

礼金是硬通货,礼物是软通货。硬通货表达诚意,软通货表达品味。两者缺一不可。但吴先生也发现,礼金和礼物的比例不是固定的。关系越近,礼金越重;关系越远,礼物越重。为什么?因为关系近的人,不需要用品味来证明什么——大家都知根知底,银子就是银子。关系远的人,才需要用品味来试探——你送的东西对不对,决定了我愿不愿意跟你走近。

所以,给盐运使衙门的人送礼,要送时大彬壶;给自家亲戚送礼,直接送银子就行。这里有一种很微妙的逻辑:品味是给陌生人看的,银子是给熟人用的。盐商在扬州城里,需要维持的关系大多是陌生人——官员、幕僚、清客、文人。这些人的信任不能靠银子买到,要靠品味来赢得。

所以品味就成了盐商必须精确投入社会交换的资本形式。这不是私人修养的溢出,而是一种投资。投资的回报不是利息,是关系。吴先生想起一件事。前年,程家给一位新到任的盐运使送过一份礼。盐运使是扬州城里最重要的盐官,新官上任,扬州的大小盐商都要去拜会。拜会不能空手,但送什么很有讲究。

程老爷斟酌了好几天,最后定了一份礼单:一对时大彬壶,一套新刻的《杜诗》,四盒定制的糕点,两瓶上好的绍兴黄酒。没有送银子。吴先生当时问:要不要加一份礼金?程老爷说:不加。新官上任,最怕人说闲话。送银子,他不敢收,收了对我们也没好处。送东西,他收下了,就是给面子。吴先生后来听说,那位盐运使把《杜诗》留下了,糕点分给了幕僚,黄酒开了瓶,时大彬壶放在书房里。

这份礼,送得“得体”。但吴先生也见过送得不得体的。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程家的一位同行,也是盐商,给一位官员送礼,送了一尊金佛。金佛很重,足有十斤。官员收下了,但后来再也没有见那位盐商。据说官员在背后说:此人俗不可耐。

一尊金佛,十斤黄金,买不来一句好话。为什么?因为金佛暴露了送礼者的品味缺陷——他以为官员喜欢金子,但官员喜欢的是“雅”。在扬州的官场上,“雅”是通行证,“俗”是原罪。盐商有钱,但有钱不能买来“雅”。要买“雅”,得靠品味。品味从哪里来?从学习中来。

所以程家每年都要花不少钱在笔墨纸砚、书籍字帖上。吴先生的账本里,这些支出都有记录。塾师束脩,一年六十两;书籍字帖,一年三四十两;笔墨纸砚,一年十几两。这些钱看起来不多,但它们是品味的基础设施。没有这些投入,程家的礼单就配不出“得体”的东西。

吴先生翻了翻账本,看到去年的一笔记录:购精制笺纸一匣,纹银三两。笺纸是写信用的。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笺纸?因为程老爷给官员写信,用的是这种笺纸。笺纸的质地、花色、印工,收信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用好笺纸写信,是表示对收信人的尊重。用劣质笺纸写信,即使内容再恭敬,也是失礼。

还有一笔记录:购舶来鼻烟一瓶,纹银五两。鼻烟是西洋来的,在乾隆年间是稀罕物。送鼻烟,是表示自己见过世面,也恭维对方见过世面。这种礼物,送的就是“见识”。吴先生发现,程家的礼单,其实是一份品味清单。

每一件礼物都对应着一种审美判断:时大彬壶代表“古雅”,新刻书籍代表“学问”,定制糕点代表“精致”,舶来鼻烟代表“见识”,精制笺纸代表“文雅”。这些判断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程老爷年轻时在苏州住过几年,跟一位老画师学过鉴赏,又常去扬州的文人雅集上听人论画论壶论茶。这些经历,都是品味投资的来源。但品味投资也有风险。

吴先生记得,程家曾经买过一幅画,花了八十两银子。画是明代一位画家的真迹,程老爷很喜欢,说要挂在书房里。但后来这幅画一直没有挂出来,而是收在库房里。吴先生问过程老爷,程老爷说:这幅画太有名了,挂出来,客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会以为我在炫耀。收在库里,只有懂行的人知道我有这幅画。

炫耀是俗,藏着是雅。吴先生这才明白,品味不只是“送什么”,还包括“藏什么”。这让他想到那幅立轴。那幅画在库里收了二十年,一直没挂出来。吴先生今天在请示上写“拟动用”,但他知道,动用这幅画的方式,大概率不是挂出来,而是送出去。送给谁?以什么规格包装?

由谁递送?这些都是问题。但吴先生知道,一旦送出去,这幅画就不再是程家的藏品了。它变成了一份礼单上的条目,变成了一次社会交换的媒介。它的价值不再是“藏”的价值,而是“送”的价值。吴先生合上账本。

他想起去年那笔“购时大彬壶一对”和那笔“礼金二百两”的并置记录。一笔礼物,一笔礼金,并排记在一起,像两本账。礼物是品味账,礼金是情分账。两本账都要记,都要算。算错了,就是失礼;失礼了,就是失身份;失身份了,就是失关系;失关系了,就是失盐引。盐引一失,程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送礼不是人情往来,是投资。品味不是私人修养,是资本。礼单不是社交记录,是账本。吴先生当了二十多年账房,他比谁都清楚:程家的一切,都在账本里。盐引是账,报效是账,嫁娶是账,送礼也是账。每一笔账,都在支付这个身份的成本。那幅立轴还搁在账橱里。吴先生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把它放回去。他只是把账橱的门关上了。门轴还是有点涩。他想着,明天该上油了。

吴先生想起另一件旧事。三年前,程家给一位新到任的知府送礼,礼单上列着一部宋版书、一方端砚、四盒苏式点心。知府收了书和砚台,点心却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让门房传话:“程家费心了。”吴先生当时没在意,后来才从衙门里的熟人那里听说,知府嫌那点心是“俗物”,混在雅礼里反而显得不伦不类。这件事在扬州盐商圈子里传开了,成了谈资。

程老爷事后对吴先生说:“礼单上的东西,每一件都要能说话。说错了话,比不说话更糟。”吴先生这才明白,送礼不是简单的“送出去”,而是要让每一件礼物都精准地抵达它该去的位置。错放一件,整张礼单的“品味”就打了折扣。这种折扣,不是银子能补回来的——它损伤的是程家在官场上的“懂礼”名声。名声一旦受损,再想修复,花的银子和心思就要加倍。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如果那幅立轴真的要送出去,他得先弄清楚,送给谁,以什么规格包装,由谁递送。这些事,都要记在账本上。账本上会多一条记录:库藏立轴一件,送某某,纹银若干。这一条记录,会像那笔时大彬壶的记录一样,被批上“得体”或“不妥”。吴先生不知道会批什么。

但他知道,这幅画在库里放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画挂在墙上,是面子;画存在库里,是本钱;画送出去,是投资。三种状态,三种账。程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把这三种账算得清清楚楚。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腊月十九,离年关还有十一天。年前要送的礼单,吴先生已经拟好了,压在砚台下。

那上面列着十几样东西,有定制的糕点,有新刻的书,有从苏州带来的绣品,还有两瓶陈年的绍酒。每一件都标好了价,记好了数,写明了送给谁。吴先生把砚台挪开,又看了一遍礼单,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它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忽然想到,程老爷今天不在家。去盐运使衙门了,说是商议明年盐引的事。

吴先生不知道商议得怎么样,但他知道,商议的结果,会决定明年礼单上添哪些名目,减哪些名目。礼单跟着盐引走,盐引跟着官场走,官场跟着朝廷走。一层一层,都压在账本上。吴先生吹灭了灯。账橱的门关着,立轴还在里面。明天,他会把请示交给程老爷。程老爷会看,会想,会告诉他动用还是不动用。然后,账本上会多一条记录,或者不会。

但不管怎样,那幅立轴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它被掸过灰,被重新包好,被写进了请示里。从这一刻起,它就不再只是一幅画了。吴先生躺在里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账房里的炭盆已经熄了,寒气从砖缝里渗上来。他听着隔壁库房里老鼠啃木箱的声响,脑子里还在转那幅立轴的事。

二十年前,程老爷买下这幅画的时候,吴先生刚进程家不久。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乾隆二十一年春天,苏州来了个掮客,说有一幅元人的山水,是某位致仕老翰林家里流出来的。程老爷看了画,没还价,八十两银子成交。当时吴先生觉得贵了——那年扬州米价每石九钱银子,八十两能买将近九十石米。

但程老爷说:这画挂出去,值八百两。吴先生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他慢慢明白了:画的价值不在于画本身,而在于它出现在什么地方。挂在程家厅堂里,它就是一幅画。送到某位大人物的书房里,它就是一份礼。一份能打开某扇门的礼。那扇门值多少钱?

吴先生算过一笔账。程家每年从盐引生意里赚的银子,大约在三千两上下。其中报效朝廷的,占三成;打点官场的,占两成;维持家用的,占两成;剩下的三成,才是真正的盈余。如果省掉打点官场的两成,程家的盈余能多出六百两。但省掉这两成的后果是什么?盐引审批慢三个月,盐船过闸多查两遍,盐价波动时官府不给你通融。三个月,两遍,一次不通融,损失的就不止六百两。

所以那两成不能省。送礼的支出,不是成本,是保险。买的就是官场上的“顺畅”二字。吴先生翻了个身,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冬天,程家给一位退休的盐运使送过年礼。那位盐运使已经卸任三年了,在扬州城里养老。按说,退休的官员没有实权,不必再送礼。

但程老爷坚持要送,而且送的规格不低:一对时大彬壶,一套《全唐诗》的初刻,两盒高邮鸭蛋,四坛绍兴老酒。吴先生当时觉得浪费。程老爷说:你不懂。这位盐运使虽然退休了,但他的门生还在盐运使衙门里。

他写一封荐书,比我们送十份礼都管用。吴先生这才明白,送礼送的不是现任的权,是前任的情。情是存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兑现。这种“存情”的逻辑,吴先生后来在账本里见过很多次。程家给官员的送礼,从来不是一次性的。同一个官员,年年送,节节送,红白喜事送,升迁调任送。送的次数多了,就形成了一条稳定的“礼单链”。

吴先生的账本里,有几位官员的送礼记录是连续不断的,每年至少三四笔。这些记录连在一起,就是一张关系网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官员的姓名,而是程家在这位官员身上投入的品味与银两。吴先生想起,账本里有一笔很特殊的记录。那是五年前,程家给一位新科进士送过礼。这位进士是扬州本地人,中了进士,分到翰林院,还没外放实缺。

程老爷送了一份礼:一部宋版书的影抄本,一方端砚,四盒点心。礼不重,但很雅。吴先生当时问:这位进士现在只是个翰林,没什么实权,为什么要送礼?程老爷说:他是扬州人,迟早要外放的。外放到哪里,管不管盐务,现在说不准。但等他外放了再送礼,就晚了。现在送,是结个善缘。吴先生后来听说,那位进士外放到了江西,管的是粮道,跟盐务不沾边。

但程老爷说:不沾边也没关系。他在江西,江西也有盐商。他认识我们程家,知道我们程家是懂礼的人。这就够了。懂礼的人。吴先生琢磨这四个字,琢磨了很多年。在扬州,盐商之间的竞争,不只是比谁有钱,还比谁懂礼。钱是死的,礼是活的。同样的银子,有人送出去是“得体”,有人送出去是“俗气”。

差别就在“懂礼”二字上。懂礼,就是知道什么场合送什么,什么身份收什么,什么关系用什么。这套知识,不在四书五经里,不在盐法志书里,只在礼单的往来里。吴先生当账房二十多年,经手的礼单越多,越觉得这套知识深不见底。他想起一件旧事。

十年前,程家刚搬到扬州城里这所宅子的时候,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翰林。两家没什么往来,只是逢年过节,程老爷会让吴先生送一份礼过去。礼不重,两盒点心,一坛酒,有时加一部新刻的书。那位翰林从不回礼,也不登门,只是让管家传一句话:程老爷费心了。吴先生觉得奇怪:这位翰林既无实权,又无门生,为什么年年送?程老爷说:你不懂。这位翰林是扬州城里文坛的领袖。

他说一句“程家懂礼”,比盐运使说十句都管用。吴先生后来发现,程老爷这话不虚。那位翰林虽然不回礼,但扬州城里的文人雅集,程老爷的名字渐渐出现在邀请名单上。程老爷去雅集,不只是听人论画论诗,还带着程家的礼单去。雅集上认识的人,后来都成了程家送礼的对象。送礼送出来的关系网,就是这样一层一层织起来的。吴先生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把这层网又过了一遍。

最里层是盐运使衙门,那是程家的命脉,每年送礼最多,也最讲究。往外一层是漕运、河道、知府、同知,这些衙门管着盐船过闸、盐引查验、盐价核定,每一环都要打点。

再往外一层是学政、翰林、文人、清客,这些人不管盐务,但他们的口碑决定程家在扬州城里的名声。最外层是同行、亲戚、邻居、旧识,这些人不需要重礼,但也不能失礼。四层关系,四套礼单,各有各的名目,各有各的规格。吴先生闭着眼,也能把这四层礼单背出来。背到最外一层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腊月,程家给一位老邻居送过年礼。那位邻居是个破落户,祖上做过官,到他这一代已经败了。程家送的年礼是两盒点心,一坛酒,另加一包新米。礼不重,但那位邻居接礼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拉着程家送礼的仆人,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程老爷还记得我。吴先生当时在门房里听见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送礼这件事,不只是给有权有势的人送的。给破落户送一份薄礼,花的银子不多,但买来的是一份“念想”。这份念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存着,总比没有强。吴先生睁开眼,看着账房顶上的椽子。黑暗里,椽子的轮廓模糊不清。

他想起程老爷说过的一句话:送礼这件事,送的不是东西,是“知道”。你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要什么,知道什么场合该送什么——这份“知道”,比东西本身值钱。吴先生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他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忽然觉得有点懂了。

送礼的本质,是让对方知道:我了解你。我了解你的身份,你的喜好,你在这个官场上的位置。这份了解,比银子更难得。因为银子谁都有,但“了解”不是谁都能给的。程家能在扬州城里站住脚,靠的不是银子最多,而是“了解”最深。这份了解,写在礼单上,记在账本里,一年一年地积累,一层一层地铺开,最后织成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一份送出去的礼。吴先生当了二十多年账房,亲手记下过几百份礼。

他知道,这些礼单连在一起,就是程家的另一本账——一本不写银两,只写关系的账。天快亮的时候,吴先生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幅立轴从账橱里飞了出来,在扬州城的上空飘着。

立轴经过盐运使衙门,经过漕运总督府,经过知府宅邸,经过那位退休翰林的院子,最后落在一张礼单上。礼单上写着:库藏立轴一件,送某某,纹银若干。吴先生想看清楚“某某”是谁,但字迹模糊,怎么也看不清。他在梦里着急,一着急,就醒了。窗外已经泛白。腊月二十了,离年关还有十天。

吴先生起身,穿好衣服,推开账房的门。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仆人已经开始扫雪了。吴先生走到账橱前,打开门,那幅立轴还在老位置上。他伸手摸了摸包画的蓝布,布面冰凉。然后他关上账橱的门,走到书桌前坐下,研墨,铺纸,准备把今天要办的事列个单子。砚台底下压着那份礼单。

吴先生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十几样东西,每一件都标好了价,记好了数,写明了送给谁。他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正要折好收进抽屉,忽然停住了。礼单上有一行字,是他昨晚拟的时候没注意到的:购《全唐诗》一部,纹银十二两,送某某。某某是谁?吴先生想了想,想起来了。是一位新到任的学政。

学政管科举,不管盐务,但程老爷说,学政是读书人的领袖,跟学政搞好关系,程家在文人圈里的名声就有保障。吴先生当时觉得有理,就记上了。现在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学政是读书人,送《全唐诗》自然得体。

但《全唐诗》是刻本书,书页会泛黄,书脊会开裂,放久了还会生虫。送出去的时候是新的,过几年就成了旧的。那位学政如果翻开书页,看到纸色发黄,会不会觉得程家送的是旧书?吴先生想了想,又觉得不会。学政是懂书的人,他知道一部初刻的《全唐诗》值多少银子,也知道新刻的书和旧刻的书哪个更难得。送旧刻,反而显得程家有家底。

吴先生想到这里,把礼单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回书桌前,翻开账本,准备记今天的账。手刚提起笔,又停住了。他想起昨晚那幅立轴的事。请示已经写好了,压在账本底下。今天程老爷回来,他要把请示交上去。程老爷会看,会想,会告诉他动用还是不动用。但不管怎样,账本上会多一条记录,或者不会。

吴先生不知道会批什么,但他知道,这幅画在库里放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他提起笔,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腊月二十,晴。库藏立轴一件,请示动用,未批。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白得晃眼。吴先生眯起眼睛,想着今天要做的事。年前还有十天的账要结,还有几份礼要送,还有几笔欠账要催。

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都压在账本上。他忽然想到,程老爷今天回来,会带回盐运使衙门的消息。那个消息,会决定明年盐引的数量,也会决定明年礼单上的名目。礼单跟着盐引走,盐引跟着官场走,官场跟着朝廷走。

一层一层,都压在账本上。吴先生拿起账本,翻到去年那笔“购时大彬壶一对”的记录,又翻到那笔“礼金二百两”的记录。两笔账并排记着,一笔是礼物,一笔是礼金。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把它放回账橱里。账橱的门关上了。门轴还是有点涩。吴先生想着,明天该上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