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藏书的账目

请示压在账本底下,纸角露出半寸。吴先生伸手把它按平,指腹在“请动用库藏立轴”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镇纸靠上去,是那方旧端砚,程老爷去年从广东带回来的,说压账正好。

窗纸外头透着灰白的天光。腊月二十,扬州已经冷透了,账房里炭盆烧着,火不大,刚好够捂手。吴先生把袖口往上拢了拢,翻开账本,往前倒了几页。他本要记今天的账,笔尖蘸了墨,却没落下去。前头几页上,有几笔旧账,隔着半个月,现在看又不一样了。

十月初九,买《资治通鉴》一部,用银九两四钱。十一月十三,付刻工银十二两。十一月二十,书箱四只,工料银六两八钱。十一月廿五,芸草两束,钱一百二十文。

吴先生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程家买书不是新鲜事,老爷房里书架一年比一年多,从卧房溢到书房,又从书房溢到外间。账房只管付银子,记下来,到年底归总。

可前几日盐运使衙门来人传话,说朝廷要修《四库全书》,江浙一带的藏书之家都要登记书目,程家也在名单上。来人说话客气,放下帖子就走了。

吴先生低头看账本上那些数字,用的是苏州码子——这种从南宋算筹分化出来的商业速记符号,在苏杭民间流行了数百年,如今扬州的商号、账房也还在用。它和算筹一样是十进位制,但比算筹快,比汉字省笔墨。吴先生写熟了,闭着眼也能把“九两四钱”画成“〩〥〤”。这些符号落在纸上,轻飘飘的,可它们背后站着的,是真金白银的出入。

吴先生把帖子收进抽屉,当时没多想。这会儿翻着账本上的书账,他才觉得这件事有点分量。

程家到底有多少书?吴先生一时答不上来。他管的是出入的银钱,不是书架上那些册子。

但账本告诉他,过去三个月里,程家在书上花了二十八两七钱——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九两四钱一部《通鉴》是通行的官刻本价,不算贵;十二两刻工银是替朋友刻了一部诗稿,工价公允;书箱和芸草是养护之费,年年要出的。

这些数字分开看,都是寻常支出,和买米、买炭、给下人发月钱没什么两样。可它们摆在“书籍”这个名目下面,一年又一年地累加起来,吴先生忽然想到,程家这些年花在书上的银子,恐怕早就超过一座园子的本钱了。

他提起笔,在今天的账页上先写了日期,又停了。外头有人敲门,是伙计送茶来。茶碗搁在桌角,伙计退出去时顺口说了一句:“老爷出门了,说晌午前回来。”吴先生应了一声。伙计说的是程老爷,天没亮就带人去了盐运使衙门。

吴先生知道这是为什么——今年的盐引配额出了变数,两淮盐政的章程要改,明年程家能领多少引、交多少饷、给衙门里递多少名目的礼,都和今天这场谈话有关。

伙计走后,吴先生放下笔,起身推开账房后门。后院北墙下那排屋子,是程家放书的地方。他以前很少去那里,书的事自有老爷管。可今天他想看一眼。

北屋的锁是铜锁,钥匙挂在吴先生腰带上。开了门,一股混合着樟木、纸墨和某种干爽草叶的气味扑过来。屋里光线暗,吴先生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几排书架靠着墙,从地面一直到梁下。架上的书不是整齐划一的,高矮参差,有的用蓝布函套,有的光裸着书脊,有的夹着签条。

他走进去,伸手碰了碰最近一架书的书脊。纸是凉的,页边发黄。顺手抽出一册,翻开扉页,上面有一方朱红的印,是程老爷的名号。页角有个墨笔小字:购于乾隆六年,用银若干。他合上书,放回去。忽然意识到,这些他从来不看一眼的册子,全是流过他笔尖的银子变的。

从各家书铺,从南来北往的客商手里,从某些转手家产的破落户家中,一件一件,落到这里,锁在这间屋里。

可是“成为程家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吴先生说不准。他想起前街那个姓宋的老盐商,前年过世后,儿子要分家。老盐商也有一屋子书,子女谁也不想要,说搬着占地方,劈了烧火还嫌烟呛。最后是程老爷听说了,托人去问,花了一笔钱,把那屋子的书连同书架一起运了过来,堆在后屋墙角,到现在还没整理完。吴先生当时记账,付银十四两,写的是“收宋氏旧藏”。他当时只当是老爷心善,替故交收拾身后之事。

现在站在这间满是樟木味、草叶气的屋里,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些书到了程家,算藏书的“藏”,还是算货物的“货”?这个问题在吴先生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锁上门,回到账房。茶还温着。他坐下来,翻到账本的空白页,记下今天的开头:

腊月二十,晴。老爷往运署,未归。库藏立轴事,请示已呈,候批。写到这里,笔又停了。他想了想,在“候批”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午后,吴先生把自己关在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这一年的“杂费册”。这本册子不像柴米油盐那本厚,也不像礼金那本整,它记的都是一时一笔的小开支,随买随记,月底结一次。

里头“书籍部”的条目零零散散,吴先生把它摘出来,誊在另一张纸上。正月廿三,买《说文》一部,八两。这个八两是大价钱。买书的王姓书估说这部是汲古阁影宋抄本,纸墨精良,如今市面上不大见。吴先生不懂书,但他记得当时付银子时,老王补了一句话:“这种书,留个十几年,转手价起码翻一倍。”吴先生当时没接话,但这话他记住了。

它不是当书买进来的,是当货买进来的。二月,付抄书工钱,四两七钱。这是替老爷抄一部《说文解字注》的副本。老爷说原书不能总翻,要抄一部供日常用。抄书的是东关街一位老秀才,字写得端稳,一个月抄完,拿工钱交了房租。三月,付书铺赊账,三两二钱。

老爷每月初一都去城南一家书铺翻检,掌柜的给程家一个折子,按月结,月末无论买没买,都垫着一笔零星款子。这几两银子买的什么,账上没写,只写了一个“书”字。吴先生清楚,这种笼统的“书”字,有时候包括一两部正经书,有时候不过是话本、时文、小说,甚至有几册春宫册子夹在里头。他不问,老爷也不说。

这和买米不同:买米写“米”,买书写“书”,至于书里头是什么,账本不分辨。吴先生忽然想,这正是书和米不一样的地方:同样一个“书”字,落到账上,轻重可以相去天渊。

他没有在“书”字上多停,继续往下誊。四月初九,付刻字匠工钱,十八两。这是一笔整钱。东关街的刻字铺林盛斋,接了程家一部书稿的活计。书稿是老爷一位同年写的笔记,说好刻四十部,工料各半,林盛斋包纸墨,程家付刻工银。这笔银子分三期付,四月付的是头期。

书刻出来,四十部里二十部归老爷的同年,由他送人;另外二十部归程家,老爷说用来“应酬”——官场上,送书和送吃食一样平常,且比吃食体面。五月初六,曝书。

这句话没有金额,因为曝书不用花钱。每年六月初六前后,程家后院要晒两天书。伙计们把书从架上搬出来,摊在前院芦席上,日头底下晒。这两天的工夫钱,晒后重新上架的工钱,都从月钱里开销,不算杂项支出。

但这不动银子的“曝书”二字,吴先生年年写。它是账房日历上一个固定的节气,像冬至祭祖、清明扫墓。他写“曝书”的时候,心里知道,这是程家一年里最像“读书人家”的两天。下人们搬书时议论是哪个朝代的,老爷坐在廊下亲自盯着,不许任何人踩书页一脚。

吴先生想到这里,笔停了。他看见自己誊出来的纸上,一年下来,“书籍”名下林林总总,粗算已经超过一百两。这一百两里,有正经的刻本、抄本,有笼统的“书”字,有刻书、抄书的工费,有曝书晒书的工夫钱,还有那两束芸草、四个樟木箱、一张修书桌的木工钱。它细碎、繁杂、又贯穿一年四季。

他把笔搁下。纸上的数字不会说话,但吴先生心里清楚——这笔钱,比程家同年里那些真正的读书人家一整年的嚼谷还多。吴先生年轻时在另一家做过学徒。

那家姓郑,在扬州不算顶大,也做了三代盐生意。郑家老爷不买书,但他儿子考上了秀才,所以家里也有一两本书。吴先生记得,郑家少爷的书是放在一个红漆小箱里的,里面两册《四书》,一册《诗经体注》,还有一本他自己抄的、卷了边的八股范文。那年郑家送少爷去江宁赶考,回来后少爷说在考场外头看见满街的书铺,有人一买就是二十两。郑老爷听了,沉默了一阵,说:“那是书撑门面。”

吴先生那时不明白什么叫“书撑门面”。他在郑家五年,只见过那个红漆小箱。

到了程家以后,他才慢慢见识到“书撑门面”是什么样子。程家不但有书房,还有满架的书;不但有满架的书,还能请人抄、雇人刻、每年晒、锁在箱子里防虫防潮。

有一回,老爷翻出一部旧书,说书页受了潮,让吴先生到城外找装裱匠。吴先生跑了一趟,回来禀报:城外有位姓刘的老装裱匠,会“金镶玉”的手艺,一部旧书重新装过,索价三两。老爷没犹豫,说改天把书拉过去。

吴先生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三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个月。用来修一部书,等于三分之一个家。但老爷说得很自然,像说修一把椅子。

现在吴先生回想起来,他在郑家看的那些年,和他在程家看的这些年,中间隔着的不是钱的数目,而是对待钱的态度。郑家买书,是给少爷赶考用的,目的是“用”。

程家买书,有“用”的意思,但更多的时候,它是程家在扬州这个地界上立身的一种方式——这方式和买绸缎、置花厅、请客唱戏同属一理,但又比那些更深一层,它似乎改变了一个人在别人心里的位置。

吴先生说不清这个“位置”是什么,但他在账本上察觉得到它的变动。程家这十几年,书账一年比一年多。头几年,一年买书不过十几两;最近三五年,每年总在百两上下。这个增长不是老爷突然爱读书了,而是程家这个“门户”在涨。

老爷说过一句话,吴先生记在心里:“书撑门面,再贵也贵不过一套好木器。”他当时不很懂,现在有点明白了。一部书摆在客厅的书架上,和一座屏风、一对瓷器摆在花厅里,做功用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可书和屏风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读书的人会看见这本书的价值,而屏风只能看见木料和漆工。

账本里还有一笔被夹在“书籍部”边上的钱,吴先生誊录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算进去了——那不是买书的钱,而是请人“看书的钱”。那是六月的事。扬州来了一位京城下来的翰林,到两淮盐运使衙门公干。

盐运使卢大人设宴款待,程老爷作陪。宴上翰林闲谈,说起扬州藏书之家,提到了马氏兄弟的小玲珑山馆。翰林说,他听闻马家藏书甲于东南,宋椠元刻不少,不知是真是假。程老爷接话,说自己藏有几部旧刻,愿意请翰林到家里鉴赏。过了几日,翰林到了程家,在书房里看了小半个时辰。看毕,翰林点了几部书,说“可藏”,又指着一部说“这部是坊贾作伪,纸是新染的”。程老爷当场没说什么,事后让吴先生去把书房里所有纸色可疑的书都挑出来,另放一箱。他吩咐了一句:“那部伪书,别丢了,收起来。”

吴先生当时记了一笔“宴某翰林,席费八两,另送程仪廿四两”。这三十余两,严格说来不算书账,但没有那部被赏鉴的书,这笔钱可能还要翻几番。书替程家省下了一笔更大的开销。

但翰林那番话也让吴先生上心了好几天。他第一次意识到,书也是可以有假的。四书五经不会有假,但“旧刻”两个字里可以有假。一部书是不是旧刻、是不是宋版、是不是名家校过,这中间的名堂比盐引配额还复杂。吴先生不懂,但他知道一点:凡是程家当宝贝藏的东西,就一定有人造得出假宝贝来卖。

程家当年收的“明刻《楚辞》”,后来老爷又找了一位书估来瞧,书估说是嘉靖翻刻本,不是正德原刻。老爷听了,只“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吴先生以为他会不高兴,可老爷下一句话是:“那更好。翻刻本送人不心疼。”

吴先生从纸上抬起头。他誊完了这一年的书账,粗算一百零几两。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百两银子的书,主要不是拿来看的,而是拿来“让程家看起来是程家”的。

读书人买书是为了自己读;程家买书,是为了让人知道程家有书。这话听起来不太好听,但他做了二十年的账房,心里知道,恰恰是那些听起来不太好听的话,才和账本对得上。

他把誊好的纸夹进账簿里。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吴先生听出是程老爷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在石板路上碾过,偶尔停下来和街坊说话。吴先生起身迎出去。程老爷进了门,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身后那个跟了多年的常随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方方正正的,用蓝布兜着,分量不轻。

程老爷没提衙门的事,朝吴先生说:“后头那间北屋,我又买了一批书。回头你去归一下架。”

吴先生应了一声。他看见常随把包袱放在前厅的方桌上,包袱皮解开一角,露出一函书衣,深蓝色的缎面,四角包着云纹锦。这种装帧不是扬州书铺做的,扬州书铺多用布函,缎面仿书函是京城的做法。“哪来的书?”吴先生问。常随压低了声音:“运署里头一位帖写,要离任回籍了。手里几部书,说是从前替一位当过学政的老爷抄的。老爷看了看,全要了。”

吴先生走过去,轻轻翻了翻那函书。书页上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像刻出来似的,不像人手写的,倒像活字印的。相比北屋里那些宋版明刻,这函书纸是新的,墨是新的,但正因为是抄的,它反而特别。“抄一部书,要抄多久?”吴先生问常随。“听那位帖写说,这四册抄了整整一年。”

吴先生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价。账册会告诉他的。傍晚,吴先生把这一年书账的誊清总目做成了一式两页。一页叠好,放进账房抽屉里;另一页他折起来,袖在身上。天已经黑了,可他没有立刻回房。

他先去了北屋,把今天新收的四册书归架。常随说这些书是老帖写给学政老爷抄的,那学政原籍山西,人已故去,书辗转流到扬州。吴先生不懂版本,但他看得出,这样的书在程家的架子上占一个位置,是要配得起旁边的邻居的。他把它放在架子的当眼处,不高不低,正好在视线平齐的那一层。

他锁好北屋的门,又走回账房。夜里的账房比白天冷。炭盆早已灭了,吴先生没有重新点。他坐在椅子上,在灯下把那张誊清的总目看了一遍。今年书籍诸项总列:

珍本购藏:旧刻《说文》八两;宋氏旧藏一宗十四两;明刻《楚辞》十二两;新收督学抄本(价未结,估廿两上下)。刻书抄书:林盛斋刻书工银十八两,内头期已付;抄《说文解字注》工钱四两七钱;老秀才抄书另给纸墨钱六钱。储藏维护:樟木大箱四只六两八钱;

芸草两束一百二十文;曝书垫席竹木杂费约一两二钱;装裱修书三两。相关酬酢:翰林程仪廿四两;宴席分派八两;书估鉴定程仪二两。零星购书:各月书铺零星,统共约三十两上下。吴先生看着这张纸,把算盘拨了一遍。毛算一百三十四两。这还没算那部待定价的抄本——若以二十两结清,就是一百五十四两。一百五十四两。

去年扬州城里一个米铺伙计,月钱八钱银子,一年九两六钱。一百五十四两,是那样一个伙计十六年的工钱。吴家的书架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十六个伙计的整年光阴,立着刻字匠三个月工钱,立着那位修书匠一整年的嚼谷。它们全锁在这间屋里,不见天日,只在六月初六那天,被搬出来晒两个日头。吴先生合上总目,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他加了一行小字,笔墨比前头浓:

“以上诸项,俱为门面之书。城内殷实之家,岁费银百五十两于书者,不过三五户而已。”

写完这句,吴先生放下笔。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僭越了——账房先生不该替主家评定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但他写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抹掉。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郑家见到的那个红漆小箱。两册《四书》、一册诗、一册八股文。郑家少爷每天坐在窗下,把书翻得稀烂。那些书花钱少,但它们是被读过的。程家这一百多两的“书”,这些年究竟有多少真正被读过,吴先生不做账。他只知道,老爷每天在书房里坐到三更,灯亮着,人没睡。可有时候,灯下摊开的是书,有时候是信,有时候什么也不摊开,就坐着。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响。吴先生抬头,听见程老爷的声音在檐下响起:“吴先生,还没歇?”

“在理明年的书账。”吴先生站起身,应了一句。程老爷进了账房,看见桌上那张总目,顺手拿起来看了看。吴先生站着,等他开口。灯影里,程老爷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他只看到最后那行小字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把纸放回去。“明年,”程老爷说,“书目册子要起新的了。运署那边说,四库全书的事,扬州有头脸的人家都要送书目册。程家要送,就得送得像个样子。”

吴先生想问“什么样才算像个样子”,但他没问。他说:“那今年这册书账,是不是要单独誊一份,留在家里备查?”

程老爷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方才我听你念到‘储养维护’那几项。书箱和芸草的钱,明年加一倍。书目册子送上去以前,架上的书不能有一册残的、霉的、叫虫咬了的。”

说完,他迈步走了。灯笼的光一晃一晃,沿着走廊移向书房的方向。吴先生站在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花跳了一下。他知道,明年的书账,将不止一百多两。书目册子是一张脸面,而程家这张脸面上,每一本都要擦干净。他坐回桌子前,把那张总目折好,放进抽屉里。灯芯换了一根,火苗重新蹿上来。他取出那本已经记了大半年的杂费册,在末页不紧不慢地写下一行字:

“腊月二十,夜。核本年书籍细目毕,另册存之。自此,凡购书、抄书、刻书、装书、晒书、修书诸费,一概并作‘书产’一科目,月结。”

吴先生回到账房,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把杂费册翻到“刻书抄书”那一页,指尖停在“林盛斋刻书工银十八两”这条账上。他记得春天时,林盛斋的刻字匠头亲自来过一趟,带着书稿样纸,说这部同年笔记里有几个字要避讳,问程老爷是不是照规矩办。程老爷说照规矩办。

于是那部书稿里,凡是“弘”字都缺了一笔,“丘”字改成了“邱”。吴先生当时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不过是刻书行里的小节,没往心里去。可后来他听林师傅说了一句话:“刻书和买书不一样。买书是挑现成的,刻书是造新的。造出来的东西,要拿出去见人,见官,见同年的老爷们,一个字错不得。”吴先生这才明白,刻书不是把文字印在纸上,而是把程家的脸面印在纸上。脸面,是要花钱的。

他又翻到“储藏维护”那一页。六两八钱的樟木箱四只,是去年冬天从木匠铺订的。木匠姓周,专做箱柜,说这樟木是江西来的,板厚一寸,榫头用燕尾,关合起来连水汽都渗不进。吴先生当时付了定金,周木匠又说:“箱子里头要衬布,不然书皮会磨。衬布要细棉布,不能用粗麻。”吴先生按他说的办了。芸草两束,一百二十文,是药铺里配的,每年端午前后换一次。吴先生听人说,芸草香能驱虫,但放久了也会干,干了就不香,不香就防不住蠹虫。所以年年要换,像换茶叶,像换药引子。曝书那两天,垫席的芦席是旧的,竹木杂费一两二钱,是给伙计的工钱。曝书不用花钱,但曝书的人要吃饭,要拿月钱,这账,吴先生也记在“书产”里。

他坐在灯下,把这些条目一条一条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些书像是养在深宅里的家禽。买回来要花钱,养着要喂食,病了要请医,老了要修整。它们不吃米,不喝水,但吃银钱,喝工夫。吴先生想起郑家那个红漆小箱,里面两册《四书》,一册《诗经体注》,一册八股范文。那书是郑家少爷要赶考,才买来用的。书页翻得稀烂,书脊散了,用麻线重新缝过。

那书,是拿来“用”的。程家的书,是拿来“养”的。养书,比用书贵。贵在它要一直活着,不能残,不能霉,不能叫虫咬了。贵在它要体面地立在书架上,像立在堂前的门面。贵在它要等着被看见,被赏鉴,被说一句“可藏”。吴先生,郑家少爷的书,读完了,就放在箱底,落了灰。程家的书,读不读,都要干净地立在架上,等着一道目光,或一个名字。

写罢,他吹灭了灯。黑暗中,他摸着桌子边沿站起来。窗外有月光,但不多,正好让他看清从账房到卧房的几步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身,对着黑暗中的账桌站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那四册督学抄本,今天送进来时,他掀开书函看了一眼:第一册的扉页上,除了学政的藏书印,还有一行端端正正的墨笔字:“乾隆十一年,于京师琉璃厂得此本,付装潢工三钱。”是那位已故学政写的。

字迹是馆阁体的底子,但行笔之间,有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吴先生不识字深,但他认得这一行字的性质——学政记的是“花了一笔钱、办了一件事、得了一样东西”。这和他每天在账本上做的事一样。那位学政用三个字——“得此本”——就把一部书的一生打发了,而吴先生要用四五条不同科目的记录,才能把一部书的来路和去路说清楚。他忽然感到一种近乎安慰的东西。学政死了,书流到了程家。可不管什么人来来往往,账本都坐在它该坐的地方,不为谁移动,也不因谁消失。

它的每一行都与一种具体的生活相连,像那些樟木箱里的芸草,一年一年换新,但防的永远是那几样东西:水汽、蠹虫、时间。吴先生转身走进月光里。身后,账房的窗纸透出最后一点被吹灭的灯芯的焦味。这一天从“候批”两个字开始,以“书产”一个词收场。压着请示的端砚还蹲在账本上,纹丝不动,等着明天。远处盐运使衙门的灯火在天际线那里淡成一线,像一册账本翻开时露出的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