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药渣里的身体
乾隆十八年十月十一日的账册上,墨迹清晰地记着:“付保和堂,支银八两,定制人参养荣膏二料,一料送西府老太爷。”账房吴先生合上这本流水簿时,天已蒙蒙亮,厨房里传来厨娘王氏引炉子的声响。他坐在黑漆木桌前,手指仍搭在簿面上,指腹贴着纸页的纹路,刚核验完去年十一月的账目。
这是乾隆十八年十月的记录。八两银子,够一个扬州城里的普通人家吃上三四个米月。吴先生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照例拨了算盘,在总账上落了笔。
但他心里记着,这已经是这个秋天第三笔超过五两的医药支出了。前两笔,一笔是给太太配的调经丸药,一笔是给大少爷的醒酒方子。他合上簿子的时候,手指在“人参养荣膏”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这几个字写得比旁的条目略重,墨迹也新些——那是他后来补描过的,因为原字被水渍洇了。至于是茶水还是药汤洒上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些夹在柴米油盐之间的药钱。它们金额不大,在程家一年几千两的开销里,医药支出只占几十两,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吴先生知道,这些银子不是乱花的。每一笔都有来路,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笔都对应着这个家庭某个具体的、脆弱的时刻。扬州的水土,对有钱人并不比对穷人更仁慈。这座城坐落在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河网密布,湖泊星罗,每年春夏之交,湿气从地底蒸腾上来,裹着河沟里的腐草味,弥漫在每条巷子里。
而此时,在帝国的另一端,乾隆皇帝正以“宽猛相济”的理念治理着这个人口已突破三亿的庞大国家。国库的存银从雍正末年的三千余万两,上升到了乾隆中期的七千余万两。
然而,这表面的盛世之下,人口的暴增与乡村土地的兼并,正让无数农民失去土地。程家账簿上这些细微的药钱,与帝国宏大的财政数字,就这样被同一片土地、同一个时代连接在了一起。
乾隆年间的扬州城里,时疫几乎是每年必至的常客。疟疾、痢疾、霍乱、伤寒,轮番造访,谁家也不敢说自己能躲过去。城北的育婴堂每年春夏都要抬出去几十个孩子,城南的贫民窟里也是常常整条巷子都躺满了病人。程家住在城东的盐商聚居区,高墙深院,青砖黛瓦,院子里还种着几棵老槐树。
但瘟疫不认围墙。乾隆十七年四月,吴先生在账簿上记了一笔:“付济生堂,银一两五钱,制合家平安药。”这“合家平安药”,是扬州药铺针对时疫预防的成方,通常包含藿香、佩兰、苍术等芳香化浊之品。在这样一个商业化程度极高、人口流动频繁的城市里,疾病传播的速度与商业网络一样迅捷。程家这样的盐商家庭,其健康不仅关乎自身,也牵动着庞大的商业信用网络。
一两五钱。这个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买几十服预防时疫的成药,让全家上下——主人、太太、少爷、小姐,还有十几个仆役——每人分上几服。吴先生记得清楚,那天是济生堂的伙计小刘亲自送来的,用油纸包了一大包,扎着红绳。程家太太接过去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这里头的藿香是当年的新货吗?”小刘哈着腰说:“太太放心,我们东家说了,程府的东西,一律用顶好的料。”
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吴先生知道,她转身就让贴身丫鬟把那包药拿回房里仔细看了。程家在这上头吃过亏。前年春天,城东另一户盐商周家,贪便宜买了隔年的陈药,结果一家老小闹了半个月的肚子,周家老爷差点没挺过去。这事在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从那以后,各家买药都格外当心。程家买药,从来只认保和堂和济生堂这两家。
这两家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药铺,坐堂的大夫都是有名头的,药材也讲究。保和堂在教场街,门面三间,柜台后头一整面墙都是抽屉,密密麻麻贴着标签:人参、黄芪、当归、川芎、白术、茯苓——几百味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济生堂在辕门桥,规模略小些,但胜在药材新鲜,每年都派人去川、广、云、贵采办地道药材。吴先生每个月都要跟这两家药铺结一次账。他手里有一本专门的小册子,记着每笔药钱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程家老爷交代的,是他自己养成的习惯。做了二十年的账房,他深知一个道理:一个家庭的开销里,吃食可以省,衣裳可以省,但药钱省不得。省了药钱,就要出大事。
这不是危言耸听。乾隆十六年冬天,程家隔壁的吴家——也是做盐的,规模比程家略小——就因为省了一笔药钱出了事。吴家老太爷那年七十三岁,入冬后咳嗽不止,家里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要用人参配蛤蚧做膏方,连吃三个月,能保一个冬天平安。吴家老爷一听要花十几两银子,犹豫了。他说老太爷年纪大了,吃那么好的药也是白费,不如用些便宜的药将养着。
结果那年腊月,吴老太爷的咳嗽越来越重,转成了喘症,腊月二十三夜里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吴家办的丧事,光棺材就花了四十两银子,加上做法事、摆席、请客,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二百两。吴先生后来跟程家老爷说起这事,程家老爷抽了一口水烟,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吐出一口烟,说:“老吴,你记住了,咱们家的药钱,一分都不能省。”
程家老爷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扬州城里做了三十年盐商,见过太多人家从兴旺到败落。他深知一个道理:在这个行当里,身体就是本钱。盐商要应酬,要陪官,要跑码头,要跟盐运使衙门的人打交道,哪一样都耗身子。身子垮了,生意也就垮了。
所以程家的药钱,从来都是按时按点地花。春夏之交,买辟瘟丹、藿香正气散,防治时疫;秋冬时节,配膏方、买阿胶、兑人参,滋补身体。女眷有女眷的调经安胎药,老人有老人的续命参汤,少爷们有少爷们的解酒消食方。每一笔都不大,但每一笔都花在刀刃上。
吴先生翻开那本小册子,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那是乾隆十六年三月的一张药方,是保和堂的坐堂大夫陈先生开的。陈先生在扬州城里行医四十多年,是数得着的老大夫,请他出诊一次,诊金就要二两银子。那天他来程家,是因为程家太太连着两个月月事不调,夜里总是睡不着觉。陈先生搭了脉,又问了饮食起居,最后提笔开了一张方子。
吴先生记得,那方子上写着: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香附二钱,艾叶一钱半,阿胶三钱(烊化),甘草一钱。水煎服,日一剂,连服二十一日。这张方子要是搁在普通人家,光抓药就得花一两多银子。但程家太太的药,从来不是按方子抓的。陈先生开了方子之后,程家太太的贴身丫鬟拿着方子去保和堂配药,特意交代柜台:“阿胶要用东阿的,香附要用制过的,当归要用全归。”
这一交代,药价就翻了一倍。东阿阿胶一斤要四五两银子,制香附比生香附贵三成,全归比归头归尾贵两成。但程家太太不在乎。她跟吴先生说过一句话:“药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省不得。”
吴先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发现,程家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程家老爷说“咱们家的药钱一分都不能省”时一模一样。这对夫妻在别的事情上常有分歧——老爷要在城外买地,太太说不如在城里添铺面;老爷要给大少爷捐个监生,太太说不如请个先生好好教几年书——但在花钱吃药这件事上,他们从来没有红过脸。这不是因为他们特别惜命。
在扬州城里,但凡有点家底的盐商,没有不讲究养生的。城北的曹家,每年冬天都要吃三料膏方,光是阿胶就用掉二斤;城西的许家,老太太常年含着人参片,一片参含半天,一年下来要耗掉一斤多上等吉林参。程家在这上头,只能算中等水平。
但程家的药钱里,有一笔是别家没有的。那是乾隆十七年九月的一笔记录:“付保和堂,支银十二两,购人参、鹿茸、枸杞、黄芪等料,为老爷配制秋补膏方。”
十二两。这是程家全年最大的一笔医药支出。吴先生记得,那天是他亲自去保和堂取的药。柜台上的伙计把药一样一样包好,用红绳扎紧,码在一个乌木匣子里。人参是吉林来的,鹿茸是关外来的,枸杞是宁夏来的,黄芪是山西来的。每一味药材都用绵纸包得严严实实,纸上还印着保和堂的朱记。吴先生拎着那个乌木匣子走回程家的时候,路上碰见了周家的账房老赵。老赵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匣子,笑着问:“老吴,你们老爷今年又吃大补的药了?”
吴先生点了点头,说:“入秋了,该补了。”
老赵啧了一声,说:“你们老爷身子骨真金贵。我们老爷今年就配了两斤阿胶,别的都没吃。”
吴先生没有接话。他知道老赵这话里带着酸味。周家这两年生意不如程家,开销上自然紧了些。但吴先生心里清楚,程家老爷这剂膏方,不是单纯为了补身子。那段时间,两淮盐运使衙门正在清查盐引,风声很紧。程家老爷连着半个月,每天都要去盐运使衙门应酬,陪那些官员喝茶、吃饭、听戏。有时候一坐就是四五个时辰,烟酒不断,晚上回家还要处理账务到深夜。吴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劝过程家老爷:“老爷,您这身子,得歇歇。”
程家老爷摆摆手,说:“歇不得。这个节骨眼上,一歇就出岔子。”
吴先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盐商这个行当,看着风光,实际上是在刀尖上走路。官府要钱,要粮,要报效,你都得应着。应了,生意还能做下去;不应,明天就有人顶了你的位子。程家老爷三十年的经验,全都压在这副身子上。那剂膏方,程家老爷吃了整整一个秋天。
吴先生每次看他端着药碗,皱着眉头一口灌下去,心里都不是滋味。那碗药里泡着的,不止是人参和鹿茸,还有程家老爷这些年在官场上应酬攒下的疲乏和焦虑。
但药只能补身子,补不了命。乾隆十八年十一月,程家老爷病倒了。那天傍晚,老爷从盐运使衙门回来,脸色就不太对。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太太迎上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晚饭他一口都没吃,只喝了半碗鸡汤就回房躺下了。
太太不放心,让丫鬟去请陈先生。陈先生来了一看,搭了脉,脸色就沉了。他把程家老爷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走到外间,对太太说:“老爷这是积劳成疾,肝气郁结,脾胃两伤。得好好调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应酬。”
太太当时就急了,说:“这怎么行?他明天还要去盐运使衙门……”
陈先生打断她:“命要紧还是衙门要紧?”
太太没有说话。她站在堂屋里,看着陈先生收拾药箱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有劳先生了。”
陈先生开了一张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太太让吴先生送他出门,顺便把诊金结了。吴先生从柜里取出二两银子,包在红纸里,递给陈先生。陈先生接过去,掂了掂,没说什么,揣进袖子里走了。吴先生关上门,回到堂屋。太太还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发呆。吴先生低声问:“太太,老爷的病……”
太太转过头来,说:“老吴,你去账上支十两银子,给老爷配一料好药。”
吴先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太太又叫住他:“还有,你去查查,咱们家今年在药上花了多少银子。”
吴先生回到账房,翻开那本小册子,一页一页地算。从正月到现在,买药、请大夫、配膏方、购参茸,加起来一共花了四十七两八钱。他把这个数字报给太太的时候,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十七两。够咱们家一年的柴米钱了。”
吴先生没有说话。他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太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精明的女人,这一刻显得格外单薄。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算一笔比账目更复杂的账——用四十七两银子买回来的,到底是一副健康的身体,还是一个支撑着这个家在扬州城里立足的体面?这个问题,吴先生当时没有想明白。
但他把太太的话记在了心里。后来他每次在账簿上落笔写下一笔药钱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傍晚太太站在堂屋里的背影。程家老爷的病,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里,程家的药钱流水一样花出去。陈先生每隔三天来一次,每次诊金二两;保和堂的药,三天一送,每次少则几钱,多则一二两。太太还托人从苏州买了两斤上好的阿胶,又从参行兑了半斤老山参,光是这两样,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
吴先生一笔一笔地记账,心里越来越沉。他发现,程家老爷这一场病,花的银子比他前十年所有的药钱加起来都多。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老爷病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扬州城里那些跟程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家,反应很不一样。
城东的曹家,派人送来了一斤人参和两斤阿胶,说是给程家老爷补身子的;城西的许家,送来了一筐时鲜果子,附了一张帖子,说“闻程兄贵体违和,特奉薄礼,望早占勿药”;
但城北的周家,只让管家过来问了一声,什么也没送。吴先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跟太太说,但他心里明白:老爷这场病,不仅仅是一场病。在扬州城里,一个盐商的身体状态,就是他的信用。身子硬朗,生意伙伴就放心;身子垮了,人家就开始掂量——你是不是撑不住了?你是不是要倒了?你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这个道理,吴先生是从曹家老爷身上看出来的。
曹家老爷比程家老爷大五岁,前年春天也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里,曹家的盐号几乎停了摆,好几个大主顾都转去跟别家做了生意。曹家老爷病好之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客户拉回来。他后来跟程家老爷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咱们这行,身子就是本钱。病一回,丢的不仅是银子,还有脸面。”
程家老爷当时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但他现在也躺在了床上,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程家老爷病倒的第二十天,吴先生去他房里送账本。老爷斜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精神却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上面一行字问:“这是什么时候的?”
吴先生凑过去一看,是那笔“付保和堂,支银八两,定制人参养荣膏二料,一料送西府老太爷”的记录。他说:“这是上个月初的,老爷您忘了?您说老太爷入秋了,该补补身子,让保和堂配了两料膏方,一料送过去,一料留着自己吃。”
程家老爷看着那行字,出了一会儿神,说:“老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西府老太爷送膏方吗?”
吴先生摇了摇头。程家老爷说:“西府老太爷是咱们程家隔房的族叔,今年八十二了。他在扬州城里住了六十年,认识的人比咱们多。他身子好,就是在替咱们程家撑着门面。他要是倒了,咱们程家在扬州城里就少了一根柱子。”
吴先生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程家老爷消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床上躺了二十天的男人,算的不是药钱,是人情。一料膏方八两银子,买的不只是老太爷的寿数,还有程家在扬州城里的人脉和体面。程家老爷又说:“老吴,你记着,咱们家的药钱,不能省。省了药钱,就是省了命。省了命,这个家就散了。”
吴先生应了一声,把账本接回来,退出了房门。他走在回廊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程家老爷那句话。他忽然明白过来,程家这些年花在药上的每一两银子,都不只是买药。它们买的是程家老爷的精力,买的是程家太太的安稳,买的是老太爷的寿数,买的是这个家在扬州城里继续立足的底气和信用。他回到账房,翻开那本小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药钱,即命钱。”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划掉了。他觉得自己写得太直白了。药钱就是药钱,记在账簿上,清清白白,不需要多余的注解。至于这药钱背后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体面、信用、命数,那是另一本账,记在心里,不落在纸上。程家老爷的病,到腊月初才算好利索。他能下床走动的那天,太太让厨房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加了几片人参,给他补身子。老爷喝了两碗汤,精神好了些,便让吴先生把最近的账本拿来,说要看看。吴先生把账簿递过去,站在一旁等着。程家老爷翻了几页,看到那一串医药支出,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账簿合上,还给吴先生。“老吴,”他说,“今年冬天的膏方,照旧。”
吴先生说:“是。”
程家老爷又说:“西府老太爷那边,也照旧。”
吴先生说:“是。”
程家老爷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吴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那天晚上,吴先生回到账房,把明天要办的事记在一张纸条上。第一件,去保和堂定冬天的膏方;第二件,去西府送膏方;第三件,去济生堂买几服平安药,给下人们备着。他写完这张纸条,又翻出那本小册子,在末尾添了一笔:“腊月初七,付济生堂,支银三钱,购平安药,赏厨房王氏、车夫老刘、门房赵四、丫鬟小翠各一服。”
三钱银子,不到程家老爷一料膏方的零头。但吴先生知道,这三钱银子也是要花的。程家上下十几个仆役,平日里端药、煎药、伺候病人,都是他们在做。他们要是病倒了,程家老爷太太就得自己动手。吴先生合上小册子,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厨房传来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王氏在给老爷煎明早的药。那药香穿过两进院子,钻进账房的门缝里,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有些苦,有些涩。吴先生躺在床上,闻着那股药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今年夏天,程家太太的贴身丫鬟小翠也病了一场。小翠是太太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太太十多年,平日里太太的药都是她经手的。
她病的那几天,太太亲自给她抓了药,又让厨房给她熬了粥。吴先生记得,那几天太太的药都是他自己去保和堂取的,来回跑了好几趟。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些蹊跷。太太的药,从来都是小翠去取的,为什么那几天换成了他?是小翠病得下不了床,还是太太有意让小翠歇一歇?吴先生没有想明白。
但他在那个冬天的夜里,躺在账房的小床上,闻着厨房飘来的药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程家的药钱,不止花在主人身上。那些端药、煎药、伺候病人的下人们,也是这笔开支的一部分。他们病倒了,主人就得自己动手,或者花更多的钱请人。
所以,给下人买药,看似是恩惠,其实也是这笔“身体账”里的一笔必要支出。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先生照例在天亮前起身。他点着灯,翻开流水簿,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记账。他翻到昨天那一页的末尾,看到自己写下的那笔“付济生堂,支银三钱,购平安药”,停了一下笔。三钱银子。这是程家今年最小的一笔医药支出。
但吴先生知道,这笔钱花得值。那些喝了平安药的仆役们,明天还会照常起来,生火、扫地、端药、跑腿。他们身体好,程家老爷太太的身体才能有人照应。他落笔,在“三钱”后面添了一个字:“赏。”
写完这个字,他合上流水簿,把它放回架子上。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厨房里又响起了生火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账目也在等着他。吴先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想起程家老爷昨天那句话:“药钱,就是命钱。”
他想,这话没错。但药钱也是“活钱”——花在活人身上,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程家的药钱,一半是在给主人续命,一半是在给这个家续命。这两者,在账簿上分得清清楚楚,在日子里却搅在一起,分不开。他转身回到桌前,摊开一本新的流水簿,提笔蘸墨,在抬头写下“乾隆十八年腊月初八”几个字。然后他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晨,付保和堂,支银五两,购人参二两,为老爷煎汤用。”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笔:
吴先生的笔尖在“止咳散”三个字上停了一停。他没有立刻放下笔,而是翻回前几页,目光落在九月初三那天的账上。那天大少爷在教场街醉仙楼请客,支银十二两,酒水占了大头。吴先生记得,散席已是深夜,大少爷是被轿子抬回来的,吐了一路,衣裳上沾着酒污。
第二天一早,保和堂的账上就多了一笔:“醒酒方一剂,支银三钱。”十二两的酒灌下去,三钱银子的药汤送上来。吴先生当时没有多想,此刻却咂摸出一点滋味:程家少爷隔三差五就要走一趟这个循环,程家老爷也不拦。拦不得。醉仙楼那顿酒,请的是盐运使衙门的人,席面上谈妥了下季度的盐引配额。三钱银子的醒酒药,是这笔买卖的零头。
他又想起夏天那笔谢仪。西府老太爷六月里犯了旧疾,咳嗽带血,太太请了一位从京师退下来的老大夫来瞧。诊金五两,太太二话没说,看完又封了八两银子的谢仪,外加一匹杭绸。老大夫只来了一趟,留了一张方子,说老太爷的症候要慢慢养,急不得。吴先生当时觉得这十三两银子花得冤枉——方子上的药,保和堂抓齐了也不过二两。
但两个月后,扬州城里传开一句话,说程家孝敬老族亲,连京师退下来的太医都请动了。这话传进盐运使衙门,几位官员对程家老爷的脸色又和缓了几分。吴先生这才咂摸出滋味:那八两银子买的不是药,是一句能在官场上替程家说话的口舌。他想起保和堂柜台上的人参,分着好几个档:吉林老山参一两要二两银子,石柱参便宜些,参须论斤卖。
程家老爷的膏方用的是头档,每次取药,柜台伙计都会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捧出来,用绵纸包好,压上朱记。门房赵四的止咳散里只有桔梗和甘草,一副几文钱,伙计随手抓了,纸一裹,连红绳都不系。都是“药”,在账簿上隔着的距离,比教场街到辕门桥还远。
赵四在程家干了十二年,去年冬天咳得厉害,自己熬枇杷叶喝,没敢惊动主家。太太听见了,才让记这笔二钱银子的止咳散。二钱银子,赵四一个月的工钱是八钱。这二钱银子的药,抵他七八天的辛苦。吴先生想到这里,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他没有把这个点描掉,由它留在那里。
“同日,付济生堂,支银二钱,购止咳散,赏门房赵四。”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行字并排躺在账簿上,一上一下,一多一少。五两银子的参汤,二钱银子的止咳散。一个养着老爷的命,一个养着门房的命。都是命,但在账簿上,它们隔着四两八钱的距离。吴先生没有多想,翻过这一页,开始记今天的柴米油盐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