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遗物中的存储卡

沈青接到派工单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殡仪馆的食堂,早上七点,三张长桌,只坐了她一个人。馒头掰了一半,稀饭还冒着热气。派工单从窗口递进来,老赵探出半个脑袋:“周家老太太,今天要整理遗容。周砚亲自打电话来,指定要你。”

沈青把馒头放下。手指碰到瓷碗边缘,碗是温的。

“地址?”

“周家老宅。九点。”老赵缩回窗口,又伸出来,“他说认识你父亲。”

沈青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米粒煮得很烂,不用嚼。她把碗放回桌面,瓷碗磕在不锈钢桌面上,声音很轻。

吃完早饭,她去更衣室换工作服。白色大褂,袖口收紧,领口扣到第二颗。化妆箱在柜子底层,铝合金边框,边角磨得发亮。她拎起来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褪成灰白色,打了三个结,最上面那个结松了,线头翘着。

沈青用拇指把线头按回去。线头又弹出来。她没再管,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红绳。

出门时天空灰白。十一月,不冷,风里有焚烧秸秆的气味。沈青骑电动车,化妆箱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着。从殡仪馆到周家老宅,二十分钟车程,经过三个红绿灯,两座桥,一条旧河道。

旧河道的水干了,河床里长满野草。

周家老宅在县城东边,八十年代盖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白色瓷砖,雨水管生了锈,在墙面留下赭红色的印子。院门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车牌尾号三个八。

沈青停好电动车,提着化妆箱走到门口。门是暗红色的实木门,铜把手擦得锃亮。她抬手准备敲门,门开了。

门内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分明。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沈师傅。”周砚站在门框里,另一只手扶着门边,“辛苦你跑一趟。”

他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腕上一块表盘泛旧的机械表。沈青认得那块表。十九年前父亲也有一块类似的,便宜货,表带断了用线缝上。

“周先生。”沈青点头。

她跨过门槛时闻到檀香,混着旧衣物上的樟脑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陈年灰尘气息。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一声,声音比周砚走路时沉——她的体重压出的声响更短促。

周砚走在前面引路。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均匀,每一步间隔相同。

“母亲走得很安详。”他在楼梯口停下,侧身让沈青先上,“最后几天一直在念着老家的几棵枣树。人老了,记不得昨天的事,倒记得小时候的。”

沈青提着化妆箱上楼。楼梯窄,扶手漆面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数台阶——十三级。殡仪馆的楼梯也是十三级。

“遗体在二楼东厢房。”周砚跟在她身后,保持两级台阶的距离,“空调已经开了,温度合适。”

“好。”

二楼走廊铺着旧地毯,深红色褪成灰粉。墙上挂了几幅字画,装裱的玻璃框反射走廊尽头的灯光。没有照片。沈青的目光扫过墙面——山水画、书法条幅、一幅牡丹图。整条走廊,没有一张家庭合影。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周砚快步上前推开房门,站在门边等沈青进去。

房间不大。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边的遗体上。死者盖着白色被单,只露出脸和一只手。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室温偏低——十五度左右,沈青凭皮肤判断。

她放下化妆箱,打开搭扣。工具一层层摆出来:粉底刷、调色盘、酒精棉、镊子、棉花团。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她摆了七年,位置从没变过。

周砚站在门口没走。他的影子从门框投进来,落在床尾。

“沈师傅做这行多久了?”

“七年。”沈青没抬头,手指按在调色盘边缘,试粉底的湿度。

“七年。”周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父亲当年也是在殡仪馆——”

“周先生。”沈青打断他,“我需要安静工作。”

停顿。三秒。

“当然。”周砚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泡茶。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他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沈青听到楼梯木板响到第九级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遗体上。

死者八十三岁,女性,死亡时间大约十二小时。面部肌肉松弛,皮肤呈蜡黄色,眼窝深陷。沈青用酒精棉擦拭死者面部,从额头开始,沿鼻梁往下,动作均匀,力度一致。

这是职业动作。七年里她整理过数百具遗体,每一具都用同样的流程开始。酒精棉擦过皮肤时,死者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花传到她指尖——冰凉,但不是停尸柜那种冰冷,是房间空调制造的冷。

沈青开始上底妆。粉底刷蘸取粉底液,在调色盘边缘抹匀,然后从死者颧骨位置开始涂抹。她调的颜色比死者肤色深半号——遗容需要比生前略深,灯光下才不会显得苍白。

刷子滑过皮肤时,死者的面部肌肉轻微移动。正常现象。死亡十二小时,尸僵还在,但面部肌肉已经开始软化。

沈青放下刷子,开始整理死者的衣物。

死者穿藏青色寿衣,绸缎面料,盘扣从领口系到腰间。沈青解开最上面两颗盘扣,检查颈部皮肤——职业习惯,她需要确认遗体状态是否适合上妆。

手指触到锁骨位置时,她停住了。

衬里内侧有一块硬物。长方形,大约两指宽,用胶带粘在布料上。胶带是透明的,贴得很平整,四角裁得整齐。

沈青的手指按在硬物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塑料外壳的边缘。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上安静,没有脚步声。

食指和拇指捏住胶带边缘,慢慢撕离布料。胶带离开绸缎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很轻,像纸被撕开。沈青停了一下,听门外的动静。没有声音。她继续撕,直到整块胶带完全脱离。

一块存储卡。黑色塑料外壳,SD卡,标准尺寸。卡面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手写着日期:1999.12.18。

沈青盯着那串数字。

粉底刷从她左手滑落,掉在床单上,滚了半圈,在白色布料上留下一道肉色痕迹。她没去捡。

1999年12月18日。父亲忌日前一天。

窗外有鸟叫,麻雀,叫声短促。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沈青听到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间隔比平时长。

她把存储卡翻过来。卡背是空白的,没有其他标记。塑料外壳没有划痕,像是从没被使用过,或者被保存得很好。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

沈青将存储卡滑入工作服口袋。动作很快,布料摩擦声被脚步声掩盖。她捡起床单上的粉底刷,用酒精棉擦掉刷头上的粉底液,然后继续为死者整理衣领,手指重新扣上盘扣。

动作没有停顿。

周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茶香混进檀香里。

“红茶。”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加了糖。”

沈青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死者衣领上移动,抚平绸缎上的褶皱。

“周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周砚站在床边,目光从死者脸上移到沈青手上,又移到床头柜上摊开的化妆工具。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死者遗容,是看沈青正在用什么。

“母亲生前爱干净。”他说,“最后这两年,每天都要换两身衣服。护工说她比年轻时还讲究。”

沈青用镊子夹起一团棉花,塞进死者左脸颊内侧。棉花填充凹陷的颧骨位置,让面部轮廓更自然。她动作稳定,镊子尖端在死者口腔内侧移动,没有碰到牙齿。

“人老了会变。”她说。

“是啊。”周砚端起瓷杯喝了口茶,“会变。”

他站在沈青身后,影子落在死者脸上。沈青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在死者身上,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每次移动,他的呼吸节奏就会变化,很细微,但她听得出来。七年的职业训练让她对生者的声音格外敏感。

“沈师傅手上的功夫很好。”周砚说,“怪不得殡仪馆推荐你。”

“熟能生巧。”

“你父亲也是手巧的人。”周砚放下瓷杯,“我记得他在纸厂修机器,什么零件到他手里都能修好。”

沈青的镊子在半空停了一瞬。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夹起第二团棉花。

“是吗。”

“纸厂的老人都记得他。”周砚的语气平淡,像在回忆一个老朋友,“沈德全,名字也好。有德,有全。”

沈青把第二团棉花塞进死者右脸颊内侧。棉花位置稍微偏了,她用镊子尖端调整,调整了两次才到位。

“周先生,”她说,“我需要调整灯光。窗帘能拉开一点吗?”

周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房间亮了一截。他站在窗边没走,背光,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

“够吗?”

“刚好。”

沈青开始为死者画眉。她用眉刷蘸取深灰色眉粉,从眉头开始画,一笔一笔,顺着眉毛原本的走向。死者眉毛稀疏,眉尾几乎掉光,需要用眉粉补出形状。

她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度——她能用三十秒画完一双眉——是因为口袋里的存储卡硌着她的大腿。卡的外壳棱角分明,隔着工作服布料,压在腿侧。

周砚在窗边站了五分钟。他看沈青画完眉毛,画眼线,涂口红。每个步骤他都看着,目光没有离开过沈青的手。

“母亲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手腕上的玉镯取不下来。戴了几十年,卡在骨节上。最后是用肥皂水才褪下来的。”

沈青的手指在死者唇线上停住。她没有抬头,继续描唇形。

“人老了,骨头会变大。”她说。

“是啊。”周砚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侧,低头看母亲的脸,“沈师傅觉得,她走得安详吗?”

沈青放下唇刷,看死者面容。粉底均匀,眉形完整,唇色自然。遗容整理基本完成。

“面部肌肉松弛。”她说,“没有临终挣扎的痕迹。走的时候应该没有痛苦。”

周砚看着母亲的脸,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手。

“那就好。”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沿走廊远去,下了楼梯。这次没有在第九级停。

沈青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开始收拾工具。她把粉底刷、眉刷、唇刷一支支擦干净,放回化妆箱。镊子用酒精棉消毒,棉花团装进密封袋。每样东西归位,搭扣逐一扣上。

最后她走到床边,为死者整理被单。白色被单拉上来,盖住遗容——按规矩,家属见最后一面之前要盖住。

她拉被单时,手指碰到死者的手腕。

停住了。

被单下,死者左手腕上有一道痕迹。沈青指尖顿在那儿,没有掀开。

她站了片刻,把被单重新盖好。手指从被单边缘收回来,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碰到。

沈青把被单重新盖好。她的手按在被单边缘,指尖压在白色布料上,力度比平时重。

然后她提起化妆箱,走出房间。

楼下,周砚站在客厅中央。他换了件外套,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

“沈师傅辛苦了。”

沈青走到门口。经过客厅时,她扫了一眼四周——沙发、茶几、电视柜、一个老式座钟。墙上挂了一幅字:“厚德载物”。没有照片。客厅、走廊、楼梯间,她一路走来,没看到一张家庭照片。

“周先生,”她在门口停下,“府上没有老太太生前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她生前的样子,下次整理遗容时好参考。”

周砚转动手里的车钥匙。金属碰撞声,一下,两下。

“照片都在老相册里。”他说,“母亲去世前,把很多东西都收起来了。相册不知道放在哪里,还没来得及找。”

“不急。”

沈青跨出门槛。冷空气灌进领口,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干燥的空气。身后周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沈师傅,”他说,“回去路上小心。”

“节哀。”

沈青走向电动车。她把化妆箱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住,发动车子。电动车驶出院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周砚还站在门口。深蓝色夹克,站在暗红色门框里,像嵌在画框里的一幅肖像。

她骑过一个路口后才减速,停在路边。手指伸进口袋,摸到存储卡的塑料外壳。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确认它在。

回到殡仪馆是下午两点。沈青把电动车停进车棚,提着化妆箱走进更衣室。更衣室里没人,三排铁皮储物柜,日光灯发出嗡嗡声。

她坐在长条木凳上,把化妆箱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存储卡。

卡面标签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更清晰。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数字有些凹陷:1999.12.18。

沈青低头看左手腕上的红绳。褪成灰白色,打了三个结,最上面那个结松了,线头翘着。父亲去世那年系上的,十九年没取下来过。绳子原本是鲜红色,现在只剩下洗不掉的灰白。

她用拇指把翘起的线头按回去。线头扎进皮肤,留下一个浅白色的点,很快又弹回来。

沈青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三号柜,铁皮门,挂了一把小铜锁。她开锁,拉开门。柜子里放了一套备用工作服、一双布鞋、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饼干盒,边缘的漆磨掉了,露出银白色铁皮。里面是父亲的东西——工作证、一张一寸照片、一支钢笔、一本通讯录。这些东西她搬过三次家,一直带着。

沈青把存储卡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放回储物柜。锁扣上的声音在更衣室里回荡——咔哒,铁与铁碰撞。

她锁好柜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两圈。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焐热。

手机响了。消息提示音。

沈青掏出手机。周砚发来的短信,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沈小姐,今天辛苦了。有件事想请教您,方便时请回电。”

沈青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停顿。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更衣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镇流器嗡嗡声变大,然后又恢复正常。沈青坐在长条凳上,盯着三号储物柜的铁皮门。门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她名字——沈青,入职日期2012年3月。

她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日光灯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她站起来,拎起化妆箱,走出更衣室。

走廊尽头,停尸间的门虚掩着。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脚踝高度形成一层凉意。沈青经过时没有停,但她的脚步慢了——只有半步。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殡仪馆的后门。

门外是焚烧炉的方向。烟囱在夜色中竖立,顶端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空气里有淡淡的焦味。

沈青站在后门外,摸到左手腕上的红绳。绳子上那个松了的结还在,线头翘着,扎着皮肤。

这次她没有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