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卖船

天还没亮透,陈有福就醒了。

他侧身躺着,脸朝着窗户。窗外是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像谁用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掀开被单,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贴住水泥地,凉意从脚跟蹿到后腰。

他没开灯,摸黑套上衣服。裤子还是昨天那条,膝盖处磨得发白。上衣是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拉链头掉了,用一截红绳系着。他弯腰系鞋带——鞋带断过,两截接在一起,打了死结。他系得很慢,手指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的挂钟。五点半。

陈海岚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带上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又慢慢合上。

从家到码头,二十分钟。

路是土路,被早潮打湿了,鞋底踩上去有点滑。路两边长着矮矮的盐蒿,叶子上挂着一层水珠,裤腿擦过去,水珠滚下来,洇进布纹里。空气里海的味道越来越重。远处有马达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

他走到码头的时候,天边裂开一道口子。亮光渗出来,照得海面发青。

船还拴在老地方。

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最外一圈已经磨得起毛。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缆绳。绳面湿漉漉的,带着夜里的潮气,握在手里有点滑。他站起身,抬脚跨上船。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他蹲在船头,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伸出去,指尖贴着船板慢慢往前摸。

船板上的木纹已经吃水吃得发黑,但那些刻痕还在。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从船头往船尾排过去。最浅的那道只划破了漆皮,最深的那道陷进去半指深。他不用看,闭着眼都知道每一道在哪儿——最浅的那道,是儿子五岁那年,他抱着孩子上船,小孩儿拿他修网的刀乱划的。最深的那道,是儿子十二岁,已经能自己跳上跳下了,非要量个身高,说以后要比阿爸高。

他摸到最深那道刻痕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海风从领口灌进来,咸腥味重得发苦。远处的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声音闷,像有人在水底下敲船帮。陈有福没回头。拇指在凹槽里来回蹭了两下,把积灰擦掉。木纹露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口,掀开盖舱的帆布。舱里有半尺深的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干了的鱼鳞,鳞片边缘卷起来,发白。他弯下腰,伸手进去,把舱底一个塑料瓢捞出来。瓢底裂了,他用它舀了几下,水从裂缝里漏出去,舀不干净。

他放下瓢,又走到船尾,把柴油机上的布揭开。机器外壳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他拿袖子擦了两下。盐霜沾在袖口上,白了一片。

做完这些,他又回到船头,坐下。

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海面从青灰变成黄绿,潮水开始退,船身随着浪轻轻晃荡。他抬头望了一眼海,又低头看船板上的刻痕。

周旺发的脚步声从码头那头传过来。

胶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陈有福没起身,手指还压在刻痕上。

“老陈,来得早啊。”

周旺发走到船边,先把手里那个黑色塑料提包搁在缆桩上,然后绕着船走了一圈。他走得不快,眼睛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来,像在数木板上到底有多少道缝。最后他在船头站定,抬脚踢了踢船帮。

“这水吃得,不浅了。”

陈有福没接话。

周旺发蹲下来,伸手在船帮上按了按,又用指甲抠了一下木头。“你看看,这地方都酥了。前年泡过台风吧?水线往上这块,颜色都不对了。”他拍了拍手,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被海风吹散,飘到陈有福鼻子里。

“老陈,讲道理,你这船现在卖,能有人要就不错了。现在近海没鱼,油钱都跑不回来。你的船机子又旧,壳子又薄,我拉回去还得大修。”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陈有福看了一眼那三根手指,又转回来看船板。

“三万五。”周旺发说。

陈有福没说话。

周旺发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讲,这个价在咱这码头上,已经算高的了。你上个月也打听过,老刘那条船比你新三年,才卖了三万二。”

陈有福还是没说话。他蹲在船头,右手慢慢从刻痕上移开,掌心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周旺发把烟叼在嘴里,绕到船尾,又看了一遍柴油机。他伸手拧开机油盖,拿手指蘸了一点,在阳光下搓了搓。“你看这油,黑成这样,多少年没换了?我买回去,光修机器就得往里搭钱。”

陈有福站起来。

周旺发从船尾绕回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周旺发比陈有福矮半个头,但壮实,脖子粗,下巴上刮青的胡茬泛着光。他抬了抬下巴,说:“老陈,你也别闷着,给个话。卖不卖,今天这船我要是开不走,下礼拜我就去徐闻了。”

陈有福低头看了一眼船板上的刻痕。

最深的那道在船头偏右的位置,凹槽里积着一层灰,被早潮打湿了,颜色发黑。他蹲下去,用拇指把凹槽里的灰擦掉。木纹露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就这个价。”

他的声音不大。

周旺发愣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低头踢了两下,把烟灰踢掉,然后笑了:“老陈,你也不还个价?”

“不还了。”

周旺发把烟头丢进海里,火星“嗤”地一声灭了。他打开黑色塑料提包,从里面拿出两沓钱,又在裤兜里摸出三沓,一共五沓,用橡皮筋扎着。他把钱放在船头上,按了按。

“你数数。”

陈有福没数。他拿起钱,五沓,沉甸甸的,每沓都用白色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有些发黄。他把钱卷起来,塞进裤兜。裤兜立刻鼓起来一块,像膝盖上多长了个包。

周旺发跳上船,动作利落。他走到船尾,把柴油机上的布重新盖好,又把缆绳从木桩上解下来,盘成一圈扔在甲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有福。

“老陈,以后要是想用船,说一声。”

陈有福没应。

周旺发动了引擎。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来,海风把这股烟吹向码头。船慢慢离开泊位,船头划开水面,浪花翻起来,打在船帮上。周旺发站在驾驶舱里,一手扶舵,一手朝陈有福挥了一下。

陈有福没挥手。

船越开越远,突突声越来越小。海面上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慢慢散开。陈有福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变成一个小黑点。海风吹过来,他的裤兜被钱撑着,硬邦邦地贴着大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心是咸的。

码头上空了。

他站了很久。太阳升起来,照得海面发白。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又飞远了。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慢,鞋底擦着土路,发出沙沙的响。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碰见了林阿婆。林阿婆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海菜,水从桶底漏出来,在地上印了一串深色的点儿。她看见陈有福,停下脚步。

“阿福,船卖了?”

“卖了。”

“卖了也好,省心。”林阿婆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拎着桶走了。

陈有福继续往前走。裤兜里的钱一下一下撞着大腿。

回到家,陈海岚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嘴里小声念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叫了一声“爷爷”,又低下头去。

陈有福走到桌边,把裤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五沓钱散开了,像几块砖头。陈海岚的目光从书上移过来,落在钱上,又移回书上。

“学费差多少,你说个数。”陈有福说。

陈海岚翻了一页书,没看钱。“一千八。”

陈有福抽出一沓钱,数了十八张,放在她面前。剩下的钱他又卷起来,塞回裤兜。陈海岚盯着那十八张钱,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爷爷,卖船的钱?”

“嗯。”

“以后不出海了?”

陈有福走到灶台边,拿起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水是昨晚烧的,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灶台边沿往下滴。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没擦。

“这钱你拿好,别省,该交的交。”

背后传来陈海岚收钱的声音。纸币被一张张码齐,四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没事。”

她说得很快。

陈有福没转身。他听见椅子腿擦地的声音,陈海岚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爷爷,你吃了吗?”

“吃了。”

他其实没吃。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几口水。

陈海岚没再说话。陈有福听见房门轻轻掩上,门锁没扣,只虚掩着。他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看见桌上已经空了,钱被拿走了。桌面上留着一道淡淡的折痕,是钱卷过的印子。

他走到门口,手扶住门框。门槛上有几道浅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我出去走走。”

屋里没有回应。他带上门,往海边的方向走。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海面从灰变蓝,又蓝得不均匀——靠岸的地方发黄,远处才透出深色。他沿着码头边的小路走,一直走到防波堤尽头。那里有几块被海水磨圆了的大石头,他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

身后有人喊他。

“有福哥——有福哥你等等!”

陈有福没回头。那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被风吹散了一半,像浪头拍在礁石上,碎了。

他继续往前走,防波堤上的碎石在脚底下滚动,一步一滑。身后没了脚步声,也没了喊声。海面亮得晃眼,远处的渔船正往港外开,船尾拖出一道白浪,越拉越长,最后只剩一个黑点。

“拿着吧。”周旺发把钱叠了叠,硬塞进他裤兜,“往后在城里,处处都要用钱。”

陈有福低头看了看鼓起来的裤兜,又抬起头。周旺发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一拐一拐的,皮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在这条防波堤上,光着脚跑来跑去,脚底板被石头划出好几道口子,还笑着说一点都不疼。后来儿子长大了,船上的刻痕一道比一道深,人却再也没回来。

陈有福望着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心是咸的。

远处,一艘船正往港里开。近了,他认出船头那道新的划痕。周旺发的船,船帮上补过一块铁皮,刷了蓝漆,颜色比别处亮。船靠了码头,周旺发从驾驶舱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桶里几条杂鱼,还活着,尾巴拍得桶底啪啪响。

周旺发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半片海,谁也没说话。

陈有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他朝码头方向走,经过周旺发身边的时候,周旺发把桶往旁边挪了挪。

“老陈,今天不出海了?”

陈有福停了一步,没回头。

“船卖了就是卖了,跟人死了一样,哭也回不来。”

他说完就往前走。周旺发在后面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桶里的鱼还在拍,啪啦啪啦。

陈有福走回码头,站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留着船板刻痕的触感,粗粝,带着木头的纹理。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天边有云压过来,灰沉沉的。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脚步还是慢,但一步一步都踩实了。

到家时,陈海岚在灶前烧水。锅盖边腾起白气,她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把几根柴往灶膛里推了推。陈有福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裤兜,指尖碰到裤缝的破口,空空的。他这才想起来,钱早就交给海岚了。路上还下意识数过一遍——数的是空口袋,橡皮筋不在手上,断过一回的那个结,也不在。

“海岚。”

她“嗯”了一声,手没停。

“钱放桌上了。”

陈海岚这才转过身,朝桌上看了一眼。那卷钱就搁在搪瓷缸子旁边,缸子里还剩半杯凉茶,水面映着屋顶漏下来的一小块光。她没过去拿,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

“周叔给少了?”

“没少。够。”

“你也没还价。”

陈有福没接话。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把门掩上一半。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海边的腥气。陈海岚走到桌边,拿起那卷钱,拆开橡皮筋,一张张数。数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数完。她把钱重新卷好,橡皮筋绕了两圈,攥在手心里。

“爷,”她声音不大,“没事。”

陈有福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听见身后孙女的呼吸有点重。过了几秒,陈海岚把钱塞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声音利落:“我下午去学校,晚点回来。”

“去吧。”

她走到门口,从陈有福身边挤过去。陈有福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下台阶时脚步很稳,书包带子勒进肩膀,人却挺得直直的。陈有福一直看到她拐过巷口,才把门完全掩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坐回那把旧竹椅里,竹条在身下发出细密的响。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淡得几乎没了。他放下缸子,目光落在墙边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扁担上。扁担上搭着半截麻绳,绳头散着,毛刺刺的。

他想起周旺发刚才在码头说的那句话。其实周旺发到底还是追上来两步,在防波堤拐角那儿压低嗓子说:“老陈,这价给得不高,可眼下这行情,你也知道。船我接过去,修一修还能跑。你要觉得亏,就当我欠你个人情。”陈有福当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周旺发愣了愣,从怀里掏出钱,递过来。陈有福接了钱,转身就走。周旺发在身后“哎”了一声,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追。

现在那沓钱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陈有福坐在竹椅里,手心空落落的。他想起船底那几道自己亲手刻的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舷靠前的位置——那年出海遇风,船板裂了条缝,回来修好以后他刻了一道,说这条船从此经得住浪。后来儿子也在那儿刻过一道,说是比爹刻得直。再后来,没人再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暗了,云层压得更低。远处的海变成铅灰色,浪头一层层往岸上推。码头上已经空了,周旺发的船也不在。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一阵马达声从海面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抬眼望去,那艘船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头划开灰白色的水道,蓝漆补丁在暗沉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陈有福走出门,沿着小路往码头走。

风大了,吹得路边几棵木麻黄的叶子簌簌响。他走到码头边上,站定。那艘船已经开出港外,船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海面上一个黑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他张开手掌,掌纹里嵌着些细沙,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码头上空无一人。

陈有福站在那里,面朝大海,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