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出租车司机的拼图
葬礼第七天。
殡仪馆门前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杈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裂纹。
陈德胜把出租车停在树荫里,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后,车厢里只剩下收音机低低的电流声。他伸手拧了一下旋钮,电台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今夜有雪。
他关了收音机。
殡仪馆的铁门半开着,挡风玻璃外,门廊下挂着白灯笼。墨笔写的“奠”字被风吹得转了方向。陈德胜看着那盏灯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摸出一支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他把车窗摇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带着焚化炉排出的焦味——不是烧纸的味,是更深的、烧骨头的气味。陈德胜吸了一口烟,没咽下去,让烟雾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吐向窗外。
烟雾被风撕碎。
后座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弯腰坐进来,四十来岁,穿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冥币和纸元宝——殡仪馆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塑料袋上印着红色的“奠”字。
“师傅,去县城车站。”
陈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乘客。不是本地人。本地人不会在葬礼最后一天的中午赶车——他们会等到下午,等出殡结束,等鞭炮放完。
“三十。”陈德胜说。
乘客把钱递过来。陈德胜接过钱,塞进仪表盘下的铁盒里,没急着发动车子。他又吸了一口烟,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拍。
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平安符。
红布缝的,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符面已经褪色了,边缘磨得起毛,挂绳是后来换过的——原来的红绳断了,换了一根灰色的尼龙绳。平安符在冷风中轻轻晃动,敲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陈德胜伸手按住它。
“十九年前,”他说,“我也拉过一个客人。”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后座的乘客正在翻塑料袋里的冥币,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陈德胜没回答。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引擎抖了一下才转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他挂上挡,车子慢慢驶出树荫。
殡仪馆的铁门在后视镜里变小。
“那年也是冬天,”陈德胜说,“腊月二十三。小年。”
车速很慢。他沿着殡仪馆门前的土路往西开,路两边是枯死的玉米秆,风从田垄上刮过来,把玉米叶吹得哗哗响。
“晚上九点多,”他说,“我开到盘山公路那个弯道——就那个三连弯的第二个弯,路边停了辆车。”
乘客抬起头。他看清了司机的脸——秃顶,两侧头发花白,鼻头泛红,脸上有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右手食指和中指焦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熄了火,”陈德胜说,“车灯也灭了。我以为是谁的车坏了,减速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车速更慢了。
“车旁边站了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灰色大衣。他抬头看我,说不用,马上走。”陈德胜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我就开走了。”
路面上出现了一个坑,车子颠了一下。平安符又晃起来,嗒嗒嗒地敲在挡风玻璃上。陈德胜没去按它。
“第二天,”他说,“听说那个弯道出了车祸。”
乘客的手指还停在冥币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然后停了。
“死了一个人,”陈德胜说,“姓周——不对,姓周的是活着的那个。死的人姓周……也不是……”
他沉默了。车速降到二十迈,后面的农用三轮车按喇叭超过去,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了一句脏话。陈德胜没理睬,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死的人姓什么,”他说,“我后来才知道。”
车子拐上了县道。柏油路面平整了些,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声音变得规律起来——嗒、嗒、嗒,和挡风玻璃上平安符的晃动同步了。
“那天晚上我拉的那个客人,”老出租车司机说,“就是活着的那个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乘客。乘客正盯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攥紧了黑色塑料袋的提手。
“他上车的地方离弯道不到两百米,”老出租车司机说,“浑身发抖。不是冷的——车里暖气开着,他还发抖。”他换到三挡。“他让我绕路走,不走主干道。我说绕路多收十块,他说行。”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县城,右边通往纸厂旧址。老出租车司机打了左转向灯,但方向盘没动——他看了一眼右边的路,那条路已经被荒草淹没了半边,路面裂开了缝。
“他在弯道下车的,”老出租车司机说,“说要去检查轮胎。”
车速又慢了。
“我看着他下车,”陈德胜说,“走到车前面蹲下来,手按在轮胎上——但轮胎没瘪。”他的声音变了,从回忆变成了别的什么。“他没检查轮胎。他就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后座的乘客把塑料袋放在腿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师傅——”
“然后我看见更远处,”陈德胜继续说,“还有一个人。”
车厢里的空气变重了。
“不是两个人,”陈德胜说,“是三个。”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又握紧。
“那个弯道边有条岔路,”他说,“是通往山脚下的土路,平时没人走。岔路口站着一个女的——”他顿了一下,“穿着红色羽绒服。”
平安符又敲了一下挡风玻璃。
“她在打电话。”陈德胜说。“手里拿着那种翻盖手机——那时候刚有手机——贴在耳朵边。”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比了一下打电话的动作。“一直在打。”
车厢里的暖气呼呼地响着,但温度好像没升高。
“那个男人蹲了一会儿,”陈德胜说,“站起来。”他的手指重新放回方向盘上。“他没有回车上。他走向那个女人。”
车速降到十五迈。
后面的车按喇叭超过去,但陈德胜没听见一样。
“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他说,“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路面,但瞳孔对不上焦。“然后那个男人才掏出手机——”
他停住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和暖气的呼呼声。
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开口:“我以为他要报警。”
前挡风玻璃上出现了几滴水珠——开始下雨了。雨很小,雨刮器还没开,水珠在玻璃上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报警,”陈德胜说,“因为我已经开走了。”
雨刮器突然动了起来——不是他开的,自动感应启动了。橡胶片刮过玻璃发出吱的一声响,把水珠扫掉了一片扇形区域。
后座的乘客坐直了身体。“师傅——”
“第二天听说那个弯道出了车祸,”陈德胜打断了他,“我才知道——”
他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一些。
雨越来越大。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吱、吱、吱、吱——像钟摆在计时。
“我才知道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打给了谁?”后座的乘客问。
陈德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伸手去摸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副驾驶座底下。
“打给了一个女人,”他说,“不是报警。”
雨刮器继续摆动。吱、吱、吱。
“我后来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陈德胜说,“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报纸上说她是死者的妻子。”
乘客没说话。
“那个男的打完电话之后,”陈德胜的声音变得更慢了,像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都要对准位置才能放下去,“没有回车上。他下去了。走到车前头,蹲下去看轮胎。”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过,吱、吱、吱。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隔得太远。但是那个男的打完了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那个女人的。”
陈德胜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
“第二天听说那个弯道出了车祸,”他说,“一辆货车打滑,撞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司机当场死亡。”
乘客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脸——三十多岁,戴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当时不知道那辆车还在那里?”乘客问。
陈德胜摇头。
“我以为他们会开走,”他说,“那个男的说‘马上走’。他说‘马上走’。”
最后三个字他重复了两遍。
出租车里的暖风还在吹,但温度好像真的没升高。陈德胜伸手去调温度旋钮,拧了两下,又停了。
“后来呢?”乘客问。
“后来?”陈德胜说,“后来就没有了。报纸上说是一起交通事故。货车司机全责——弯道超速,路面结冰。赔了钱,判了刑。”
“那个男的呢?”
陈德胜的手指重新放回方向盘上。
“没提,”他说,“报纸上没提他。”
雨小了。雨刮器的速度自动降下来,从连续摆动变成间歇式——隔几秒才刮一次。玻璃上的水珠慢慢聚集,模糊了外面的梧桐树和殡仪馆的灰墙。
“你一直没说?”乘客问。
这个问题让陈德胜的手停了。他本来在调后视镜——平安符的绳子缠住了镜子的调节杆。他的手停在那里,然后慢慢放下来。
“说了又怎样,”他说,“人已经死了。”
“但——”
“说了又怎样,”陈德胜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那个女人有孩子。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死者有个女儿,那年八岁。”
车厢里的沉默变得更重了。
乘客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德胜伸手去拿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红绳在调节杆上绕了两圈,他解得很慢——指甲掐进绳结里,一点一点往外挑。绳子褪色发白的地方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更薄了。
他把平安符取下来。
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个放了很久的东西。
平安符躺在副驾驶座上——一块巴掌大的黄色绸布,上面用红线绣着“平安”两个字。绸布边缘磨毛了,红线褪成了粉红色。里面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可能是符纸,也可能只是棉花。
陈德胜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震动重新传进车厢。他挂档,松手刹,车子慢慢滑出殡仪馆门口的停车位。
“师傅,”乘客说,“你还没说完——那个男的第一个电话到底打给了谁?”
陈德胜打了转向灯。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和雨刮器交错着响。
“打给了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他说,“她站在弯道更远的地方。”车子拐出殡仪馆大门。“我开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她的脸——路灯照着的。”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沉默了几秒。“她就那么站着。”车子驶上主路。“一动不动。”车速提起来。“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出租车加速离开。尾灯在雨雾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晕,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沈青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焚化炉的余温隔着三道墙传过来,像某种低沉的呼吸。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平安符的丝线。十九年前的针脚还在,母亲的指纹还在,但父亲已经烧成灰了。
她走向焚化炉。
炉口的指示灯是绿色的,像父亲最后那声呼吸之后的沉默。她站在炉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平安符留在口袋里,贴着大腿的布料,那个位置,和父亲撞击时面向的方向,刚好相反。
沈青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铁托盘落在她脚边——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松了手。托盘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还在走廊里回荡,像敲了一下钟之后慢慢消散的余音。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端托盘的姿势——手指弯曲,手掌朝上,悬在半空中。
焚化炉的低沉轰鸣从走廊尽头传来。持续不断的声音,嗡——像建筑物本身在呼吸。
她弯腰捡起托盘。
动作很慢。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站太久了,关节僵硬。手指碰到托盘的金属边缘时凉得刺骨。她把托盘端起来,转身走回走廊深处。
脚步比来时更稳。
告别厅的门虚掩着。周砚站在里面——她经过的时候能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黑色西装,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母亲的遗像前面。他没有动。遗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青烟笔直上升。
沈青没有停步。
她推开焚化间的那扇铁门时炉火的热浪迎面扑过来——温度骤然升高了好几度。焚化炉的低鸣在这里变成了沉闷的轰隆声。炉体表面漆皮因高温起泡鼓起一个个小包耐火砖缝隙透出暗橙色的光
她把托盘放回工作台上。金属台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她的手指印留在上面——五个椭圆形的痕迹边缘清晰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炉火
炉门上的观察孔是一块巴掌大的耐热玻璃,已经熏得发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接近白色的蓝,高温让空气都扭曲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沈青掏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晚上回来吃饭吗”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色的光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瘦削了。炉火的橙色光芒从另一侧照过来,两种光在她脸上交汇,形成一道明暗交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三十秒后自动熄灭。炉火的橙色重新占据她的脸——单一的、没有温度的光源。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工作台上,屏幕贴着那层细灰。
手指离开手机的时候在金属台面上留下第六个椭圆形的指纹印。
焚化炉的轰鸣突然变了一个调。从沉闷的轰隆升到尖锐的嗡鸣——升温程序启动了。炉体内部的温度数字在控制面板上跳动,从八百升到九百,还在往上爬。耐火砖缝隙里的暗橙色光变得更亮,像烧红的铁。
沈青转身推开铁门。
走廊里的冷空气撞上她的脸——焚化间和外界的温差至少有十五度。她的皮肤从滚烫骤然降到冰凉,毛孔收缩,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没有搓手臂,直接往告别厅的方向走。
经过告别厅门口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着。周砚不在了。遗像前的三支香烧了一半,香灰落在香炉外面——灰白色的粉末散在红漆供桌上,没有人擦。
她继续走。
殡仪馆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雾气没散。路灯的光被雾气包裹成一团团发亮的球体,沿着道路两侧排开,越远越模糊。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沈青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出租车没有开远。
它停在离殡仪馆大门大约五十米的路边——尾灯还亮着,两团红色的光在雾里忽明忽暗。车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陈德胜下了车。
他在打电话。
“对——我送完了。”他的声音被雾气裹住,传过来的时候有些发闷。“最后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陈德胜靠在出租车引擎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听着电话,偶尔嗯一两声。烟雾从他鼻孔里呼出来——不是烟,是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起来像烟。
“你说那个?”他突然笑了一声,“对,我看到她了。”
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站在殡仪馆门口。”他说,“路灯照着的。”
沈青的右手慢慢攥紧了门框的木边。木头粗糙的表面硌着她的指关节。
“她站在门口。”陈德胜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路灯照着的。就那么站着。”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比刚才更长的一段话,因为陈德胜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塞回嘴里,这次点了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就灭了。烟头的红光稳定地亮着。
沈青松开木框,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留下浅浅的划痕。焚化炉的方向传来低沉的运转声,隔着两道墙,闷闷的。
她转身朝那个声音走。
“没有声音。”他吐出一口烟。“她在听对方说。”
出租车的引擎一直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和雾气混在一起,贴着地面慢慢扩散。
“然后你猜怎么着。”陈德胜把烟灰弹掉,“她听完了就把手机放下来——动作很慢——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一些,隔着五十米沈青都能听到一点模糊的语调上扬的尾音。
“我没跟她说话。”陈德胜说,“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
“不过还有件事。”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调子,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开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人。”
沈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木框上的油漆硌进了她的掌心。
“更远处有个女人在打电话。”陈德胜说,“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离殡仪馆大门大概一百米的样子。我当时没注意——以为就是路过的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但是那个男人先走向她的。”他说,“那个穿黑西装的男的——就是从殡仪馆里出来的那个——他出来以后没直接上车,先走到那个女人跟前站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才报警。”陈德胜说,“或者说然后他才打电话叫车——管他叫什么。反正顺序是这样的:男人走出来,看到树底下的女人,走过去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没说话还是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太远了——然后男人才掏出手机叫车。”
他把碾灭的烟头踢到路边排水沟里。
“你说巧不巧。”他说,“那个女人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殡仪馆大门。”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很低沉,连续说了将近一分钟。
陈德胜一直听着,没有再插话。出租车的引擎声嗡嗡地响着。雾越来越浓了。
等电话那头说完了,陈德胜才开口:“我知道。”
他拉开车门。
“所以我跟你说这些。”他坐进驾驶座之前最后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个女的不是路过的。”
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的尾灯亮了一下变成更亮的红色——刹车灯。然后车子挂挡起步,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空转了一圈才抓住地面,慢慢驶离路边。尾灯拖出的两道红光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转弯处的雾气里。
引擎声也消失了。
殡仪馆门口只剩下路灯和雾。
沈青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木框上留下了四个指甲印——浅浅的月牙形凹痕嵌在油漆表面。她的掌心里有木刺扎进去的细微刺痛感,但她没有低头看。
她转身走回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