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账簿的来世

他伸出手去,在那只无酸纸盒的边缘停了一下。手套指尖的绵白纤维在库房的荧光灯下泛起一层极薄的绒毛,像是刚从某个深眠中醒来的小动物的皮毛。他认识封面右上角那行铅笔字——编号、年代、种类——但他不认识写下这行字的人。他的手指顺着书脊轻轻滑下去,触到一页微微隆起的修补痕迹,便像碰到旧伤口一样撤了回来。

在扬州师范学院那个经济史教员的登记簿上,它不叫“账簿”,叫“清代经济档案”。在程家后人的祠堂阁楼上,它叫“老账”。在道光年间那个春天,它只是“一箱旧纸”。它是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被挪进另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从一个沉默的角落被移到另一个沉默的角落。

而此刻,他望着它浮在无酸纸上的浅褐色封面,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这个链条上的一环:他即将翻开它,在借阅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一个小时之内将目光停留在某一行墨迹上——在这个过程中,他就是这个家族曾经面对过的世界所能抵达的最远处。三百年前的账房吴砚秋没有看见他。

那个在终年潮湿的扬州老屋里写下无数圈点笔画的人,不可能设想会有一双戴着白色绵纱手套的手在恒温恒湿的库房中翻动他的“底子”。吴砚秋记账时落在纸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对那个尚未来临的世界保持着全然的缄默——他不知道有谁会看这些,正如他不知道自己写下的一切会被怎样看。

而看的方式终归是改变了。最先改变它的,是距离。清代扬州盐商使用苏州码子记账。这个数码系统从南宋算筹分化而来,本质上是一种为账目服务的手写数码:从一到九,各有其形,笔画简省,快写不易混淆。在明万历年间刊行的《盘珠算法》里,它被称作“马子暗数”;到了程大位作《算法统宗》时,已广泛使用于商业领域,主要用途是速记。

吴砚秋写到“七”时习惯一笔带过,写到“二”时会在起笔处稍微顿一下,让那个字符的头端留下一团不易察觉的墨珠。这些细微的个体习惯在当时不具有任何意义,它们只是手、墨、纸与速度之间达成的默契,如同走路时衣摆摩擦的声响。

而当“马子暗数”被收入关于“中国古代数字文化”的学术综述时,它便不再是那个账房里指代银钱数量的记号。

它成了证据。每一位读到这行字符的后代研究者,都会先看它的形态,再看它的朝向,然后判断它属于清代数码系统中的哪一种写法、是哪一年的手笔、与另一位账房的字迹是否可以比对——可是,没有一位研究者看见过吴砚秋的手指如何握住那支笔,也没有人知道他写“七”时那一笔带过的原因。他们能看见的,只有那团微小的墨珠。

这不只是关于“能知道什么”的问题。它关乎另一个更深的问题:当账簿离开吴砚秋的案头,它到底变成了什么。

它不再是家计。不再是底子。不再供人查考花了多少银子买炭、从哪家绸缎铺赊了衣料。

它进入了另一种秩序——一种由柜架、编号、卡片、缩微胶卷和数据库字段构成的秩序。在这个秩序里,册页上的每一行字都被重新分配到一个类别中,如同把一匹完整的布拆成纱线,再按颜色、长度、成色分拣入箱。纺成布时没人想到这布会被拆成线,正如记账时吴砚秋不会想到他写下的“灯油”将被后人归入“燃料类”还是“照明类”。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民国时期某位藏书家第一次把修志局的人引到程家祠堂的阁楼下。那位藏书家在《甘泉文征》的编纂稿中列过一份书目,条目简短:“《程氏日录》一册,记事起乾隆十三年。”他将这些日记称作“日录”,使它听起来像一部私人随笔,而它里面其实只有数字。编修地方志的人把目光投在这些纸页上,想从中辑出若干风俗条目,最终却因“琐碎过甚”而放弃了。他需要的是“四月八日洗佛,倾城士女聚于天宁寺”那样的话,而不是“腌鸭肫十个,银一钱二分”。

于是账簿又回到阁楼暗处,回到族谱里已经抹去了盐商身份的程家后代身边——他们依旧保留它,只是因为不知该拿它怎么办。

在所有传承的链条里,“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往往比“知它珍贵”更能延长物件的生命。它对所有人都无用,可所有人都没有把它丢弃。它就这样延续下来,从一座阁楼到另一座阁楼,从一只藤篮到一只木箱,从木箱到图书馆的铁皮柜。

每一次挪动都带有某种小小的爱惜,又带有某种无可救药的迟疑——仿佛它在谁的手上都停留不久,只是被依次交递给下一位不知如何处置它的人。

然后,1958年秋天,她遇见那位经济史教员。教员并非藏书家,也非谱系的继承者。他是被安排到这座城市工作的外来者,带着一套由粗铅笔写成的分类卡片,卡片上印有“种类”“内容摘要”“分类码”等栏位。

箱子被抬到图书馆楼下时,他先闻到一股陈芝麻般的味道:纸张受潮、虫蚀之后混合着菸草叶的气味。他走过去,揭开箱盖,第一眼看见的是杂乱的废契、婚书和当票——它们压在账簿上面,像一段多余的序言。他把别的东西移开,露出册子叠放的顺序。最上面的那本册子已经没有封面,第二本的封面被虫蛀去一角,第三本才显出完整的字迹。

他翻开页角,看见“苏州码子”的竖笔,立刻在登记簿上写下“清代盐商家中日用账册”。他并不确定它是“盐商”还是“富商”,但他在这座城市工作多年,知道城里留下的清代富室账簿多半与盐务有关。后来他在“内容摘要”一栏中写到“含柴米油盐、衣饰、医药、婚丧、应酬、税捐等项”,又添一笔:“对研究清中叶物价及资本主义萌芽有参考价值。”

他写下“资本主义萌芽”时并没有深思。那是1950年代经济史学界正在讨论的题目,他下乡调查过手工作坊,读过来自列宁《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和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一些论证框架。在这套框架里,一切商品交换都可能被看作“资本主义”的模糊萌芽。账簿里那些盐引、捐输、报效,大都可以纳入这个判断。

他合上盖子时感到一种完成任务的安心。他将这批册子“发现了”,使它们进入档案系统。那页末端的空白——吴砚秋没有补完的那笔账——也在其中。

教员翻到那里时,纸页因受潮而发软、发脆,他盯着那片没有字的空格看了片刻,没有把它列为“残页”或“缺页”,只在登记簿的最后一行写下“书末有空白页数张”。他当作一种寻常的物理特征,并没有追问为什么一个记账到老的人会在自家册子的末尾留下一片空白。

他不会想到,那是账房悬在空中的笔最终没有落下的地方。如果那支笔落下了——如果吴砚秋补完了那笔账——历史会有不同吗?或许不会。

任何一位后来者都不会从“腊月炭火支出若干”中读出那个春天的咳嗽声,不会从干涸的墨迹中看见东家在里屋咳到直不起腰的样子,也不会知道账房先生搁笔是因为他意识到没有账可记比记下一笔坏账更接近真相。他终究没有写下任何东西,留下那片空白供所有后来者凝视。因此,当教员的目光扫过页角那个没写字的空格,看见的只是“数张空白页”——而不是一首诀别的挽歌。

这恐怕是账簿“来世”最根本的变故:所有在后人眼中满载意义的细节,在其被书写的当下完全不具备意义。吴砚秋写下“买灯油一斤四两,银八分”时,只会盘算银钱的支出与余存的平衡,不会想到自己在为某种“能量消费结构”留下证据。他写下药方条目时,不会想到这里面有没有病人的呻吟。他记下“南河工捐,银五百两”时,用的是瘦长的行书,写完便翻过页去,继续写“买豆腐,银二分”——他甚至不太愿意把这笔钱放在正面的账页上。他不愿看见那笔数额,如同人们不愿正视被割去的身体的一部分。

可他的这一躲避,恰恰在几百年后让这个东西变成了“帝国财政”与“商人自保”之间的一座袖珍纪念碑。

但“变成纪念碑”也需要一个过程。在1958年教员将账簿“发现”之后的数十年间,它穿过了一种漫长而缓慢的冷淡。

它被编入目录,却被排在阅览室最不常用的角落;被制成微缩胶卷,却常年无人调阅。馆员们把它当作珍贵资料妥善保管,却没有人问它到底“珍贵”在哪里。它像一位被供奉起来的老人,拥有一切,可除了供奉者别无访客。

直到1980年代初,一位研究社会史的年轻学者为写关于清代扬州妇女日常生活的论文,在目录室翻到这部册子。她起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当提取它——标题是“日用账册”,并不醒目。但她在卡片上读到“婚嫁支出”一项的提示,便填了调阅单。当铁皮柜门拉开、无酸纸盒被替她捧出时,那册账簿第一次被从“经济档案”转世为另一种东西:一面日常生活的镜子。她翻到“灯油”条目时停住了。在她之前,没有人会停下来凝视一行灯油。

价格太低、数量太少,在物价谱系中称不上典型,在生活方式上又太平凡——可是她在灯油条目的间距里看见了一种节律:十一月买油一次,腊月买油两次,正月又减少为一次;冬天的购买频率显然高于夏天。这个细节令她联想到当日扬州冬天油灯照明的时长、妇孺在灯下缝补的日常、冬日夜晚漫长到需要额外油料来维持基本活动的方式。

她没有把这一条记录放进“物价曲线”表格,而是将它摘入一个专门积攒“日常照明材料”的笔记本。

她在1986年发表了一篇论文,讲述清中叶扬州住宅里的灯光是怎样的光照条件。论文从“一灯如豆”的温暖引申到“妇人夜作”之劳,包括“夜间活动是否促进妇女阅读”的推测。论文底稿上,她在那行灯油的条目旁用铅笔打过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问自己:我的解释是否越过了边界?但最终她没有删去那个推断,只是加了一个脚注,说明“耗油量高是夜里活动时间的间接指标,直接指标则于文献无征”。出版时,这个脚注保留了下来。她是对的。

灯油可以证明夜里有人醒来、有人活动、有人点灯,但不能证明灯下坐的是谁、做着什么。那些被灯火照亮的面容在账本之外。那个冬天的夜晚,吴砚秋或许在油灯下核对完最后一组数字才搁笔,他的影子被灯焰拉长投在墙上;东家的妾室也许在同一片灯光另一角做针线。而这些画面没有一条被记载。灯油只说出了时间在窗外经过的长度,说不出房间里的表情。

这在文献学的语言里被称为“证据的不均匀性”。每一份史料都提供一些能够被看清楚的印记,并抹去另一些更需要被看见的细节。账簿保留了对盐商家庭日常开支的每一项记录,但恰恰不记录那些用数字无法表达的东西——喜悦、犹豫、厌倦、恐惧——因此它的完整性本身是一种不完整的完整性。

每一位读过它的研究者都必须与这沉默角力。那位社史学者选择加脚注;有的研究者则选择越过边界,写出“灯下必坐着一位为家庭操劳的妇人”这类带着温情的断言。区别在于是否在正文里留下愧疚的痕迹。那些连愧疚都没有留下的解读更为危险。

1990年代,一批经济史研究生用电子表格将账簿数据录入电脑,建立数据库。录入员逐行敲入“日期、品名、数量、金额”,每一个字段都对应一个统计序列。灯油条目被编码成为“能源—照明油”的子类,输入时用到了单位“斤”、金额“银八分”。

他们不打算解释,只打算建库。当读者随手打开数据库,看到的是一列并无故事的数字,而不是那个从未被记录的人在纸上写下的字迹——他们从表格阅读账簿,比从原页阅读离得更远。

同年,在遥远的布达佩斯,匈牙利的图书馆员在一套旧邮票目录中翻到一串名字:裴多菲、马克思、恩格斯、多饶·捷尔吉、马丁诺维奇·伊格纳茨。这是1919年苏维埃共和国时期发行的一组“肖像”系列邮票,其中一枚以裴多菲为图像的邮票面值45菲勒。历史学者注意到这组邮票的发行背景:在一战战败、奥匈帝国解体的废墟上建立的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立刻选择用邮票将裴多菲的肖像纳入与马克思和恩格斯并列的序列——一种政治传统的视觉装配。1848年的诗人被重新缝合到1919年的革命家谱系中。

后来,共和国覆灭,邮票成了“旧政权的遗物”;在1923年裴多菲诞辰一百周年时又发行了新的纪念邮票,图案换成布达佩斯雕像;到1949年再发行一组三枚的肖像系列。同一个人的面孔,被不同的政权、不同的邮票机制反复征召。每一张邮票都在宣称自己“纪念”了裴多菲,但没有一枚邮票能让他重写一行诗。

这不是个案。所有进入“遗产”系统的物件都在经历类似的过程:它被赋予的每一次新意义都带有某种强加性。当1970年代的研究者从那份账簿摘出“婚嫁支出”的数据,用来证明清代扬州盐商家庭在婚姻礼仪上的铺张竞争时,他们不会停下来想一想:这批数据背后的那对新人分别是谁?他们是否愿意被用作“社会流动”的例证?当1980年代的城市史研究者读到册中所记的一次临街铺面的修整费用,轻巧地推断出当时扬州商铺门面竞争的激烈程度时,他也没有衡量过这笔支出背后那个家庭真正的焦虑。

这些解读并非虚构,更非错误。它们的麻烦在于后人对文献的信任总是远超文献所能提供的担保。

研究者翻开账页,看见某个月买过两斤灯油,便据此得出一个家庭“夜夜灯火长明”的结论;再进一步,根据灯火长明得出“该家妇女在夜间劳作,以贴补家用”;再进一步,甚至引为“清代城市下层劳动分工”的证据。那两斤灯油确实被买过,但买油并不等于每夜点灯;

买了油的人可能是为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节日准备,也可能只是恰好在某个特定时间需要更多照明。可见的记载很少,推论却是发散的,每发散一次都会产生新的记忆体。如何读一段沉默而完整地保存至今的数字,远比读一篇文字更困难。文字有起承转合,有接续、疑问、犹豫;数字只是一些彼此无关的击打。它们需要读者赋予它们关联。

但读者又总是带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意愿:读者所看见的,只可能是他想在纸页中找到的东西。那册账簿的沉默本身,从来不是一块空白的礁石供任何目光投射下去。它有自己的形状——每一笔开销都记录在案,记录格式严格而简省,不同年份的同一月份账页的厚度一致。

这形状是制度与习惯的产物:盐商家庭在册页上写下生活的流水账,使自己知道每一文钱的来路与去路。在记账的行为里,它保持着自身的严密和洁癖。这种严密来自吴砚秋的经营:他的账目是他向主家证明自己忠心和能干的唯一凭证。当东家因为盐引跌价而卧病在床,当商号之间发生拆借纠纷,当盐政衙门催缴捐输,吴砚秋便翻开家册,一条一条指给东家看:“这里没有错。

全都对得上。”他能这样说,是因为这不是虚假的数字。多年以后,当研究者拿这些数字去比对盐政档案中两淮盐商的报效金额和税捐记录时,发现问题几乎都能对应。吴砚秋的账目远比当时某些盐商家族为官府提供的“私下账册”诚实——后者常备数本账册以应对查核。

程家却只有一本底账,只有那本背面的报效记录像是藏起来的补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账簿在后来的归档中被如此稳妥地编目,却从未被调入为盐政官吏的罪证。它没有秘密,它不需要被检查,它只是在帝国制度正常的黑暗中寻找某种微光。

制度史研究者在过去几十年中不断重复两个词:“报效”与“捐输”。这两个词几乎涵盖了两淮盐商与清帝国的财政关系中最敏感的部分:盐商的私人资财进入公共工程和河工,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公”与“私”不分明的接口。帝国的军队需要军费时,他们“报效”;皇帝南巡需要补给时,他们“捐输”;河工决口时,他们“认捐”。

每一次都带着主动献纳的样子,而每一次未必全是自愿。账房的背面记录显示了这一点:吴砚秋把“报效”单独写在页背,与正面柴米油盐的流水分开。他不想让这类记录混入日常,因为它们对家庭生计的冲击不同于日常开销,而其真实意味几乎像是从这片家庭账页中被什么制度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这笔支付在家庭内部没有任何“收入”对应。它像一次流出血管的血液,没有回流。帝国没有发放抵押品,没有出具债券,也没有许诺任何权利。盐商获得的主要是“继续经营特许”的隐含保护:只要帝国仍依靠盐课作为岁入的一大来源,他们便不能破产——但也不能退出。

在这里,帝国的公共财政正是依靠将部分开支转嫁到私人身上来维持的。程家花在“报效”上的钱,就是这种转嫁落到实处的方式。这笔钱不会出现在盐政衙门的岁入表中,因为它是私人的。它也不会出现在家庭日常消费账目中,因为它并不用于消费。

它像一个形态模糊的渡口,介于“税”和“捐”之间,维系着整个帝国财政体系里的某种紧张平衡。如果说程家作为盐商在其间扮演的角色是一种“制度性代理人”——他们用自己的资本运营帝国的盐政,用自己的土产收入支付帝国的公共开销——那么他们的家庭生活就不仅是生活,也是这种代理身份在具体日常中的展开。每一笔婚嫁开支都牵扯到与官场、盐商同侪的关系网;每一笔塾师束脩、应酬礼金、书帖购买,都是维持家族社会地位所必须的支付。

吴砚秋写下这些数字的月份,往往与盐引销售和盐税缴纳的节律高度同步。当家计最枯竭之时,正是缴捐与备贡费用最沉重的时刻。账单在月份上的分布并非巧合,而是帝国财政体制在私人生活起居层面留下的一道年轮。

那道年轮在日常记录中被掩盖了。后世研究者只看见一串连续的消费条目,只有在仔细比对盐政档案时才会发现,某年某月账簿记有“家中无余款”,而同一月盐政档案记载盐商们“踊跃报效”。二者对读,便照见一条暗缝:所谓“报效”,一定程度上正是帝国让私人资本替它支付自己无法承担的成本。程家在自己并不宽裕的年头为国家出资,那笔钱从家庭帐网的缝隙中漏出去,消失在国家岁入的边界之外。

“我们到底在替谁记账?”吴砚秋有一次在簿页背面写下这行字,又随即用墨涂去。他涂得不够干脆,墨水从笔画旁渗开,留下一个团团污迹。许多年后的修复人员从背面的污迹中辨认出这几个字的残笔,却谁也不敢将其录入正式目录——因为不能断定是不是真的这么写的。它太像一个被刻意涂抹而无意中保留下来的秘密。

那种感觉,今天的研究者只能在翻阅到背面的残墨时隐约搜寻到:账目的诚实底下透出的私有性——家计与帝国财政之间根本没有清晰的界限。

私人账本被国家机器穿透,那些被认为最私人化的家庭支出,同时也在为一种公共角色的维持付款。而帝国又从未明说这些代价将由谁来承担。盐商承担了,没有任何承诺保证他们将来会好过些。他们承担的,是国家的财政本能试图从他们身上汲取而无法名状的部分。

这个代价的具象,就是吴砚秋的墨迹在“南河工捐”的记项后减少的次数。那不是一种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的传奇,更不是某种值得羡慕的命中失败的悲剧。它是一种被制度与家庭夹在中间的位置,既不够公,也不够私;既非纯自愿,也非纯强迫。

而这册账簿因其“家常”性质,便成了记录这种位置的唯一私人文件。它告诉我们:在这个帝国里,某些家庭的日常开支同时是国家的制度成本,生活与税收在纸面上被拧作一股绳,分不开,也理不清。这种情形并不特殊,也许可算是帝国本身运行方式中最平常的一项:它委托商人们自行经营、自行计息、自担风险,然后在需要时从他们那里取走一定份额。在这个过程中,家庭账册承担了本应由国家机构的税收账本承担的责任。

可它也是唯一能照见这一点的镜子。程家不是大盐商,它没有殷实到能左右两淮盐政的地步。它只是众商中普通的一员,每年交一笔或大或小的“报效”,在账簿中小心夹附在正页后面,像口袋里紧揣着一块不敢让人看见的旧伤疤。正是因为它琐碎、具体、诚实,它才成为那段制度史的核心证据。

当学者们争论“盐商是否受到盘剥”或“报效是自愿还是强制”的时候,吴砚秋这本账册提供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答案:既是经营必要的付出,也是几乎逃不掉的国家汲取。这就是“制度性代理人”的真实处境。他的账簿后来还经历了最后一次身份转变。1990年代初期,图书馆为全部古籍重新录入电子目录,要求每条数据填入“主题词”。

管理员按照既定的分类表,在登记栏打上“社会生活类”和“清代经济史”。他们认为这册账簿属于清代的“民间生活与社会经济”领域,却没有设置“盐政”这个主题词。条目在检索系统中被归入“清代社会”的子目录,与许多并非扬州地区的家账并列。查找“盐政”资料的研究者几乎不会碰到它。

只有当检索者输入“清代盐商”或“家庭账簿”时,才可能调出。这最后一次归类,其实显示了“来世”的某种铁律:档案的居住空间是否被看见,取决于它被放置在哪一个被搜索的抽屉里。对今天的研究者来说,这是“分类即观点”的典型例子。

当它被归入“社会生活”时,它里面“报效”及“捐输”的记录会被归入“家庭与公共支出的交界面”这一解读语境;当它被归入“盐政”时,研究者看见的是“官盐私有资本在微观叙事中的样本”。两个抽屉之间并没有一堵坚固的墙,只要研究者有意愿,总能找到它。

但分类仍然限制了发现它的偶然性。某一天,一位研究盐政史的博士生在数据库里检索关键词“报效”,检索到了一批来自“社会生活”类档案中的条目,其中一条写着“南河工捐,银五百两”。这条数据只有一句话,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后页的扫描。他想找到原始页,便从库房中调出那册账簿,亲自翻到写有该条目的背面页。他手指划过页面,在一页白的、被补纸覆盖过的背面某处,看见一道深色墨痕。

那不是一行字,是一道垂直的、干了之后被折叠过的墨线,似乎是一道标记线。他不明白它代表着什么,也无法判断它是吴砚秋画下的,还是某个后来的读者做的记号。他只知道,当这个账本里“南河工捐”银五百两的条目被录入数据库时,它已经是一粒脱离土壤的种子。

它的原始上下文——写在背页、被正面“买豆腐”与“炭火钱”覆盖——消失于字段与字段的分隔中。在库房里,账簿则仍然保持着它的原始形态。平放在无酸纸盒里,纸色的变化如年轮一般记录它过去遭遇的潮湿与干燥。修复者们终于用现代手段清理了它与旧裱糊纸之间的一部分粘连,但仍有几处粘得太紧,他们不敢继续揭开。

于是,它保留了一页折痕、一页被补纸盖住的文字和一页模糊的墨迹。人们知道在那里有什么,可它永远不会再完全露出来了。这是修复与保存的伦理边界:历史不只是那些能被完美展现的,也是那些由于历次修补而无法再被后人看到的痕迹。我们永远只能在某个距离之外看它。

当初吴砚秋在背面写下“南河工捐,银五百两”的时刻,并没有人告诉他这笔钱是“公共代理”的成本。他的责任只是记录。他在正面记下“买豆腐,银二分”的心情,与他在背面写下“南河工捐”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但他都知道,它们都在同一个册页上,分居纸的两面。就像一个家族的体面与现金流,永远放在两面:一面示人,一面藏起来。账簿的物质形态——正反两面——恰恰最准确地描摹了这个家族的生存方式:他们必须在“家”与“国”之间同时存在。而这两者之间的边界,往往不是一道清晰的线,只是纸页的厚度。他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灯光均匀地落在册页上,不偏不倚,像不再有约会的陌生人。他合上盒子,把它放回柜架原位。金属柜门轻轻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传出很远,又迅速消失了。他转身离开,身后那排铁柜像一列沉默的队列,一切重新回到没有任何目光注视的状态。他走到门边,咔哒一声关了灯。黑暗吞没无酸纸盒与铁柜。

那只旧木箱里被虫蛀过的册页、那块在道光年间被程家后人铺在箱底的菸叶,也随这一声灯灭,沉入了同一个未完成的夜。所有关于帝国的论点都退潮后,留在岸上的还是那一册用旧纸订成的、记着豆腐与灯油、记着捐输与报效、末页始终空白的薄本子。它躺在黑暗的档案架上,没有要成为什么,也没有要说明什么,只是继续存在。那空白的一页始终没有字。像一条没有终点的河,也没有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