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陈叔的沉默
凌晨两点十一分,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青正在清点第三排工具架上的棉签存量。她没回头。门轴转动的声音她听了七年——陈叔推门时总是先推开一条缝,停顿半秒,再全部推开。那半秒的停顿里,他习惯用左脚撑着门板,右脚在门槛外蹭一下鞋底。今晚他蹭了两下。
“茶。”
搪瓷茶杯放在铁灰色办公桌上,杯底磕在桌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茶水表面还在晃动,热气在日光灯下扭曲上升。沈青转过身。陈叔已经坐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双手捧着另一杯茶,茶杯沿抵在下唇上,没喝。
他的工作服换过了。上午修剪松柏时穿的那件左袖口沾了树脂,现在这件是干净的,但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陈叔系了三十五年扣子,从没错过任何一颗。
沈青把棉签盒放回工具架。瓷盒与金属架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走过去,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坐下。茶杯在她手边,搪瓷外壁的温度透过空气传到她手背上。
陈叔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间。殡仪馆的夜班不需要太多人——值班室的老刘在一楼门厅打盹,冷藏室的压缩机每隔七分钟启动一次,走廊尽头的灵堂里长明灯亮着,照着一具明天火化的遗体。
“十九年了。”陈叔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刻意压低,是声带老化的那种低——六十一岁的人声带松弛了,有些音发不出来。
沈青没接话。她把手放在茶杯旁边,指尖触到搪瓷杯壁。烫的。
“你爸的遗体是我收的。”陈叔说,“那天晚上下雪,路滑。交警把他送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他喝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左手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画圈,“后脑有撞击伤。”
沈青的手指停在搪瓷杯壁上。
“但最让我记住的不是这些。”陈叔放下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进来的时候就不是滚烫的。“是他的右手。”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弯曲成拳。
“握得这么紧。”
沈青看见陈叔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深褐色的斑点散在皮肤上,像纸厂旧档案上的霉点。
“我掰开他的手指。”陈叔说,“一根一根掰开的。”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里面是一枚平安符。”
沈青的手指从杯壁上移开。
“红色丝线编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陈叔说,“符纸叠成三角形,塞在丝线编的套子里。红绳穿过符套上端的小孔——那根红绳和你手腕上那根是一样的编法。”
沈青低下头。工作服右口袋里那根褪色的红绳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她没有伸手去碰它。
“谁取走的。”她问。
陈叔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周砚。”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火化前两个小时。”陈叔说,“他来殡仪馆签字——火化记录上是他签的字,不是你妈签的——签完字之后他说要看一眼遗体。我领他进去。他在遗体前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伸手——从我面前伸过去——把平安符从你爸手里抽出来。”
陈叔的手指做了一个抽的动作。
“我说那是遗物,要还给家属。”他说,“他说他就是家属。他说你爸的后事费用全部由他承担,遗物由他处理。”
沈青看着陈叔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给他了。”
“我给他了。”陈叔收回手,“那时候他是纸厂厂长儿子,我只是个接送员。”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透。茶面上映出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倒影——两条平行的白线在水面上微微颤动。
“后来呢。”沈青说。
“后来你妈来了。”陈叔说,“火化后第三天来取骨灰。我帮她装好骨灰盒,送她到门口。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叔的声音在这里变了调。
“她折回来找我一个人说话。”
沈青看见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杯沿上画圈。
“‘孩子还小。’她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沈青的手停在茶杯上方三厘米处。
“‘你也有孩子。’她说,‘你懂。’”
陈叔抬起头看沈青。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我沉默了十九年不是因为怕周砚。”他说,“是因为你妈求我别说。”
沈青的手停在半空。
搪瓷茶杯里的茶水表面映出日光灯管的冷白色——两条平行的白线在水面上微微颤动。她盯着那两条白线看了很久。
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当时哭了吗。”沈青问。
这个问题让陈叔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没有。”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哭?”
“没有。”陈叔说,“说完就走了。”
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休息室里消毒水的气味,窗外是殡仪馆后院的松柏林,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焚化炉的烟囱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黑的轮廓,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手指在工作服口袋里触碰到那根褪色的红绳,指尖沿着绳结的纹路慢慢摩挲,那是父亲打的活扣,十九年了,绳结还是活的,轻轻一拉就会松开,但她从来没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