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账簿作为记忆

那两个字到底没有写上去。“待补”——一页账簿空在那里,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主人自己打断了。吴砚秋在生命尽头对着账簿最后一行低语的那句“今日补不了了”,是这本书里罕见的、在册页之外被说出口的话。它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没有写进账,没有添在边栏,它只是被说了出来,然后落在那间小屋的灰尘里,和那间小屋一起消失。

可他合上账本的那个动作是完整的。合上,系好,收进木箱,放到屋角。一个做了几十年的动作,最后一次做得照样规整。那之后,账簿继续存在。

它没有随着主人一同终结。纸页上的墨迹早已干透,水渍和指纹在同一个位置叠了很多年,褐色的渍痕散不开,又聚得浓。一册家用账被人翻过很多次——记的时候翻,算的时候翻,对账的时候翻,闲时也翻——最终合上,放进木箱,搁在床肚或屋角。

盐商的老宅,即使家道败到底,也总有一间屋、一口旧皮箱、一只床下的樟木柜,用来承担“先人遗物”这个含混的名目。账本在那里躺了下来。新的处所,没有新主人。

但说到底,家用账和家谱、诰命、田契不一样。它没有上等纸,没有士大夫的题跋,也没有可供夸耀的书法。它不是文物。它是用物。

这种东西,靠什么留下来,简直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后世读者能看到的这一册,被保存下来,总是因为某个人在某个时刻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通常不大:合上序数,塞进箱底,没有烧掉,没有卖给打纸浆的担子。

在人死屋空之后,那些写着字的纸,要过了第一关。第一关是火盆,第二关是雨漏,第三关是被当作废纸卖出。过得了这三关的,少;过得了的,也不意味着从此安稳。

那之后,它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它被人找出来,拿起来,翻开。一个暑热的下午。地点不妨设定为扬州的一条旧巷。时间——我们不知确切,但从这段脚步的可推:这类事情发生在乾隆以后,太平军战后,或再晚一些,晚清到民国的那些年月。

一个到扬州访书的读书人,在一堆废纸堆里看见了一册旧本子。他掂起来。黄纸面,里面墨迹是端正的小楷,记的是流水。他翻了几页,看到大致是柴米油盐、婚丧年节、几两几钱几分的出入,再加上一些稍大的数目,他猜这大概是某个旧商人家里的日用账册。他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字:

“腊月廿三送灶,面,酒三,果品一盘。付二钱八分。”

他合上本子,问价。卖旧货的人对这类东西的定价,大抵是论斤的。账本没有诗文的“雅”,没有书札的“情”,摆在书摊上,不如一个旧瓷碗惹眼。

可他买了。真要问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大约是那几行字让他停了一下:两钱八岁,买面,买酒,买果品,送走家神,年关就到了。一个素不认识的人家,在几行字里送走了一年的最后几天。

他带回去,这份物进入了它的“后半生”。因为被他买了,没能被当作废纸糊墙或烧火。因为能有一个读者停下了,它在“工具”的历史,结束;在“记录”的这位读者,开了头。

他未必是一个多么有学问的文人。也可能只是本地士绅中的一个,随手在旧货堆里拾一样;但捡走之后,这个动作决定了它以后的性质:一堆废纸里翻开过一册账之后,它变成了“史料”。这账的读者史,就是从这一页纸开始的。

而从这一刻往前,它还需要被看见才能成为“史料”。民国年间,有几个扬州地方文人的抄读是默然的。

翻一遍,有些读书人把里边的“婚娶”“吊节”等条目摘抄下来,再添几笔于其在地方笔记中:“某家簿子记乾隆十八年嫁女,妆奁用银若干云。”那是个漫长的、无意的筛选过程。某家家用账被一个抄者读到,抄者在自己的笔记中写下一段往事;抄者死后,笔记又被下一个人收进书箱,后来又经过好几个人,翻过数次,又编进里。到那时,这册台账的“前半生”作为工具,在书写上终于完成了一次变形:从记账到“记载”,从一个家庭让它成为一个时代的连同。

二十世纪五〇年代以后,各地图书馆陆续建立地方文献的收集整理。陆续有旧家把所藏旧书摊出售或被收购。那些在市场上转了很多年的传书——它们也许在许多书摊上躺过两三代了——开始向体制化的文献收藏汇拢。

在扬州市图书馆或是一个省、市级单位手中,这本书的册页,被入藏,编了号,用函套重新装了,也许描上几个字,或者级别不算高,放在“地方文献”一柜。馆里档案员的公务介入,完成了下一步。档案把它的面貌重新塑造了。

那本旧的经济手册,现在有一个分类:经济活动档案。它从一册前人留下来的“东西”变成了一册“史料”——有顺序,有门类,有记录可以划定,然后它从“被保存的人”的中心忽然移开,变成了一类材料的其中一例。

它经过了一次更大的变形:从“用物”变成“文献”。它可能在一本地方盐业史或个人文集的附录中被引一句:“据一册乾隆年间家用账,盐商某一家之日常用度,月常约银二十两。”所引的,是从它身上抽下来的一两行,所有的一切被压缩成一个数字。

这引用,是它身世里最突出的一次跳跃:在“活着”之后,又被拖入第二个史。但这段跳跃,也使它有了更长久的存在。

我见过它现在放的地方。在一个省级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里。深灰的函套,长三十来厘米,宽二十来厘米,没有书名题签,一角打着的一个号码“地方文献○○七四”。函套里,垫着一层黄纸,戴着套的棉纸已经发脆,角上好几处缺损。函内是原有的旧册,不再是从前的纸张。

那时家里把他留下来的纸张,草定的,后来账房用了十年,又过了十年,整个经过上百年的摩擦、潮气。它的扉页不在了,封面底下直接便是一行结束了还是终结另一行的文字。它的墨色在纸灰的那种不值得,字迹大体完好,只是旁边有小虫蛀成的曲曲折折的小洞,蔓延到部分的字。

我作为这一册的第好几个读者,是在馆方的一间阅览室里读它的。翻动它的纸质,没有声音。

翻阅之前,先看到两道记录痕迹。一道是夹在函内的入藏卡,上面记着“来源:旧家收购”;“入藏时间”一格那墨迹毛了——这册不知是什么时候进馆的,估计时间在1957年到1960年之间。另一道,是一张已被轻折起的白纸,这才是最早的“读者库”,上面写在一个人的借阅日期:1978年5月1日,一个名字。

这位这个,才是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重要他人”:第一位旧货摊上的抄者,把它占为务;这一位,则把它拖进了学术:“我翻阅这本两百年的账簿,看乾隆中叶盐商的日常。”

这一张借阅记录,后面再没有表格。开头是:1980年,扬州某学刊发表了一篇关于清代盐商消费的小文章,其中一条注释,描述:“某一盐商家用账簿(年月不详)载,七月某次祭祖,用银四两六钱。其节俗较宽,但仍最近的是一种很节制的,那是指两淮盐商家之日常。”。

这是它一次被印成了印刷品,成了被人引证的一个例证。那位学者看了一部分:有利可寻——盐业制度中扬州出纳员的比重;家里的一项“月费”多少、一次宴席多少、聘礼多少。这些数字,对他合适;他把这些数字收集起来,编成了一个所用表格,试图画出那个阶层的人。可当他需要“对家中的日常开支”进行演绎时,却借借作响:“本册中提到盐的名目极少,多为家常。”这不是他需要的“高利贷获财”,于是他放回,很少再翻,但也没有放弃过它,离开后就记下了“可作别论”。

然后,在那张记录表上,另一行日期是:2006年10月。“北京,”阅读旅行——若“月历上的圣本面借读”这四个字,沿用的是引里。这个北京人可能是一位做社会经济史的多久。

翻开簿子,他在阁中的书页上找出了一段(但次序已经不是我上面那些),有一页写:乾隆十九年十一月,一艘运船盐到汉。这条记录还“一整个程序是既可分开的”。他看了一遍,之后很着迷那账本中把盐引数额、盐价、工资单都串在一起写的方式,抄下来了几行——因为他觉得这样帐本几乎是“企业财务”。像这样,账本在后面不断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墨切割:

一位研究者看到“数字面具”——他惊讶于一个商家的用笔每年调整一次“房租”“水脚”,这说明界限界定清楚,家庭是社,把他们作为一个严格的主体。这个清理让他对“商人如何管理自己的生存”有了依据。另一个读者,反过来只记得里边的案子:某一年腊月给灶台买的酒。他记在自己的文章里,不是说明上述关于王朝史笔,而是说一下灶神地方的习俗。

这些人,是它的“文献性”的使用人。没有人是为了看它的可读性和生动而来的(甚至也没有人注意它的“闲笔”)。没有一个人因为私人之物而翻开,多数是为了查一个“盐”字。对它,有时它就是论据,有时不只是论据。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因为不同的目的打开这一页。它被后世的翻看和接纳方式,决定了它的这“后面”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的部分,就是盐引、库金、助饷这些和盐商“身份”有关的部分。家里那些数不清的油盐浆洗、雇工工钱、药渣、灯油,只被作为“消费”。它们被嫌弃了,没有被引用,也没有进入笔记。

而正是这些他们起身,从最细密的数字里,露出一个人家日子的底色。这种省略,也是它的“后半生”的一部分。

2006年秋天,一个比北京晚来一个月的外地人,在同一个档案馆的旧书库里,把这一册借了出来。这人没那么在意县衙的存废,也不太关心盐引论的引法价格,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几乎没有停留。他翻到“送灶,付二钱八分”那行,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后来翻到“待补”那一页,停得长。

他研究一个习惯性的细节:那“待补”两字写得太小、太轻。“是因为记它的时候,想到已是收拾停当的晚上吧。”他的这个猜测,是诚实坦白的,没有过录确认。他在笔记本里写了这样一行:“这个故事为一本账册,从‘生计的工具’变成了‘记忆的载体’,连同这最后一次‘待补’的空间,也是它的‘后半生’的一个起点。”

后来在公开出版的著作的某一页,看见他就是那个写下“数字背后的人可以看到油烟的日常——你就有太想看而当作不看的,那些有时候也是历史”的人。说得很坦率,也很短。

那本著作,把那几页“送灶”引了,挑出来的话不多,但从那一入手,道上指向扬州盐商家里的布置——一间房间的盆、冬瓜一脉的酸味,以及日常生活中“灶神”这个必要的存在。他将来写道:所谓民间生活,不是“吃之于盐”,也不是“盐的利润”——而是一个人,在天气变冷的那天,数了“二钱八分”,买得“面、酒、果品”来送送走神明。日常的南县虽然在账本里,但历史原来不是那行的统计,而是那一片纸。

那篇手账讨论后,四散的几段材料中,它一遍被有过接近的读者引,但他打破这迎来是那个“待补”。而实际那个,把账本从“旧家”放到“文献”里去的,却没有露面的档案员,则最是反复读完这一页的。他坐在这函套前,打开取暖头的旧台灯。他把账页翻过了几回,在灯下,看到一行刮过的字:“此之数的喜,是某月而已。”那里有个“某”,是在与他同样的账户情形里写着的小木。他本来不用管这种“某某”对字样,因为“待补”而一一地,在一本册子的尽头出现。他发现在那下面,再没有一行,之后整页是空白。

他重新用了一个多小时,编目:抄写了文件名,确定案卷号,标签,污渍状态,补皱。然后把账册放回函盒,把函盒里的白棉纸理好,把盒盖盖上。装了盖外的两条布带,平平整整地打了一个蝴蝶结。他在卡片背后补了一句:“复印与借阅,原则许可。”

此后,这本册子进入了它“档案”的生涯:不期望再翻箱倒柜,更不意被圈的人随意取走,打开了——“借阅单”在右侧方,有一板圈厚厚的空白。然后它馆在一个纸盒里,放在档案柜里的一格。偶而有人在看卷时经过,迎面望着这个函套,一般的念头,都是一闪而过:那是“什么装着档案的”。会用一瞬时意识到,这种东西存在的数目——它们也在“待补”。

一旦——到了这里之后,有此常形的“结构性”中,账册“档案”的凭据,于是同监狱一起被保存下来。它用它自身,再次回答一句话:这个时代除了土、盐、引票、制度性行为以及巨额报效,竟然还有家,平均的、琐碎的、过日子的。

夜深了,档案室的灯还亮着。那册账簿,在函盒里,已经没有页再被翻开。白纸上的字,连同那些不再有人读的“二钱八分”,就这样等。册页上,纸已经泛了,只有那行字还算清晰——不是用笔写成的,它被它自己的生命压出的痕迹。“待补。”

九十年代头两年,扬州的旧货摊还散在教场一带。傍晚收摊的时候,一个贩子把那册旧账本从纸箱里抽出来,往灯下举了举,随后又放下了。他看东西的方式很专营,并不看字,只翻一本册子的厚度、纸槽的硬软、书口有没有批注。

他吃旧书旧纸这行饭的,拿到有用的,大多不是靠读书读来的,而是靠只看“货头”——如果一册本子封面有题签,有藏家批注,那叫“有头脸”;如果干干净净一本流水稿,随便抄抄的,那叫“秃货”。他管这一类东西叫“秃子”,说“字不少,一句值钱的都没有”。

他拿在手里,翻到有一行写着“盐到汉,按担估……”之间,眼停了一会儿。那行写法规整,剃刀刻出来一样,把盐引数额、运费银、脚钱算到分厘,中间还有一道横线,隔开来,像是从一个大的账项里单独支出来的明细。

贩子用手指头捻了捻那页纸的角,指肚上有一种细麻布的粗韧,能知道他原先是顶好的白纸,年久灼成了土黄色。他然后看了看鱼和铜钱,不费心去确定什么“年份”。他把册子合上,掂了掂,向卖主伸了四个手指头:四元。

卖主要了。他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颠回去,落了两根断线头多。它在他家窗台台角掩了一层过了很久。那时候,如果问他收这本账做什么,他有一句老实话:拿它加在一堆废纸里,称斤,垫箱底,不值当付出更多。

但另一种动作——那页纸的角被他指腹压了一下,那行盐账便留在手上刻了一道记忆,后来他认得那掌柜的记事簿原来是“摆在盐上的东西”。他记不住账本上百项任何一项日用,却能记住“有一年运到汉口的盐船,全部归在一个户头下写”。这一段记忆对他毫无用处,可说像他被那一行字的书写伤了一下识货,一块分量很重的东西,在那个本子里,不在市场行情里。不过他把账本卷在自己的旧上,一封纸等进屋,可能是等有朝一日挂在那道菜边上的。

油。后来,那本旧稿在它们被一名六十年代初期参加“地方文史资料”的年轻人借出来过。那人是国营单位的干事,被抽调到清上街一所旧院里,翻故纸堆。他在那册账里找的,是“盐商奢侈”的证据。上午抄一行:某某年中秋节,办酒席用钱三十七两。下午又抄一行:某年置办羽纱、皮银若干,四十五两。

他越抄越觉得够量,造节。及至填写报表“内容性质”这一栏的时候,他写的是“盐商日常费用之铺张”。他把账本里另几行——每季雇洗工、三节给下人的节钱、冬日买药渣——一字未抄,档案清出后要原样放回去。他的要求是“仪商风物”的材料,不是一个人家的完整家务。

那些看不见的部分,像漏在水底的水,在水锅底下同样滚着,在高到不行的高架上,后头一位审稿的负责人看过抄页,用钢笔加了一句:“小户生活,不必选入。”这几行字绕了几十年,后来抄家、查档、运到,没有人提起。那名干事的原初抄件后来丢在纸袋里,被大抄本翻所在,旁边的红杠便沉默下去。

他当年用铅笔在另一张杂纸上写的摘要,没有签底:他以早上吃过一个芝麻烧饼,蒸得干硬,在稿边咬了两口,落到纸上的饼屑掉在“雇乳母月钱九钱”那一行旁边,后来被当作原点。不说。那是纸页上少有的后世的“笔迹”,不是墨,不是砚,是食物落在面上的碎屑,被压在书里成了暗光。一种被翻阅而未被理解的、贴近过肉身的痕迹。

办公室又有人把散出该页全页的那一页拿到上海装框,以便的几次。那不是出书图画,也不属于任何一次装订:是书页背面,把录“月炭”所用的纸,有过另一些字。当作记事、写信或者填一些旧簿的单据用的。这册账本的一部分内页,在书写之前,原本是当年油坊用过的整叠道库存——纸长寸长,有年头,有油印格纸印头,偶尔一页右下角还留着“元丰”样的字迹,那是确凿的机会痕迹:同治以前的人,把纸不浪费,买来旧纸头,翻过来钉成册,让原先的油坊账目留下反影,七个隔页的齿轮一压,便从那行“一月火耗”亮出来。

它之所以被看成“家用账”,只是因为他这年写了这些字。而从匠人的角度看,这些纸已经活了很多遍:先把一张纸当“铺记”,然后被浸湿,泡洗,翻死,又剪了尺寸订册,才再拿来做一本新的家用账。一页纸被如此利用,看似不洁,却在纷乱中护住了原底本身。它后来在古籍市场的行情低,也是因为“纸背有字”——这个词鉴定用的不是作伪,是指重币。藏家一看背面有字,说“混杂物”“洗标”,不看。

它能在原纸摊上“保住”,有时候恰恰是因为那一层不相干的墨,使它成为非卖品——否则早已被拆掉卖了,散尽了。谁能料到,正是这层“闲书”,让它作为一册整体生存下来?说不清,有迹。旧书有旧书的命数,废纸也有。

后来在另一上末尾,有一张被保护的一笔:很薄、很脆的裁纸条,黄红色,折叠成一条。打开,上面不是账,两个字:“阅讫。”钢笔迹,谁写的不知道,真正把时间记的是那几个字下面压着的一颗圆圈形的红印——“陈记”两字。再翻,那红印已是淡淡的,像一个人名。这家子姓章的晚辈或者某个房客、如某位后院孙,把两张白纸撕下,夹在扉页与首页之间。

也许只是临时用完夹住的,但夹完以后,再没有取走。带这张纸条的它,从老宅出走,过了一圈。谁见谁,都会把“夹条”当书签一并保存,但也许没有人对“陈记”两个字作过考证。这本账在旧纸堆里交易时,也连带“陈记”跟着一起换手。它既不是印、题跋也非盐账,不会被任何人抄入文献;

但它——至少证明在某人手里翻到过一回、看过一遍,留下了“阅讫”两个字。这个痕迹是对全书最无力的缀副,也是最能记录“有人读过了”的动作。

这一晚,那个“陈记”的老陈,在灯光下把账页翻到今天该写的地方,写“阅讫”时,可能还会把毛笔尖在砚台里打两个转,然后他合上,整处一整端。那时,簿子的“前半生”结束了;他夹在里面的这句话,几乎是对一种已经迟来到的存在的喊声——可后人读这本书时,已经从最底部的下一页——不会再有人真正翻开它,然后去留意这一行“小,也”。

档案室的旧台又一次打开,上面出现了一本新编的目录本的黄页。里面关于这一册的一条,是很少的字:“清乾隆扬州盐商家用归录一册,残,不记年月。”下面的编目栏写着“款目停读”或“若未核,暂定”,用铅笔写的,后来有人用钢笔在英文里把“暂定”划了一笔,没补。那就是目录的最后。有账页的盖“过录”这一行的人,并没有坐好。他可能没有完全对照原册,就把册子归类了。

“家用”到底是式家,衙门还是铺房的住家,他没有细看。所录难有一点:“中载盐引往来。余为家常。”这九个字其实已经把目挽回指明了——但它和新目录一起,到此就完了,再也没有“用作某种人证”的言语能昭。目录便像一个斗笠,罩住一座山。内里的生活不计在描述文字里——或者说,记录人的手把“盐引”留下,其余按“余”字一笔兜住了。

“余”字,下面干枯的那一家的一百年,被一个洋良的词收纳,妥妥当当。这本账以后若有人检索,“盐引”作为关键词,可以把它从书上调出来,它的一个面朝向前方;若那人是要找“扬州民妇卖绒线”“晚上给厨房充灯”之类,找不出。这并非被改,只能说是记录的第一个“滤层”,或者说,是档案学里的一层轻且重的橡皮。

以后,人迹更少了。只有某天下午,有一名妇女坐了两小时公共汽车,进馆,提出要看这本账。她姓氏记录,不是在高级的那里留下的,而是在中间借阅单上留下一行字,字迹极软:“家里祖上在扬州做纸,想看看这一本的用纸。”她在馆里坐了一下午,没有翻几页,只像数纸一样,用一根旧的直尺,一页一页量了纸的尺寸、凹陷、如寿命。那天恰好有人中午在库房里扫地,把木地板上的灰尘扫起,透过光线落在函套口袋里。她看完,把自己记下的草稿叠起来放进包里,对管理员说了声:“难为你们保管。

这两个字对着它上面那张整齐的保险纸,左转又转了一遍。夜深了。那个档案室里,尘埃落下时,一动不动。这册账本既不能被当作“档”字来检验的,也只能被当做“记录”来保存。可是,在一个个档案尾的“待补”栏里,或当事人的账本最后一页,这一“目”不是档案、叙事的字而已——它是那一家人自己拥有的一个时间,正在等待未来的另一只手,继续补上他们离开那天以后的“一切”。那一夜,读它的人走了,门关上。函套上的绳结,在灰寂的夜里,承受过不知多少人的指力,只在最后一个走的时候,才松过,又紧上。

那便是它“后半生”最集中的一幕:不再有一页被翻,不再有一笔被记,只有它以册的形式,在幽暗处,等待一个读者,等一张“补”的可能的时刻。在以后的日子里,纸会更黄,字会更淡,绳结会一紧再紧,然后,等到了两百年后的另一只手,把它解开。而“待补”那两字,无论被翻到多少页,仍等,这个位置空着。见到的每一只手,都有机会把它补完——但没有任何一只手可以肯定,它到底还愿意补出什么。

那册老夫的账本,最后被治成了平静。在箱,老在,等待,在历史的各种“记载”之间静止。它的内容是满的,是满的,却只留下一切交在一笔“待补”上。“待补”两字,从此不是空白,它是许多没有被翻完的账的全部。整个这时,用这次,这时候才靠近,不是去补写一行字,而是来读完他的话——可读不完了,更没有人能“补”一个终于结束了的私人,在死前倒也从未把它读完的账。在所有有可能的“记忆”里,这也许是一本账簿最接近“记忆”的时刻:它的最后一页,成了一个没有落款的“全文”,被身边的箱子关上,纸条封上,题目写好,卧在了档案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