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雪夜交易

电话铃声响起时,周砚正在查看母亲的病历。

窗外是十二月铅灰色的天空,纸厂办公区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膨胀声。他左手按在病历上,右手去拿听筒——动作很稳,因为他在等医院的电话。母亲住院第三天,医生说需要进一步检查。

“周砚。”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医生的声音。

周砚的手指在病历上停住了。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周德全,纸厂机修班的班长,一个他见过几十次但从没记住长相的人。但此刻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周砚的脊椎微微发紧。

“我知道排污记录的事。”

周德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财务室后窗那几本账本,我复印了一份。还有河道取样报告——你父亲当年让人改过数据的那份。”

暖气片又响了一声。周砚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病历上的诊断栏——字迹模糊,他看不清。窗外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

“你要什么。”

“五十万。”周德全说,“现金。还有——”

停顿。

周砚听到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周德全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还有你离开她。”

周砚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被造纸机器划的。此刻那道疤开始发痒——不是真的痒,是神经在皮肤下跳动。他用拇指按住伤疤,按到指节发白。

“她是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周砚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三个月前开始的。纸厂家属区的菜市场,她提着菜篮子在摊位前弯腰挑白菜。周砚从旁边经过,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最便宜的洗衣皂。她直起腰时看见了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任何含义,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礼貌。

但周砚记住了那个笑。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纸厂旧办公区的空置档案室,午休时间。她的丈夫在车间上班,她的女儿在学校上课。他们见面的时候从不说话——至少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开始说话,说很少的话。她说丈夫在机修班,每天下班手上都是机油味。她说女儿成绩好,想考省城的学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周砚听着。

他喜欢听她说话。

“五十万,”周德全重复了一遍,“现金。明天晚上之前准备好。”

“太多了。”

“你给得起。”

周砚松开按着伤疤的手指。指尖有汗,病历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钱我可以给。”他说,“离开她——”

“没得商量。”

周德全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石头压在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没看见?她每次回来身上都有纸浆的味道——你的味道。”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她是我老婆。”

周砚没有说话。

窗外开始飘雪。很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看着那些雪粒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色,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丈夫是个好人,只是不会说话。她说结婚十五年,他从没对她发过火。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手指绞在一起。

“明天晚上,”周德全说,“旧公路第三个弯道。带上钱。”

“如果我不去呢。”

“那排污记录的副本后天会送到环保局。”周德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有你父亲签过字的那些整改报告——原件在我这里。”

电话挂断了。

周砚握着听筒坐了很久。暖气片不再响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他把听筒放回座机,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

密码是母亲的生日。

保险柜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现金——五十万不到,大概四十几万的样子。还有几根金条,是父亲留下的。周砚把现金取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数。

他的手指很稳。

一张一张地数,像银行柜员在清点账目。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有抖。他以为会抖的。

他又开始数。

数完最后一沓钞票时窗外的雪已经大了很多。雪花不再是颗粒状,变成了大片的絮状物,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周砚把现金装进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到头。金条他没动——不需要金条。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明天晚上还有大约二十八个小时。

雪下了一整夜和一整个白天。

第二天傍晚六点十五分,周砚发动了汽车引擎。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黑色皮革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他把车灯打开,两道白色光柱刺进飘落的雪幕中。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

三十二岁那年冬天的一张脸。轮廓分明,鬓角推得干净,中式立领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眼睛直视前方——也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以非杀人者的身份看自己。

他挂挡的时候手指碰到变速杆的金属部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车内的暖风还没上来,呼出的气在方向盘上方结成白色的雾团。

车子驶出纸厂家属区大门时没有人注意到他。雪太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晕被雪幕切割成模糊的圆形光斑,照在积雪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白色的光。

旧公路在县城西边盘山而上。

第三个弯道的位置很偏——一侧是山体岩壁,另一侧是几十米深的陡坡,坡下是结冰的河道。夏天偶尔有钓鱼的人经过这里,冬天几乎没有人来。

周砚选择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偏僻。

是因为弯道后面有一段直路——大概四十米长的一段直路,

是因为直路尽头没有护栏。

周砚把车停在弯道内侧的岩壁阴影里,熄了火,关了灯。雪片迅速在挡风玻璃上堆积,车内的温度开始下降。他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没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感受金属慢慢变冷的过程。

另一辆车的灯光从山下方向照上来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八分。

周德全开着一辆灰色桑塔纳,车速不快,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车停在弯道另一侧,距离周砚大约十五米。车灯没关,两道白色光柱穿过雪幕照在对面的岩壁上。

周德全下车时围巾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黑色雨伞。雪太大,伞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砚也下了车。

他没打伞。雪直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公文包拎在右手,皮革把手被体温焐热了又被风雪吹凉。

“钱在这里。”周砚把公文包放在两辆车之间的地面上,退后两步。

周德全走过来,弯腰捡起公文包,拉开拉链。他数钱的动作很熟练——拇指和食指捻过钞票边缘,像翻书页一样快。雪落在钞票上,他不在意。

“四十七万三。”周德全抬头看周砚,“不够五十。”

“保险柜里就这么多。”

周德全沉默了几秒,拉上拉链。“够了。”他说,“够他们搬走了。”

周砚没动。“他们?”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谁。”周德全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雨伞换到另一只手。“沈青母亲——你离她远点。带着孩子离开县城,越远越好。”

“你费这么大周章,”周砚的声音很轻,“就为了这个?”

“你以为是为了钱?”周德全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车灯的光柱里看起来疲惫而古怪。“我哥欠的债我还了二十年。纸厂排污的事是我经手的——你爸签字整改的报告也是我经手的。这些东西要是送到环保局,你爸死了也得背骂名。”

他顿了顿。

“但你活着。”

雪落在两人之间。

“沈青母亲是我嫂子。”周德全说,“我哥死后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她再跟纸厂的事扯上任何关系。”

周砚看着他。

三十二岁的周砚看着五十多岁的周德全。雪在他们之间下得很大,大到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周砚看清了——周德全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很旧的疲惫。

“所以你用排污记录逼我拿钱走人。”周砚说。

“对。”

“如果我拿了钱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