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族产与公账
节敬银二十四两、门包一两,记在官厅应酬那一栏。厨房刘妈来报米缸见底,吴先生拨了四两银子去买中米两石。两行字之间隔着一条横线,横线上是官场的面子,横线下是米缸的底。宴席散了,银子已经花出去了,米缸空着,等下一个月的购米银。
但让吴先生睡不着的,不只是官场应酬。他翻开账簿的另一页,看到几笔完全不同的记录:“付祠堂岁修银”“拨祭田租入公账”“族中某房婚嫁帮贴”。这些条目不直接关乎盐引买卖,也不通向盐政衙门的门槛,却同样从米缸里舀走银子。吴先生把这几笔录在一张纸上,拨了拨算盘,数字在指尖下滚出来。不算不知道,算了之后,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程家的祠堂在扬州城外二十里的程家集。那是程氏一族的根,康熙年间修的,乾隆十一年大修过一次,之后每年都要小修。吴先生的账簿里,“付祠堂岁修银”是一笔固定开支,每年八两。八两银子不算多,但祠堂不只是漏雨了要修、漆皮剥落了要补——春秋二祭,要买猪羊、备酒席、烧纸钱、给来帮忙的族人发赏钱。这些钱不走程家的厨房,从公账里出。公账是宗族的账,不是程家的账。程家是程氏一族里最大的盐商,所以公账的亏空,最后总是落到程家头上。
这些钱不走程家的厨房,从公账里出。公账是宗族的账,不是程家的账。程家是程氏一族里最大的盐商,所以公账的亏空,最后总是落到程家头上。吴先生记得去年秋天,族里的管事来了一趟,说祠堂的东墙被雨水泡了,需要重砌。管事带来一张单子,砖瓦石灰、工匠工钱,合计二十四两。程公看了一眼单子,说:“从公账里支。”管事说:“公账上只有六两。”程公没有犹豫:“剩下的,从我这里补。”吴先生当时就坐在旁边,提笔记下:“付祠堂修葺补银十八两。”
十八两,够买九石中米,够程家上下吃两个多月。程公没有犹豫,因为他不能犹豫。程氏一族在扬州地面上,靠的不只是田地,也是程公在盐业里的位置。族里人提到程公,都说“我们程家在盐务上有面子”。这个面子,是要用银子养的。祠堂塌了半边,程公不出钱修,族里人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着。记着记着,程公在族里的话就不好使了。
吴先生在程家做了二十年账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账。银子从程家的米缸里舀出去,流进祠堂的砖缝里、族学的灯油里、某房族人嫁女儿的嫁妆里、某户远亲办丧事的纸钱里。每一笔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吴先生曾经算过,程家每年拨入公账的银子,加上直接付给族人的帮贴,约在八十两到一百二十两之间。这个数目,是程家全年买米钱的五倍以上。
族谱里的规条写得明白:“祭田所入,除春秋二祭及完粮外,悉归公账。族中鳏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者,岁给粟帛;子弟入学者,助以膏火;婚嫁丧葬有窘迫者,量力资助。”规条是康熙年间定下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刻在祠堂的墙上。程公每次回祠堂祭祖,都会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吴先生不知道程公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字是要用银子来养的。
祭田是程家的曾祖捐置的。当年程家刚在盐务上站稳脚跟,曾祖就买了六十亩田,捐作族产,租给族中的佃户耕种,收上来的租米折成银子,归入公账。六十亩田,一年租银大约三十两。这笔银子是公账的基础,但不够。公账每年的开销,祭祖、修祠、族学、赈济、帮贴,加起来要五六十两。缺口由族中富户分摊,程家占大头。
吴先生翻过旧年的账簿。曾祖那辈,程家每年拨入公账的银子是二十两上下。祖父那辈,涨到四十两。到了程公这一辈,已经涨到八十两以上。不是程家越来越大方,而是公账的窟窿越来越大。族里的人越来越多,开销越来越重,而祭田还是那六十亩,租银还是那三十两。程家的银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填进去。填进去的银子,换来了什么?吴先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程公每次回程家集,族里的人老远就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嘴里喊着“大老爷”。祠堂里开祠议事,程公坐在头一把椅子上,说话算数。族里的小辈见了程公,都要躬身行礼。这些,大概就是银子换来的东西。
但吴先生也记得另一件事。去年冬天,程家后院的一间厢房漏雨,程夫人说要修,吴先生估了价,修好要十二两。程公说:“先缓一缓。”缓到今年春天,厢房的墙根已经泡酥了,程夫人又提了一次,程公还是说:“先缓一缓。”吴先生知道为什么——去年冬天,族里有两户人家要嫁女儿,程公各帮了十两。修厢房的银子,就这样从墙根底下流走了。
程夫人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厢房的雨漏了一冬,丈夫说没钱修,却有钱给族里嫁女儿。吴先生没有多嘴。他是账房,只管记账,不管传话。
程公在族里的“数字面子”,就是这样一笔一笔攒起来的。吴先生慢慢琢磨出了这个道理。程公的面子,原本是他个人的——他赚了多少银子,他结交了什么官,他在盐商中有多少分量。但当他开始往公账里拨银子,面子就变了性质。
那些写进族谱的捐输记录,那些刻在祠堂功德碑上的名字,不再属于程公一个人。它们成了程家的“数字面子”——一种可以被继承、被共享的家族信誉。程公的儿子将来即便不做盐商,只要程家的名字还在祠堂的碑上,他在族中就有话语权。反过来说,如果程家哪一天断了拨银,那碑上的名字还在,但碑下的信誉就塌了。塌了,就很难再立起来。所以程公不能断。哪怕厢房漏雨,哪怕米缸见底,公账上的银子不能少。这是程家的命门。
族里的人也清楚这一点。吴先生发现,来告帮的族人,越来越多了。有的是儿子要考学,需要膏火银;有的是女儿出嫁,置不起嫁妆;有的是老人过世,办不起丧事;有的是欠了债,还不上。程公几乎有求必应,只是数目多少不同。吴先生记得,最多的一次,是族里一个堂兄弟的儿子娶亲,程公出了二十两。最少的一次,是一个远房侄子来借三两银子做小本买卖,程公给了二两,说不用还了。这些银子,吴先生都一笔一笔地记在账簿上。
他记的时候,心里会算一笔账:这笔银子,够买几石米,够付几个月的塾师束脩。但他只是记,不说。
程公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吴先生看得出来,程公每次拨银子给族里,回来之后,会在书房里坐很久,不说话,也不看书。有时候,程公会问吴先生:“账上还有多少活钱?”吴先生如实报了数目,程公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吴先生知道,程公是在算,算这个月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的时候,程公就去找盐运使衙门的幕僚,说盐引的生意周转不开了,想借一笔。幕僚是熟人,利息不算高,但也要还。还不上,就再借。吴先生的账簿里,“借项”那一栏,越记越长。
这种状态,和传统的商人家庭不太一样。吴先生年轻时在别的商号做过事,那些东家也修祠堂、办族学、救济族人,但都是量力而行,没有像程公这样,几乎把宗族的公账当成了自家的第二个账本。吴先生后来想明白了:程公不是不想量力而行,而是不能。程家的盐业生意,靠的是官府的批文和盐引,而官府凭什么把盐引批给程家?因为程家在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是“绅商”。
这个“绅”字,一半靠官场上的应酬,一半靠族里的声望。声望从哪里来?从公账上来。
所以程家的宗族支出,不是普通的“地位竞争”,而是盐商身份的制度性成本。他之所以能赚盐业的银子,是因为官府认他是盐商;官府之所以认他,是因为他在地方上有“绅”的名声;“绅”的名声,是靠持续向宗族输血来维持的。盐政的特殊性,恰恰嵌在这条因果链里。
吴先生不懂什么“制度”,但他看得懂账本:程家拨入公账的银子,与盐引买卖的节奏高度同步。盐引畅销的年份,公账上的进项就多;盐引滞销的年份,公账上的进项就少,但族人的期待不会减少。
最让吴先生不安的,是族学。族学设在祠堂的西跨院,三间瓦房,请了一位老秀才坐馆,教族里十几个子弟读书。族学的经费从公账里出,一年大约四十两,包括塾师的束脩二十两、子弟的膏火银十二两、纸笔杂费八两。这笔钱,公账自己只能出到二十两,剩下的二十两,照例由程家补上。
今年春天,族学的房顶漏了雨,老秀才写了一张字条,托人带到程家,说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雨天漏得厉害,孩子们的书都湿了。程公看了字条,让吴先生拨了六两银子去修。
吴先生记完这笔账,又想起另一件事:程公自家儿子的塾师,束脩已经欠了两个月了。程公的儿子今年九岁,请了一位先生在家里教。先生的束脩是每年十二两,按季支付。上一季的束脩,已经过了两个月没有付。先生没有催,但吴先生知道,这种事拖不了太久。先生也是要吃饭的。
程公不是不疼儿子。吴先生见过程公看儿子读书的样子,眼里有光。但程公的银子,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拉扯着——官府的手、族人的手、公账的手、盐引的手。每一只手都理直气壮,每一只手都不能得罪。程公能做的,只是把自家的开支往后排。排到最后,就排到了儿子的塾师束脩上。
几天前,城外程家集来了一户人,说是程公的远房族叔。族叔的儿子死了,才四十出头,留下一个寡妇和三个孩子,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族叔拄着拐杖,走了二十里路,到程家来告帮。
程公见了族叔,问了几句,让吴先生取二十两银子,交给族叔。族叔千恩万谢地走了。吴先生送族叔出门时,看到老人的背影在巷口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回到账房,翻开账簿,先记下“付族中某房丧事帮贴银二十两”,然后翻到前面一页,看到两个月前记的那行字:“塾师束脩,欠。”两个字,没有金额。吴先生搁下笔。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空空的米缸。米缸见底了,下个月的购米银还没有着落。花厅的宴席散了,但账本上的数字还在流动,从米缸流向祠堂,从祠堂流向族人的口袋,从族人的口袋流向更远的地方。
吴先生不知道这条河什么时候会干,他只知道,河底的石头上,刻着程家的名字。程家的名字在碑上,在谱里,在祠堂的匾额上。但碑是石头做的,谱是纸做的,匾额是木头做的。石头、纸和木头,都不吃饭。吃饭的是人,是程公,是程公的儿子,是那个等着束脩的塾师。吴先生把账簿合上,吹灭了灯。黑暗里,他听见程公的书房还有响动——程公又在算账了,算这个月还能撑多久。
吴先生知道,程公算的不是银子的数目,而是面子的数目。面子的数目,是永远算不清的。第二天一早,吴先生照例打开账簿,准备记新的一天的账。他刚提起笔,程公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说:“族学那边,再拨十两,把房顶彻底修一修,别修一半漏一半。”
1990年12月,中国铁道部完成《京沪高速铁路线路方案构想报告》,并提交七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讨论。报告厚达三百余页,用蓝色硬壳封面装订,扉页上盖着铁道部的红色印章。报告提出,京沪高铁全长约一千三百公里,预计投资三百亿元,建成后时速可达二百五十公里以上,从北京到上海只需六个半小时。
这份报告在七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引发了激烈的讨论。有代表认为,三百亿元的投资太过庞大,中国当时的铁路总里程不过五万多公里,全国铁路一年的建设投资总额也不过几十亿元,拿三百亿去修一条铁路,不如多修几条普通铁路,解决运力不足的燃眉之急。也有代表认为,京沪沿线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人口密集,客货运输需求旺盛,现有的京沪铁路已经超负荷运转,运力缺口每年都在扩大,不修高铁,早晚要出大问题。讨论持续了整整两天,最终,会议没有对这份报告作出明确的决议,只是将其转交国务院,要求进一步论证。
报告被搁置了。铁道部的技术人员把报告收回,锁进档案柜,继续埋头做他们的论证。他们知道,这条铁路迟早要修,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们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而在另一个时空,两百多年前的扬州,程公也在等。他等的不是一条铁路,而是一笔银子——一笔能让米缸重新满起来的银子。
吴先生把账簿摊开,从最前面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他要算一笔总账。这笔账,他算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算清楚过。这一次,他要算个明白。账簿的第一页,是程家祖上留下的旧账。康熙年间,程家刚在扬州落脚时,不过是一户做小买卖的商贩,在运河边租了一间铺面,卖些油盐酱醋。那时候的程家,没有祠堂,没有族产,也没有公账。族里的事,不过是逢年过节,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到了雍正年间,程家开始涉足盐业。程公的祖父程文远,是个精明人,靠着在盐运使衙门里结识的几个幕僚,拿到了第一批盐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程文远发了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程家集修祠堂。
他花了二百两银子,把原来那间破旧的程氏宗祠推倒重建,盖了三进院落,正厅供奉祖宗牌位,两厢辟为族学,后院作了祭田的账房。祠堂落成那天,程文远请了全族的人来喝酒,摆了四十桌。酒席上,程文远宣布,捐六十亩田作为祭田,租息归入公账,用于祭祀、修祠、族学、赈济。
他还亲笔写了一份规条,刻在祠堂的墙上,规定公账的管理办法:设管事一人,由族中公推,三年一换;账目每年冬至日公开,族人可以查阅;祭田不得典卖,违者逐出宗族。程文远在规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吾家之兴,赖祖宗之德,亦赖族人之助。今日所捐,非为名,实为义。愿后世子孙,守此勿失。”
吴先生翻到那一页,指腹在“守此勿失”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程公每次回祠堂,都会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也许程公看的,就是这四个字。
程文远去世之后,程家的盐业生意由程公的父亲程绍祖接手。程绍祖不如父亲精明,但守成有余,程家的盐引数量虽然没有增加,但也没有减少,每年都有稳定的进项。
程绍祖对族里的事不太上心,公账上的银子,每年只按父亲定下的规矩拨二十两,从不多给。族里的人有意见,但程文远刚死没几年,大家不好意思开口。到了程公这一辈,情况就不同了。
程公接手盐业生意的时候,正是扬州盐商最风光的时候。乾隆皇帝南巡,扬州盐商争着捐银修园子、建行宫,程公也跟着捐了一笔,换了一个“候选道员”的虚衔。有了这个虚衔,程公在盐商中的地位陡然上升,盐运使衙门对他客气了许多,盐引的配额也增加了。生意做大了,银子赚多了,族人的期待也跟着涨了。
程公第一次被族人“围堵”,是在他接手生意的第三年。那年春天,族里一个堂叔来找他,说儿子要考秀才,需要一笔“卷资”——就是考试的费用,包括报名费、路费、食宿费,加起来大约五两银子。堂叔说,家里凑不出这笔钱,想请程公帮忙。程公当时刚赚了一笔大钱,心情好,二话没说,给了十两。堂叔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件事传开之后,来告帮的族人就多了起来。
起初是一个月一两个,后来是十天半个月一个,再后来,几乎每周都有人来。程公一开始还觉得这是好事——族人来找他帮忙,说明他在族里有地位,有面子。但渐渐地,他感到有些吃不消了。
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流得他心疼。但他说不出“不”字。因为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他在族里的声望会掉一分。而声望,是他做盐商的本钱。
吴先生翻到账簿的中间部分。那是乾隆二十三年,程公四十二岁,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那一年,程家的盐引配额增加了三成,利润也跟着涨了三成。但那一年的宗族支出,也创下了历史新高。吴先生一页一页地数:正月,族中某房嫁女,帮贴银十二两;二月,祠堂春祭,公账支银十五两,程家补银八两;三月,族学请了一位新先生,束脩从每年十六两涨到二十两,程家补银十两;四月,族中一户人家的房子塌了,程公出了十五两帮他们重修;五月,一个远房侄子娶亲,程公出了二十两;六月,族中一位老人去世,办丧事缺钱,程公出了八两;七月,祠堂夏修,程家补银六两;
八月,族学需要添置桌椅,程公出了四两;九月,族中一户人家的儿子考中了秀才,程公赏了十两,说是“贺仪”;十月,祠堂秋祭,程家补银八两;十一月,族中一户人家的女儿出嫁,程公出了十两;十二月,一个族人来借钱,说欠了债还不上,程公给了五两,说不用还了。
吴先生把这些数字加起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算完,他愣住了。那一年,程家的宗族支出,总计一百二十六两。而程家全年的净收入,不过四百两出头。也就是说,将近三分之一的收入,流进了宗族的公账和族人的口袋。
吴先生把算盘推到一边,又翻到那一年程家的家庭开支记录。那一年,程家后院的一间厢房漏雨,程夫人说要修,程公说“先缓一缓”——这一缓,就是两年。那一年,程公的儿子——也就是现在这位九岁少爷的父亲——刚满五岁,程公说要请一位好先生来启蒙,但最后只请了一位普通的秀才,束脩每年八两。那一年,程夫人想添一件貂皮袄子,去估衣铺问了价,最便宜的也要十五两。程夫人犹豫了几天,最终没有买。
那一年,程家全年的家庭开支,包括吃饭、穿衣、仆役工钱、日常杂费,总计不过一百五十两。而宗族支出,是一百二十六两。吴先生看着这两个数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程家不是没有钱,而是钱被分成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人”,一份给“族人”。而“自己人”的那一份,正在被“族人”的那一份一点点蚕食。
吴先生合上账簿,揉了揉眼睛。他想起程公常说的一句话:“程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本事。”这句话,程公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无奈。吴先生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程公的自豪,是因为他确实有本事——他能在盐场上纵横捭阖,也能在族里维持体面。程公的无奈,是因为他的本事,有一半要花在族里——花在那些他未必认识、未必亲近、甚至未必记得住名字的族人身上。而这些族人,未必领他的情。吴先生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族里一个年轻人,在扬州城里开了一家小铺子,卖杂货,生意不好,亏了本,欠了债。债主追到家里,年轻人没办法,来找程公借钱。
程公借了他十两,说不用还了。年轻人拿了银子,连声“谢”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吴先生当时觉得奇怪,后来听人说,那年轻人在外面讲:“程家有的是银子,拔根汗毛比我们腰还粗,借我十两算什么?他要是真大方,就该借我一百两。”吴先生把这话学给程公听。程公沉默了很久,说:“由他去吧。”吴先生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程公的“由他去吧”,不是大度,而是无奈。程公不能跟族人翻脸,因为翻脸的代价,比十两银子大得多。程家的“数字面子”,是靠一笔一笔的银子堆起来的。每一笔银子,都是一块砖。砖砌得越多,墙越高,程家在族里的地位就越稳。但墙越高,程公就被困得越深。他不能撤砖,一撤,墙就塌了。
吴先生把账簿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里记着最近几个月的宗族支出:三月,祠堂春祭,程家补银八两;四月,族学修缮,程家补银六两;五月,族中某房嫁女,帮贴银十两;六月,族中某户人家儿子考学,资助膏火银四两;七月,祠堂夏修,程家补银五两;八月,族中一位老人过世,丧事帮贴银八两;
九月,一个远房侄子来借钱,程公给了三两,说不用还了;十月,祠堂秋祭,程家补银八两;十一月,族中某房娶亲,帮贴银十二两;十二月,族中一户人家房子被火烧了,程公出了十五两帮他们重建。吴先生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又算了一次。这一年,程家的宗族支出,总计八十七两。比去年少了,但依然是家庭开支的一半以上。吴先生放下算盘,拿起笔,在账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族中之事,无底洞也。”写完之后,他又把这行字划掉了。他是账房,不该在账簿上写这种话。
但他心里知道,这四个字,是程家二十年来的真实写照。程公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吴先生记得,有一次,程公喝醉了酒,在书房里跟他说了几句心里话。程公说:“老吴,你说我图什么?
我一年赚四百两银子,自己家里省吃俭用,连厢房漏雨都舍不得修,却要拿一百多两银子去养那些族人。他们领情吗?不领情。他们觉得我该出。我出少了,他们还要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程公说着,眼睛红了。吴先生没有接话。他知道,程公不需要他接话,程公只是想说。
程公又说:“但我不能不出。我要是出了,族里人还认我是程家的人,我说话还有人听。我要是不出,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程家的名字,在祠堂的碑上刻着,在族谱里写着。我要是不出银子,那碑上的名字还在,但族里的人,不会再认我。”程公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老吴,你说,这银子,该不该出?”
吴先生还是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跟程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那天晚上,吴先生回到账房,翻开账簿,在“付祠堂岁修银”那一栏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程公醉,语及族事,泣下。”写完之后,他又把这行字划掉了。他是账房,不该在账簿上记这种事。
但他心里知道,程公的眼泪,是真的。程公的难处,也是真的。吴先生把账簿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程公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吴先生知道,程公又在算账了。算的不是银子的数目,而是面子的数目。面子的数目,是永远算不清的。吴先生站起身,吹灭了灯。黑暗里,他听见程公的书房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但吴先生听得很清楚。他知道,程公又在为银子发愁了。愁的不是盐引,不是官场,而是族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把程公牢牢地罩在里面。程公挣不脱,也不想挣。因为那张网,既是束缚,也是依靠。吴先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程公的儿子——那个九岁的少爷,每天在书房里读书,先生教得认真,少爷学得也认真。
但少爷不知道,他的塾师束脩,已经欠了两个月了。少爷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刚刚为一位远房族叔的儿子,出了二十两银子的丧葬费。少爷更不知道,那二十两银子,原本可以用来支付他半年的束脩,或者修好后院那间漏雨的厢房,或者让米缸重新满起来。但少爷什么都不知道。少爷只知道,父亲很忙,很少来看他读书。
吴先生应了一声,提笔记下:“拨族学修葺银十两。”写完之后,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塾师束脩,欠,两月。”
他没有把这两行字连起来。但纸上的墨迹,自己会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