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分家时的账本
阄书上的字,比吴先生箱底那些旧账本都干净。旧账里养成的笔法,是忙出来的:束脩、船资、礼份、月米,一条压着一条,墨色深浅不一,急的时候一竖拖出去老长,某个数字改了三遍也懒得再誊;纸页也不规矩,毛边卷着,角上溅过油汤,还有一处让蜡烛烫出焦洞,又细心用纸补了,补得很丑。那些账本子是活物,跟着家里过日子,它不替谁说话,只是喘气。程公那夜在书院门外问的“书怎么读”,答案不在门里,却在这本新册子的行间。
阄书不是。阄书纸面平平整整,行距像用尺量过,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不慌不忙。往常账上写着“付讫”“人若干”的人,到了分家的文书上,像换了个人。
并没有谁逼他换,是他自己不敢不换。手里这笔,日后要当着几个兄弟、几个叔伯、里中耆老的面誊清,逐字画押,然后收进箱子里去。可那箱子是透光的——它将来要开口说话。分家以后,哪一房起了争执,官府问案,凭据就是这个本子。到那时候,它不再是谁的掌上账册,而是一纸与人平权的凭据。扬州把分家文书叫阄书,也有叫“分关”的。
分关二字更直白:从此一家分成两房,各自开关,各自立户,关起门来,谁也不欠谁的饭食。可那书卷里的字慢慢渗出了分量:所谓分割,分了田产、房契、银钱,更要紧的,是分了那一个“家”字。往后“家”在簿册上还作一户,屋宇下却已经裂成几阄。每阄各写上名字,那名字从此替代大门口的匾额,成为一房在世上立身的凭证。
这户程家的分家,是在公账最紧的那一年写下来的。头一年账上酿着事:盐引生意滞在某一个环节上,通泰两处走了水,河水换淫,船期一拖再拖;家用的银钱大部分挤在各项官垫里头,待解的、待领的,挂着一排“候”字。“候”——账房的字悬在账上,像根的灯草,要灭不灭。
腊月里那笔束脩,一共欠了两个月,始终凑不出整三十两。账房先生吴先生把“欠,两月”三个字落上去的时候,笔尖只蘸了一小半的墨,那支笔快干了,又舍不得再多磨一次。他笃定这本旧的流水账,怕是没有多少页再写了。果然翻过年后,程公便把几房儿子叫到面前。
没有发话,先让吴先生把近五年的总账拎出来,摊在明间的大桌上。一年两册,行款整齐地竖向排开。其实不必读,那厚薄就摆在那里,一年比一年薄。程公说大家很早该坐下来盘一盘了,如今不是过日子,是铡的日子各奔一头,各自去走生路。于是才请了族中长辈,又约了中证人,要作一册阄书。
消息递出来,账房先生先自静默了一夜,这不是他第一回经手分家。在扬州城当账房,眼见得多少家拆了又重,散了又合,这种册子他抄过五六回。每一回,他都以为该厌了,可每回在开头那几句“分书序”里,他总是写不出那两个字。等到了动笔的那天,他手心好像染了墨,反而字字稳当。
先写在纸上的,是分家缘由。旧规矩里,阄书总要起一句“浙西某氏,之所以分田执产、析户别居者,盖谓子孙繁衍,事务繁剧,难以总理,故遵先祠遗训,商定中亲,均分产业。”天下的分关,万变不离这句。理由必须大边界,不能落在“家贫”上,更不能写“不和”——将来族人拾起内页,若翻见“不和”两字,长房与次房五十年也抬不起脸来。
是以分家从来都是“因人徒繁多,悉委难酬”,或“家业浩繁,一人难理”,把一个“兴”字顶在最前头,仿佛分,不是为了了事,是为了好更好的前程。这回程家序文上写的是“弟侄繁衍,诸房宜自植立,遂循情酌理,递相分授。”三十四个字。吴先生写完吹了吹,觉得行书第一次这样落笔竟然手不抖。他侧过头,看见程公站在门首,头大声紧,没有话旁看文书。序文后,是家并无许的那一长条。
分家,先归总家底。田产在各县上的:宝应、山阳、高邮几处,受压亩数,每田旁的价钱;房里:虽悬在许多租字,弦内是扬州新城旧城各住了几间,有面南的、面西的、巷道尽头的、靠晒场边的;城里的房分估法尤其细,不是一间一块,而是论“埂”,论“落淀”,檐口高差也算一分半分。
再有一年三日子里的米面油酱、绢布、金属器件、紧七杂八,分别折银。也有一些写不出来:家里那些缸坛,是某年某次河工上从场商手里顶来的旧货;屋檐下两块看门石,不是买的,是桥边掏来的。这当铺里穷出名,连木头都排列了,可终不能写。
这一道“财产清册”,造得差不多了,还要造“债务清册”。换了旁人,债大概是一笔带过;但程公说,债必须照抄,抄得越清楚,将来兄弟之间才不会为哪一个多付一担扣起气来。于是吴先生把欠旁人、欠商行、欠盐课、欠束脩拆开,分成四笔。欠束脩这一笔本是文学,列在最后。纸最上面的墨色都一样,看不出亲疏。只有吴昌卯着自己知道,那一笔,从头些日子的一字一直惦着,直到今天才换成一纸作为书面,结算过了。
“分业不均、争阄多在争田界,争屋不必一句。”他再他说一声。与田一条不过靠尺寸,房屋的话却篇篇复杂:一连串的柴房、厨房通道、水井,公用;一墙的界说写两遍,再签字。
扬州人多地密,一处房子的“福”与“缺”,几代人积下的岸、水位、方向的恩怨全写在里边。阄书上的“白”字不像在分二街,倒像给岁月抄了结。可程家这次给各房分的一部分,倒不是那几面墙。三处房屋配到各房下,当中两处铺面则合写“共有”,不得单卖。
这一条原本可以拒绝,后来他加了几个字:“铺屋作贾,共承商底,合租,不分。”合租两字,是从阄书正文里追加补上去的,笔色比别的条深,墨气明显不同。当时大房、三房的脑筋里都有一个疑问:盐产铺面的底子,怎么能“共有”?吴先生手下的笔没停,他知道答案,却不去点破。
他心里最重的,倒不是那个书,是第三类财产,那是别人和账册上一个客栈的字眼。分类日期之前,普通人家把田、屋、钱财、通胀分别之后,正文便结束了;只有盐商望族的分类不完。
它多出一行,叫作“引目”。“引目”在纸上不过几行字:长房程某,分引盐若干道;二房某,分引若干道;三、四房各若干。底下还有一行规定:每逢引期,各房应按所分之引,照引摊纳。房课、杂费、养灶费,也照引摊。
好大一部分财产,在账房用数年数据看起来,根本没有流通过区别;数万两银子和盐引,在朝廷账本上不过一笔,但真能吃饭。那位引目落在各房名下,虽由各房领运盐斤,但是引上的名义——那个“商名”——仍挂在老户头之下。程家没有单独改立新户。财产清单里,写着:
“程氏原有商人名目,系长房承顶。相引各房按名者,照中国盐制,各宜世代供办。”
吴先生看见这一趴,停了下来。他看到一张暗中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盐引再分,分出的是经营这一引的活路与负担,不是官府遂题之上的名份。明文“册商名仍系长房承顶”,意在用长房日后继续对官府说话;可是官府的税课不是按“说话”的人来征,是按那道册底上登记的主家来征,主家这名下,不辨大房、二房,也不辨分没分。他放了笔,想了想,中屋外走了一圈。
这也算财产?也算。若换作田地,分出三亩,便确是三亩的租子;可一道引分作四份时,每一份身后还得拖着爹娘只首连着的一个名字,这个职务不能分割。这就是盐商分家的命门:分田分不要紧,引子上的那个“户名”分不开。
他记得早年在扬州听说的一段旧事。某商号老太爷故去,遗下几个人少有盐引两张,四房女婿都挤在账房里抢。长房一脸收敛,把引的引子统统收在自己手里,说是“爷在日吩咐”;次房不服,也去衙门上告。县官问了大略,来一句:“这引子上写的是你爹的籍名,你爹不在了,总要有一个在官在册的承袭人——谁能替他应盐道衙门,谁拿引目?”两房眼睁睁地吵不出一条来,最后请族中长者出面。那位长者不面,只递了一张纸,给承袭分钱财,写了四房的家名,那才没有仍分出四房,而是在“商名”底下裂成四户。
当年的生意怎样,倒是后人回话了;可那一鼠年代,公家报效、摊派、两淮水旱工沂,便循着那张长房名下的名录,一房一房去催。那件事后来被扬州一传,落成一句话:盐引是这个家里唯一不分家的东西。
但说得并不全——分是分了,分的是如何抬那副轭。长房若分得多,负担也沉。所以老道的盐商家族,在阄书里另有足够厉害的一招:分徒,不分名。
阉书上的条项他经手过一字不漏:“本家商名从长房,代办各省票照、引目、请运在;其利息利得,各房照阗分;一切应役费用捐,任逐年相商。此名承办,俟长房子孙不堪,可同议举,别房任。”
意思得很明确:商号里那条通往衙门的长廊里有个主位,不能换,不能充,此为“商格”。他拍卖的得利,却要其余各房平摊。承名的一房,像是一头牛的脖子,不能算是在售卖,而是在牵盐上磨;各家在其中,也要缚上绳。有备某姓分关里,写得更绝:
“本店原非某一人所可得授,乃众系相共,不能乱不依。全店列作“公号”,凡事“分、每、正”三房及次之、二、三各房参议——若无议则,落后公文银项以“津”字,不入号与本;掌柜不私议。派款一项,非公文,不合单。”
一般人能看懂,这已是一张公司在商法文件。它把钱、人、名分开了:名是外人认的那个“号”;“利”是各房分的那口;而“责”蒸了各房,用旧日的“总号”——再想不出“分关”里藏一间“合一”。说得难看一点:桌子分了,桌心没分。分页分引,还不算这一家的。另一个字,也是清人分家书独有的分工:分“人”。账房里那份分类,真真切切有“养赡”二字,列在“无分房”底下。“名下分业之外,另留西房给寡嫂,计盉米十石、钱十千;另遵许每年因近年有例一只、冬棉袄各一件。其体虚在分下,不续外人。”
仍端坐谁,是寡居的大儿媳。各房分五金多有个眉开眼笑,到了这一部曲,立规矩,没有人多出声。吴先生把“寡嫂”二字限定来是白的;在设时,寻常分家几乎顺带,寡妇承份额不便,在此处事已普遍。
有账房先生私下告知,是为防那位夫人逼改嫁,“让她的那一份”。程家这一笔,又另加“若改嫁,田房都不带”一句,勾在分下一栏的侧缝。它用墨极小,像是在那儿叹息一声。可一个妇道人家到底想要什么,这册先写在这里了。
同里的另一条,是“立继”。程家无嗣的一位,在分关里分出一份去向“某子出继,并应名,载入宗谱,分给,私分如己出;应知宗祠。”一行家里人代笔,“出继”一条,原来不在分书定分之初,后来争执三日,才加进去。吴先生写时,另写了一个小夹碎:“其这一执笔,分也,并名分明字死。”——由谁来当继子,往往比考虑多少银两,更能把一个家闹十半年。分关书里不多一字争端,只在最后写定由某房次子进继,并按某房捣血。又以“壶日”的冬天堵住了所有议论。
某句分关里的“母”字辈,他也记过:老主母在,洛阳田宅却要拨一份“膳田”作她的养廪,旧称“禄养”。他乡。扬州老话把这份银叫“养老银”,也有叫“生养银”的。分阄书验过之时,请中亲到案之前,程老太太那份是先拟的:养田casts,由众房轮流庄各收租。
妇人要的是“每月有两钱折支”,不再写在任何一房的户下,而是单独一行“作共,掌”。吴先生要用这一行取稳,他反倒问自己:房各房皆有一亩三分,可若是母若不别立,那份数目若全由大房把总,其余十兄弟还能上门端碗吗?恐怕很快食难咽。故此,把“分”的界限一字画到家的饭桌上。
“分家”,一边在切产业,一边在重新画身份:谁被写进、谁被抹掉、谁的份额先留再分,谁又只能出一支笔。那些数字表面是田、是银、是货,腰底下压的全是一张“在这个家说话的位次”;位次定,才走得上别处。吴先生的笔偶有滞涩,因为他心里一直还牵挂着另外一书,“盐课”,程家为什么选在这一年分?
一部分原因正是产业上产有余而现银不足,银钱都封在盐引里,取不出来,于是你一分,这会影清么。但部分牵扯到报效——那一项官派。所谓“报效”,原本出自盐商自愿,可到了乾隆年间,已是旧例:某项急,修堤、赈济、迎驾,两项淮盐商就要轮流“领表”,交一块银子给朝廷,换取一个名目与一张牌匾。名义上唤作“贼帐献金”,实际是一种带票据的捐输。款子是先从各商签拨,入库,日后往往以提引补贴,以“余引”抵扣方式返还,返还期三五年甚至少有十年;拿到手时,银子已不知翻了几番。
程家也在两冶金楚之外。吴先生数过,公账里经他手过的一笔“报效开销”,就有三大笔:乾隆四十年,运河工竣,两淮请派,摊到程家名下——一笔;翌年,朝廷南巡,扬州办差使,又摊了一笔;还有今年,各商“加捐”,又分了一笔下来。前两笔已清了,欠了一点,最后这一笔,从期到年,还没有解齐。那头“欠”字,是连在“束脩”那道,又一道缠在“报效”的名下。
现在分家,清了负,他把“各房应摊己卯年报效银”这一条,写在各房名下,锁在“引”那一行下面。那不是他随加,是引册摆着的账:引目分到各户,课依引摊,报效也随课派,这是两淮盐政惯例,不得。哪一房得了引目,就安上了“应偿”。
他想起自己为人写的零份分契,大多陈词滥调:“应自付、各从”或“按亩输钱”;只有程家这一单,提示他书缝里透出另一个意思:他 Christine报效银,与世代祖田家产一并写进了分单。若是从前的制度底子,这类“事”不会分,不过,“代皇”不像从土地征赋。两淮盐官办国帑,用的是商事,理所当然:因商人有籍,有引,有行商;盐引来年负利,本身就是国帑流转的一枚扣结。
商家一代接一代,账本已不只有自己,它所载的,大半是围在经济中间过一里长的手续。而如今分,分到“各家之手”时,从普通纸面银钱里抽出来:我了既不姓生,也不姓量,它姓盐。回乡以后他要长一抒。关于见时,再怎么淘,总要从“分兵”扯到“合”字。
官府在这“合”字上比谁都看得清:不须朝廷发半个字,盐税、杂课、报效自动依然落在一纸旧工的“商名”下,各房各人各册,往上皆出于原户名下的一条小款。你便是析开九份,那九份再不合并,户对官署的结点还是一个,“家”,代代传下来的名号。分家后,各房不供官、不付引课,却不得不共同兜底兜底过去的账;这就是官与“盐商”订下的法,事先写在那边。等到你人数分了,账,还是在那一页。
那名账房最后写完了家顺。“各分书一式五份”之后,他立起笔尖。看着那副名字整整齐齐的“执照”,他知道,这页纸将替换到本框:再从今起,一家人文书要说话,各房只认而分页,旧的这一大本流水账,失了“合”的语境,仅是昔日凭证了。
那一天傍晚,程公坐在堂屋里,又说了一句话。四朝城中的各房俱全,他还把吴先生唤去,让屋要把账房的钥匙当着孩子们的交给长房。“以后它就陪着你了,家里哪天要翻,翻就翻。但不必每月——”他转进门里,顿一顿改了口气说,“你账房的事,以后按月到各房摆出,去吧。”
账房先生往外走时,他站在院角,仿佛看见过来那本旧账的每一篇;这一天的“束脩”已经偿清了。付现银,一期。可我:“写了这句话,‘两月’试下去。银子给的是束脩,故事写的是人分。”
他进房,把那首续写的“欠束脩”翻到尾页,最后一行只补了一个字,“讫”。又拿贴纸,把一份分单的纸角粘贴上,压在账本下。晚阳里,别一本阖着,纸已旧破旧,墨薄,边角卷。可有一界线,它是“他们手底下四十年的。他还做了自己,把“各房应摊己卯年报效银”这一行的旧账,誊写到方寸的余纸,用浆糊贴底,夹在阄书封皮里。
为什么要抄这一笔?分家分得那样清楚,这有什么必要?他也说不清。只是他知道:以后每家,各持有一句话为账,各办各行,生气基本两清;真要等到“同一件事再来时”,各房翻出的若有同一行:这个个人不是无根之财,是旧家结余。谁都有一份。
分家以后,各房陆续立了新帐。新房账册很新,浅蓝色的布面,笔电滑,头也不想要,能买到。各房记法各不同:有人用朱笔画,有人划算,有人只记银钱,父母不再写到日常生活中。眼旧册而“总账”,还被那种长而压在那房那家主把抬在柜上,转而渐渐让给你,无忘。此账话少说。
到了修祖坟那一年,长房来旧柜里取出簿子,想寻旧时祖先买山的那一笔,怎么翻过,只看见平板光洁的“夜祭田”一项,用一直竖的墨标着“代代”。但询后才知“田是丰毁某某,买了,地当时是共钱……”。他就往下翻了。
那一页仍然存关:详记“结岁束脩付讫”,有“士子名字”、“某种”,还有一行:“各房讲学,按私各任,不相干”。
账房半岁时,吴先生退休回老家。临走时把钥匙交出去,最后站过头,看铁匣里那堆纸;自己也没拿出来。
倒是最小的那本家用手记,在他口袋里。后来,那本“阙书”在四房之间又开过几回——风,斗嘴,翻旧账本的确是“新账”而非旧书。旧账只是端正,一句话,一动不动,像说了:“我不说错的,人来了,我就是翻阅。”
有些想起旧账本消失的人,午后相约,开开匣,又看一看。第一个人不声看房。第二个人翻到“欠”字,走时默然。再后来,“己卯年报效银”第六名的副本留底,有几个碍眼,便各自照样誊录一份,旧纸随时:
“各房摊,待办”三个字,纸张已变脆,一层,可新纸又还写着那行。迟迟未办。像路,从旧账的那一端,拉了很长,尾上仍牵着各房的账没有洗。账不是这样,方能止?直到能止时,那已不是“家庭”的事。
新炉灶在各房生起,新债又旧债,两笔,都以旧契中“束修”的前戏。月光半落窗的时候,整条书在行身上都是一人。程家分家时,旧房子里一堆只剩下多少。大瓦屋分四,四年,分作四个字,“程”字像盐,溶在水里——四爪,四家,各灶,各烧。
旧账“最后一笔”已经写了,只是过了很久才停。笔停了,算盘抬进新屋。可“那抄本放在柜子里,好像仍然,留下继续承载。
那一本被留下来的,原来记的是一件事:这一家子在某一天,不再是同一个灶吃饭的了。它何时不再记,无重号。它只是,在最后一次上,正记,没再写。这就叫写得清。
而分不清的那一笔,将是盐。那是官府的书,不因家中分而止。那本账,旧得不像还会再打开,但它的最后只有一条,用墨笔画了个圈,却不曾字:
中证人落笔之前,阄书还要经一道“看”。这是扬州分家的老规矩:序文写了,田屋引目都登了,得由族中长辈从头到尾读过一遍,逐项问明,然后才在“外人”二字下面签押。吴先生经手的头两回分关,看是走过场,长辈们只把数字与地段扫两眼,便寻一个“公道”的赞语了事。
这一回不同。族叔公接过阄书,先不看田亩,也不看屋宇,但凡翻到“引目”那一页便停下来。他指头的指甲沿着“商名仍系长房承顶”这一行字摸过一个字又得收回来,像在试纸后面还压着什么拿不准的凭据。
屋里没有人催。半晌,他说了一句:“引子上若是开得清,这家就分得清,开不清,这书上写什么都是白纸。”
吴先生听完心里一凉。他清楚,这话不是冲人来的,是冲着落到纸上那个缝去的——两淮盐政的册底上,程家那一行从没变过。宅子之间、田段之间,书上都画出了各房的界线,可那条界线画不到盐道衙门黄册的格子里面。
他曾给另一家誊过分书,序文里写得很大度:“一应出门应酬各事,共相支应,不分尔我。”后来那家长房因一次迎驾办差事垫了银子,回头向各房讨,推出“不分尔我”四字,说当年写得分明。各房不认,说那一句是聘体面话,不是分产正文。官司打到江都县,县官觉得单墨对不上公账的列期,只得让双方各自引一段分关来对质——結果两房当场各拿出一份字迹无二而解释两途的文书来。
那件事以后,程公就交代过:凡是公用、共名、共纳、应摊的字,一律要落到分关中,写成分得俸的东西,不能靠“共”字去引精神。所以程家这一页上,“引目”底下有了小注:“此商名系诸家共顶之户,不自行更易;更换嫡派,须合房照股参议,尚不可独专。”
吴先生当时看不懂这句的深意。他只记得,抄到这里时,笔下也出现分出而出的“共”字,分明明分不开。
他忽然明白了。阄书把居家拆成四本,等于承认这个家以后见面要过册;但这“四本”仍然被一道指针穿整着。画仓的人中证拿去钾调,账房先生要它分明;官府眼中,解缴税课和报效不须找四房人,只要找“商名”旧册下那一个“商”字。要的是“盐引”的后来人,不取它的余田。余家几代盐家,所以很有一致的传言:“分得田,分得屋,分不得姓盐。”这个“姓盐”不是平常说的那姓“程”。它像埋在分书脊背里的一根旧麻绳,兄分不清那绳子陈旧;但要怎样做到“分”而“不分”?
唯一能拿来做主的是山。吴先生把阄书每一份的校印都各加一句话字:“本分之际,所有祖遗商铺、盐引、引户之总号,家族其名下权限——日后有无搬移,须各房依据,铁名不得自私。”这句话落得稍简,但好恰写的人想的几句,都是他先前从古代“分东"抄来。它挂在田界诸语之间,地位却又压过田界——这是为什么?因为田界的争执可以由官府丈量,白纸红字一目了然;铺底、盐引、商格这一层,官府看的是盐册,不是他们家里的阄书。换了旁人,分账到这就算清了——各房画押,中证人作保,一式两封。但程公和吴先生心里都悬着同一个疑问:分书里“共”字写尽,是不是就真的分不断?
他动手收拾案头时,窗外暮色开始泛黄。吴先生重新把几份分书叠齐,用压尺压实,封皮上各自填了“长”“三”“四”,又留下一份“存祠”。
“到此为止,绵等。”
而圈外,还有一世旧字,在不太玩耍的地方:吴先生留在夹页里的那条条——他说,是“待补的”——最后也没有补。它不待旧,它只是还“等”。要等新,也该等。账本确实停了,写它的笔也放下;那行字却从无“结”字,像没有写完,悬挂在纸页与纸页之间,盐份随风。人各分羹,那四家各照新册。老号漫着,一年,再一年,年年应缴的一部分还是向四家摊。每房的账,都从“己卯”这一年起。旧账里没有句号,它还在等着,等一个全不来了的“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