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子弟的出路
账房吴先生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发现那笔束脩银的短欠的。那天灶王爷上天,程家上下忙着祭灶,厨房里蒸了一下午的麦芽糖,满院子都是甜腻的气味。吴先生坐在账房里的旧藤椅上,把“应付”这一栏往下捋。一年到头,程家的银钱进出像一张密集的网,宗族的、官场的、灶户的、船运的,他习惯了每一根线都有去处。
等到捋到“束脩”二字时,他指尖停了一下。三月付过,六月付过。九月那一笔,写了“欠”字。十二月这一栏,冬天已经过了大半,还是白纸。
吴先生把账册翻回去,对着九月的页角愣了一会儿。他记起来了,那几天程公从祠里回来,脸色不太好,叫停了账房所有银钱的支领——除了灶工工钱和米铺的赊账。说是族里要修三进西厅的梁柱,督工催得急,银两得先挪过去。
那天傍晚,家塾的赵先生来支下半年的束脩,吴先生在门廊里拦住人,把欠条先给了人家。赵先生接过去倒是很快,不置一词,折好放进袖中,说了句“不急”。
“不急”两个字,挂在腊月的风里,越来越轻,轻到吴先生每次想起,都要替那位教书先生叹一口气。束脩这一项,在程家的账上是极规矩的。规矩到了一种近乎固执的地步。
家塾两位先生,赵先生主教文,一年束脩十两;王先生教算学与书札,一年六两。另供三人吃住,春冬各添一匹布,端午中秋有节礼,支应些糕饼猪肉。这笔开销数目不大,在程家一年几千两的流水里,只擦掉一个角。
但它是按“章程”走的——程家自道光年间定下的家规里有一条:“塾师束脩,按月支取,不得延欠。”这条规矩,祖宗传下来,已写了好几代人。吴先生当了二十多年账房,头一回看到它被违反。
他合上账册,展开的是一幅他不愿看又不得不看的图景。程家今年明面上的岁入,账面上看,与去年相仿佛。盐引的总垡数没有变,窝价没有跌,江边的引盐水脚还是老规矩。但真到了手上能用的银两,比去年少了两成有余。原因不在盐务上,而在别处:祠堂三进西厅续修,族学翻新,荐农收成广济施粥棚用掉的银两,宗谱第九次续修的工金银几。
这些公账的支项,一年比一年厚重,像河里的泥沙,不见涨水,船却越开越慢。最要命的是年前程公以长子程文悦的名头,“应承”了江西吉安府某县一个公益社的五十两捐银——这是官面上的人递话来的,不出不成。那五十两,冬季离账之后,吴先生便知道,年末库里的余地,不够了。
公账与私账,在程家不是两条道。它们是一条河的两岸,上游下了雨,两岸的水位一起涨。程家的银钱,早年间分开登在两本册子上——一本族里的公账,一本里总的私账。后来公账越滚越大,加上官盐本分里的厘耗、厘的金、窝本的回扣,科目越来越多,吴先生索性在一册账上分栏记。左边是“公”,右边是“私”。中间那道红格,用得更久,墨已经黯淡,像一道越界越深的水线。
他在这道线两边,来回走了整整二十年。这册账簿总共四十七页,纸已翻得软了。页角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正好落在“家塾”与“公祠”两栏之间的那一页。那道折痕,承载的是一年又一年的银钱流向,纸色比别处发灰。吴先生拿指腹划过那道折痕。
他总觉得,那不只是账目的一条分界线,也是这个家里、公与私、进与出、给族里的与给自家儿孙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界的界线。他坐了一会儿,逼着自己在心里算了另一笔账。程家义塾每年供本房子弟读书的完整开销,不止束脩。堂上四个儿子,长·程·文澜,三·程文渊,三·程文瀚,四·程文浩,年龄从五岁到十七岁不等。
永仁子弟除义塾外,每人另请了专课。长子文澜的西席苏先生,一年束脩十八两,赠纸墨费三两。三子文渊与义塾同学赵先生,一年束脩十两。两席合计,齐整的束脩就是三十七两。加四季节礼颇节衣,加学中原采用书——四书、周易、楚辞、历代名臣奏议——包衣巾,儿子文澜手点《唐宋八大家文选》,一部工部版,净银二十一两四钱。
那部书,翻开书页的墨色还是青的,纸是好纸,一套装帧透了,稳稳压在书房桌上。那二十一两四钱,是村里一个普通灶户一年的银钱收入。程公还是照四付了。更有意思的是,程公没有把这些径入“束脩”栏。
那部书名,他在账页边上落的是“书器”二字,将它与茶叶、瓷器、古玩放在一处。在程公的心目里,书是产房的器具,是家庭书画的摆设,是面子上一件不能少的道具,也是一件价钱可以高昂的物。他从来不把书当作开销。
这笔账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意识,扬州盐商,要立住在四方,靠的不是盐引的利润。利润是浮财,说来可以如水,说去也能如水。能传下去的,是“书香门第”四个字。这四字,既不叫做生意,也不叫掌盐引,而是这个家族在做人与说话的可信度。像程家这样有钱而无名的宗族,世世代代的心病就是这一件事:替银子大人买一个身份。
到乾隆年间,这一困局似乎走进了一个难得的开口。皇帝巡游,盐商接驾有功,朝廷慷慨地开了捐纳。凡捐银,可得监生、州同、员外郎等衔,色色不同,价目分明。这是朝廷公开的价目表,买来的虽不能如科榜出身那样入翰林院、掌经阁——但可以顶戴出身上堂,可与官场平步,可抵得过一脉传家的那份光。整个扬州城,盐商宅里都懂“先用银子买到名分”,第二步才是儿孙用功。
程公心里的一盘算,也从这里展开。他向来不是那种舍得花凶钱的人。年岁过半,犹疑更多。他花了两天,从他拿到的那本《捐纳成例》——是从一位退居扬州的候补前任手里辗转抄来的抄本——琢磨着这里,账房那册“书器”的页面里,被他轻轻添了一行:“内例:监生者,一百四十两;执选用者,三倍其初;州同以下,百六十起步……”
这行字是程公自己写的,墨色比账房里的还淡。吴先生偶见于那页,再细看时,它又被垫在那叠抄本下,像一支见不得光的暗语。偏房里灯芯炸了一个灯花。吴先生回过神来,这才发觉窗外院里的风声“裹”在窗棂上,透过来像茧。走了的中,隐约听到刀砧声,磨剪刀的沿路走游,吆喝声在巷中拉长了棉絮。腊月一过,年就是了。天黑透以后,唐家的三少爷程文瀚,穿着一件青布棉袍,拎着一盏小灯,从穿堂那头探过来。他不过十六岁,个子微长的高,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着灯影说:“吴先生,父亲教给来问句话——去年给大哥买的那部《唐宋八十家文选》,花了多少银。”
吴先生提搁下的手,明暗分明:“二十一两。连同剑筒那个皮套,一两四钱,共二十一两四。”
程文瀚欠了欠身:“父亲启动时,说了‘通家塾’正在整理旧年书单,要另开支”布。吴先生听着那半句,心已经分了一顾。程公亲自来问书价,不会只是为一块旧书。他试试探探问:“新岁里的束脩,格定?”
程文瀚摇头:“这他没说。但父亲说,族里西厅修完,族里面的公账还有尾耗。这一年请先生的银子紧。“少年偏了偏头,”大哥的《十八史》和《治通鉴》前几日也拿回来了,十七两,是他自己要求的。”
吴先生没有再问。人对名门光鲜的想象很多,落到账房里,大事全变成了这些几两碎银的明细。读书人“家中富贵”四个字,有时还说不出人家账房先生心里那块寒。
夜间,吴先生的油灯搁放在“付”字头的那一栏,指头在每一页纸沿上游走。《四书训诂》十两,《攻太史揽书》四两三,《省边略考》一册二两七,《楚辞章句》二两。这些不是世家产百两的藏书好多,但用于几位公子在年少读书期间的用度,已经是一个贵族老潮流里挥金如土,不负进取的平均水平。偏偏它每一笔都写在“里,办”区别于礼与筹债务,也一律要成为祖先之训里所谓的“开个头”。
可这一年尤其不一样。公账的耗,像干蚕食叶。吴先生连夜,库房里送进账来的冬炭、年肉、抬给市面上的年银,都在他手里过了一巡。他厚起心,把那本册子上的数字在心头重算了一回。
算到酉初,终于看出来,家账剩下的三个月的库存,活钱已不到一百两。一百两是素来是扬州盐商过一个年的零头。但程家的春节,不在“节”上,在“关”上。年关,两盐衙门来。
收走八总的账,旧年交,要收尾的盐课,要垫的引费,要预缴的厘耗;旧年关已经关,各家铺户要结银,各房要支年例。这一百两,连“关”的一个角都不顶。
吴先生心里盘旋着,要请一条要紧的事情,不是年关费用,是程公那句话:“书房的“余额”,都是看盘子够不够的”。“盘子不够呢?”他在心里问自己。但这句话,他放在那里,没敢出到程公面前去。腊月廿五,程家总务不约而同都出来了。
吴先生还在整理自己的账册,便听到厅上程公的声音:“太和,你过来。”吴先生放下笔,走过去。是长子程文澜,规规矩矩坐在堂屋下手,把一册“选本”,正翻到《前出师表》那页,读到一半,听着,头微微低着。程公与他一般大,坐在灯边,慢吞吞捧一杯茶,火气透过杯薄薄衬着,眼睛却不放茶,直看着对面大儿子。
“你那部文选,二十一两四,去年新买的。书里,孟子见梁惠王,你读了?人物是个什么样的人?”程文澜答得谨慎:“是孟轲与梁惠王君王的问答,梁惠王只问利。”
程公哼一声,不谈文意,道:“做一本书二十两,灶户一家五两一年。你听你读它,你便告诉我,这个二十年,是买得值?”
文澜抬头愣了愣:“会试习俗,文章,以义理是好。作文如持这部书立,不可与学不学之而言。”
程公没说话。吴先生后来想起来,这一问一答,已经远比“束脩下欠”更认真地探入一个家族的未来。程公要的,不是把儿子变成“藏书家”“读书的爱好者”,他要的是书的背后一张履历:写得文章、进得学舍的那种底。书里的东西,他只是拿银去换的,真正换成不受钱数目那一层。腊月廿七,吴先生核算年终总账时,赵先生从东厢的学堂出来,手里夹着一叠纸,经帐房门口,象点地上欠了欠身。他没提束脩。他像没看见那笔账,但他花了一大点功夫,特地在吴先生那一面上关照了一下:“孩子们拿来的窗稿,文思还算稳。三少爷的经义上进得最明显。”
吴先生问:“明年的考,你看着,有机会吗?”
赵先生笑了:“能进。”便不再说了。为人塾师,这一句已算口径很紧了。两月束脩的账便辞,他还听过“应试”二字的入门。
扬州盐商的家学,很少真正走完所谓的正途。程家祖上自明末从徽州迁来,两百多年,子弟中读书而不做生意的不在治。道光六十年间,只有一个有同宗达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一个生员考过举人,已在四十岁时进了国子监,卒于任。剩下大多数子弟,打小上了家塾,读到十五六岁,明白四书通假,能作谈吐比较宽裕的应酬诗,就算完成了“读”的任务,转去学商,文字只在信札里留下水迹。商人们有钱,宿舍讲“书香门气”,用的例子,却永远是那几个子弟——这是三代一遇的祥瑞,一下不落,无法作为常态来预算。
程公的心里比这更深一层。他手里那册“成例”,已在墨中又来去好几遍,给三少爷、四少爷,乃中生他们各人的其“出路”做盘算。教书的银两是每个月的固定成本,总归是有限。真正无形的,是那几个数字后面,代表成年人竞争对手来年出了孝子,某秀才中了举人,而自家子弟还要榜上有名——那种失败,不能发生在程家。
他想来想去,跟吴先生说:老大按理是要去的事,路不远,但路不远,盘费不可少。老二文渊呢,他不如老大,收工差的便是商道,不用念经。老三老四,闷功名,还得把四书读透,再去捐不生。这账里盘过的“代际路线”,方位一次清,竟是垂直分成两股:老大走笔砚,老二走算盘,老三老四走银子直路。而分数,科举却是一条悬崖上的细线,走上去了,家声就能“变”了,走不上去,则全家聚来守住“盐引”和“商铺”,继续等于。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分流:每一条路,都在消耗程家账上同一条河的水。使盐商通向科举的成本,不只在书与束脩。乡试是一道分水岭。
从扬州到江宁,水路几百里,要雇一条合用的船。四日四夜,带着书箱、灯、铺盖,一个会文的书友,一个人却另合计:中等船资三两。到了江宁,安顿馆舍,住宿临城大的,每日敷裁再加小一道,便白银五两下落。中举之间,人情世故——拜文昌、送礼、续笔、递手本、坊间印一个“卷首”付两三——加起来,“一缗”射局,没有二十两打底,不敢说。二十两银,当年在扬州,买地扩大,好田也三四亩。要是折成米,糙米每石不过一两二钱,二十两能在城里买十七石米,够一个五口之家扯一年。
这一笔,在程公手上,眉头也不皱便开。但结果呢?那是二十两,不是铁打,拿去之后,只能绝不能保证月来看。
程家孩子,自己回想,第一次下江宁,走的是旱路而非水路。吴先生那年在侧面看到他撑着小船时,那孩子年纪轻正要十四岁,第一次离开家里去到南京陌生的春潮里,还在船上还带着一本《孟子》。其结果,他不说,爹不去,都不问,反正还回来一场“光着嘴一手”。吴先生问起程公:文澜这次观察如何?程公听作,复述:“不中,读了,用了银子了,再接再往下走。”说完了,言下之意,吴先生明白了,原来他给他走的路,是苦心经营的在“继续”。
真正无形的,是那几个数字后面,代表成年人竞争对手来年出了孝子,某秀才中了举人,而自家子弟还要榜上有名——那种失败,不能发生在程家。他想来想去,跟吴先生说:老大按理是要去的事,路不远,但路不远,盘费不可少。老二文渊呢,他不如老大,收工差的便是商道,不用念经。老三老四,闷功名,还得把四书读透,再去捐不生。
这账里盘过的“代际路线”,方位一次清,竟是垂直分成两股:老大走笔砚,老二走算盘,老三老四走银子直路。而分数,科举却是一条悬崖上的细线,走上去了,家声就能“变”了,走不上去,则全家聚来守住“盐引”和“商铺”,继续等于。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分流:每一条路,都在消耗程家账上同一条河的水。
使盐商通向科举的成本,不只在书与束脩。乡试是一道分水岭。从扬州到江宁,水路几百里,要雇一条合用的船。四日四夜,带着书箱、灯、铺盖,一个会文的书友,一个人却另合计:中等船资三两。到了江宁,安顿馆舍,住宿临城大的,每日敷裁再加小一道,便白银五两下落。
中举之间,人情世故——拜文昌、送礼、续笔、递手本、坊间印一个“卷首”付两三——加起来,“一缗”射局,没有二十两打底,不敢说。二十两银,当年在扬州,买地扩大,好田也三四亩。要是折成米,糙米每石不过一两二钱,二十两能在城里买十七石米,够一个五口之家扯一年。
这一笔,在程公手上,眉头也不皱便开。但结果呢?那是二十两,不是铁打,拿去之后,只能绝不能保证月来看。
程家孩子,自己回想,第一次下江宁,走的是旱路而非水路。吴先生那年在侧面看到他撑着小船时,那孩子年纪轻正要十四岁,第一次离开家里去到南京陌生的春潮里,还在船上还带着一本《孟子》。其结果,他不说,爹不去,都不问,反正还回来一场“光着嘴一手”。
吴先生问起程公:文澜这次观察如何?程公听作,复述:“不中,读了,用了银子了,再接再往下走。”说完了,言下之意,吴先生明白了,原来他给他走的路,是苦心经营的在“继续”。
果真,自那以后,程家从此对“功名”两个字,仿佛落成了一个可以重复“续费”的选择:读书考试,银两续上的流水。但那流水,没有白白走的。它默默改变着一层“能持续”的东西。
正月十四灯节,程公从外回来,说扬州人的一份“三寿堂”文社帖子,让他带着文澜去。文社是现在学政的提调官主持,逢收童、士及监生,会课当日,命题,当场作,送往名人评藻。程公没有考中了功名功,去文社十分不自在,但他终日从中衙门东家那里听到“这文社不过是上流小跟门口的茶围,不过攀几分清名”之后,他便一脚踏进去。在文社里,人叫他不带盐商的影子,令他心宽,实际上,他还是那句——“盐商”本身就有原罪。所以在名与功的大道上,才像一块空空的台阶,他得让儿子走上去,走一格,他什么都不再愁了。
便也自那文社开始,程家一年里,总共交得文社规费两、特别贡费四两、加“学生自修金六两”。吴先生记账的时候,将那六十两都铺成“塾课附”这一项,不另立科目。在他看来,钱是因为“书”样用的,钱就有“书”的样子。
可正月初,当天下各“祠里那份宰肉”的手,吴先生那账册上的束脩两字——那些束脩,理都是应付于“教授”,现在却是始又不支——“功课”便背在原来的“学费”上头了。这笔“学费”,谁还欠它两个月?
十六日,吴先生正在账房里替新岁第二个月用度开列名目。隔窗,先是听着小院里三太太连着两回灌,“他几头牛耕田,你把今岁的结果了?”吴先生没答。昨天下午,镇上传来,今年的“总商”名目,要在程家与另一家之间相互开展验收。
天又名“议商”,不是全国性的税轿,但每到名目在,程与杨家、曹家的“河”便拉到十丈宽。旧商亲戚、在场盐商各家所捐献的一二、四口,正在侧眼看好。程公自己知道:他是商人中的“体面商人”。到了光绪改元,新一轮的朝廷第一次江宁复议,商纲是否会缺三分,扬州盐商账单里,是否要被同业低估一厘,还要看程家如今的籍贯。
他最晚的“面子”就是儿子。程家到这一代,费了万贯,寿,一切仍然没有换得“功名”上的任何把握。四个儿子,没有一个是知竞十届进学的“身份”前门槛。
老三文瀚年小,能否长齐,难说。提,便是那个“监生”——这是程家最实际的门槛。捐监的成本,读国家监生“例”里明载:京监捐生,每名银为两百四十四两。另监生笔迹纸料费、在馆监书籍纸料费,共约嘱送近百余两。又可命中“职官”身,则再加数百两之秩。这笔帐,朝廷价目是公开的。
但在程家要拿出钱或一年,便只能明年齐。吴先生面前的一道账,鲁迅只作:“捐,老三,监,老四,差多少银子。”这账,他把不放,搁在心里。明年开正,这一路就是硬花的。
公账上没有,只剩下私账可动。可是私账,就是程家一天的吃油粮,也动?不动,那就只能,把田契,当出去。当出,亏的是程家。这不必写在账上了,明摆着。吴先生不吃饭,比算自己口袋里银子的时候多想了一点。待到登堂,他终于把那一页重托,换了个账册的写:
“束脩,欠,两月。”
这句话的墨,落在腊月廿七的夜里。赵先生的工钱,过了年就得落回止。账本的这一面,真的不是“笔折”了,而是为程家的整个体系把底垫在这句话上。窗外传来一阵院子里的咳声。吴先生从那行字上抬起头,透过窗缝看见程公披着厚重的披风,站在灯影里,抬头望了一眼天,又低头,对着灯火默立了半晌。
他没进账房。脚步声去处,他走下台阶,往东院去。东院里住着先生的,温暖,灯亮着,程公的步声到东厢台阶前停了。吴先生想来想去,还是又站起来,从自己的青布包裹中,取出一封银,搁在自己怀里——那封银二两,是他自家的岁钱银。他推开帘,走出账房,往东厢行去。门没有关。
赵先生坐在灯下对着,桌上铺着一卷新收的窗课。程公已经走了。屋里的烛火正静,纸页声极脆。先生抬头,接吴先生,吴先生没有话,便将那封银子放在他书案边。赵先生先不接,皱起眉。“这才多?”他问。“年尾,只剩这了。”吴先生说,“束脩里的钱,跟上,过了冬再来补。“赵先生把视线停在银封上,少顷,道:”先生辛苦。
可你自己也有,一家囤年货。”吴先生不答。赵先生便没有然后推开。银子,在案上,许久没有动。吴先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支灯影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回走时,听到赵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欠,在我这里,不算数。束脩的事,程公不急着给,我也不会放下孩子们,把课停了。”程公家,落在一个“家”字上;先生,又把那个“家”字,落在这个校学里。吴先生脚步没有停。第二日,他回账房,把一行旧帐割去,也把那“束脩”二字,在这本簿子的末一页上,留得端端正正。那行字,他的笔在时间下迟迟了顿,直到下落才落成——
吴先生脚步穿过天井,走到账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东厢那一点灯火,没有再停。他进屋,没有立刻点灯,只是坐在铺沿上,把白天捆好的那叠旧册子重新打开——不是总账,是他自己历年随手抄录的底单。
他从文澜五岁进家塾那一年起,一笔一笔往下捋:西席苏先生的束脩,每月的笔墨,书房添的四书和朱熹集注,文澜头一回下江宁的船资、馆舍、卷资,老三文瀚的窗课纸,文渊进商号之前请人教算盘和信札的谢仪,乃至于程公那些挂在“书器”名下的《通鉴》《文选》《楚辞章句》——这些数字散落在公账、私账不同的分栏里,此一时彼一时,每一笔单独看都不算大,合在一处,却已经远远超过程家宅子里任何一座铺面、任何一处货栈的当年出息。吴先生没有再把总数记下来。他知道只要写成一个总数,这笔钱就有了形状,而有了形状的东西,日后是要拿来问账的。他不敢给它形状。
他还想替程公算另一笔,却又被灯花嗞的跳动打断。那笔是捐监的价目。程公抄写的《捐纳成例》残页压在那部《唐宋八家文选》的账单下,他见过不止一回:京监生二百四十两,另有卷录、投供、印结各项杂费,各各不轻;又有一页写着百四十两的监生底价,往上同中书、州同则三百起步。这许多银子在账上就是几行数,放到外头却可折算成照耀的物——糙米一石不过一两二钱,一百四十两,落地就是百余石米,一个五口灶户家十年吃不尽;
再往田上折算,扬州近郊好田四五亩只要二十两,这一笔捐纳,够买下二十余亩,坐下,每年收的租米,足够再聘一位先生,再传一种世家体面。而捐了监生,买下的只是某个身份常住留的资格——它能让人在官府里递手本时不加跪,不能让子弟在考场中多写出一个字,也不能在将来分家的时候单独算作一份财产。学费能买到入场的牌票,买不到榜上的名姓,这是吴先生替程公办了多年的差之后,心里最确的一笔账。
赵先生方才那一句“课不停”,此刻听起来便重了。书房里那盏灯,就是这一房人家与“体面”之间的一根线,线的一端拴在先生的灯上,另一端连着程公昨天夜里站在院中说出的那句“门不开,书怎么读”。吴先生清楚,程公并不是心疼那两月银根,真正令他站到灯影里去的是另一种不算但存在的时间:四个儿子,一个接着一个走到出路分岔的收费站口,总得开。走科举的,要盘缠,要书籍,要文社课金的窗户,路又长又窄;
走商道的,要在同业眼中撑出“书香”背后的分量,先要付“读书”的钱;走捐纳的,虽明亮是一张价目表,银子一手交出去,名称一手领回来,但反过来还要再花养。四道门不是选一道,而是每一道都要往里扔银子——因为谁也不知道大几孙哪个真正能走通,多铺一条路,这个家才不至于断在某一步。可银子天生不认路。它只有从程家账上流出去时形状如一,一旦到了路上,就变成船资、饭钱、卷资、印金、谢礼、窗课纸,然后是无穷尽的同样形状,再没有人能把它收回成元宝。
腊冬末了,前院传来一声久违的封门声。吴先生把那些废账单重新收进匣里,搁回箱底。
“塾师束脩,欠,两月。”
程公立在书院房门外,良久,便对着灯火说了一句,声音低:“这门不开,书怎么读?”说完,他不等谁应,便趁着灯笼,踏进夜风里。账房里,吴先生重又翻开账册,在那“欠”字后面,他自己补了一道长横,像一条路,从下一页开始,等着的,将是那些到了开账之日,还不能写上“还清”的子女们,一个个的名字。那扇门终究是开了,只是开法不同——不是推开门扉,而是摊开一本新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