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渔汛
所谓渔村的变迁,往往就藏在最寻常的劳作里。当陈有福来到周旺发家院门口时,周旺发正蹲在水泥地上补渔网,网眼里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粗短的手指握着梭子飞快穿梭,动作机械而熟练,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停手抬头。
“来啦。”周旺发没起身,只把梭子插进网眼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陈有福站在门口,灰蓝工装洗得领口发毛,左肩微沉。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渔网,又看了一眼周旺发手腕上那个金灿灿的东西。太阳光打在上面,晃眼。
“船借我一天。”
周旺发站起来,脸上那点笑没变,像早就准备好了。“讲道理,有福叔,现在渔汛,船一天能跑两趟,你借我一天,我少挣多少?”
“多少钱,你说。”
“不是钱的事。”周旺发走近两步,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你三年没上过船了,这船跟你的旧船不一样,机器换过,舵也改了。你上去,出点事,算谁的?”
陈有福没说话。他站在太阳底下,汗从两鬓往下淌,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院子角落里堆着几个泡沫箱子,箱盖上印着“旺发渔业”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
“我跟你同船。”周旺发突然说。
陈有福看着他。
“你要出海,行。船我开,你指挥。打上来多少,二八分。”周旺发伸出两根手指,“你二,我八。油费我出。”
陈有福沉默了一阵。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网吹得抖了一下。他点头。
周旺发弯腰把网收起来,往肩上一甩。“走吧,码头潮水不等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周旺发步子大,肩上的网跟着一晃一晃。陈有福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远,左肩还是沉着的。巷子两边的墙根长满青苔,空气里有柴油味和咸腥味混在一起,像把整个镇子的味道都搅成了一锅。码头上几艘船并排靠着,缆绳在桩子上磨出毛边。周旺发的船在最外边,蓝白相间,船头漆着“旺发渔业”四个字,比别的船新,也大一号。周旺发先把网甩上船,再跳上去,转身朝陈有福伸出手。
陈有福没接,自己扶着船舷跨了上去。船身一晃,他站住了,左肩微微一斜,像踩在什么熟悉的东西上。海风从船头灌过来,带着腥味,他吸了一口,喉咙里有点咸。
“机器响的时候,你往后站。”周旺发进了驾驶位,按下启动键。
船离了岸,码头越来越小,镇子缩成一条线。海面灰蓝,像一块旧布铺到天边。陈有福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船舷是新漆的,光滑,没有旧船上那些被缆绳磨出来的槽。他的手往下移了移,摸到一道焊缝,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
“往东南。”他说。
周旺发没应声,把舵一偏。
船开了四十多分钟,海面更宽了,岸边已经看不见。陈有福一直站在船头,眼睛盯着水面。那眼神不像在看,像在量。他把手伸进水里,停了几秒,抽回来,看水从指缝往下滴。
“这里。”他说。
周旺发把船停住。陈有福走到船尾,把网拖过来。网是周旺发的,比他以前用的轻,网眼也小。他抖开网,往海里撒。第一下撒出去,网在空中张开,落水时发出“唰”的一声。他攥着网绳,绳上带着海水的凉气,粗糙的纤维勒进掌心。
等。海面平得像镜子,只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翅膀尖点一下水。陈有福蹲下来,眼睛盯着网绳的斜度。周旺发坐在驾驶位上,掏出烟点上,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差不多了。”陈有福开始收网。
绳子一段一段往回拉,海水从网眼里漏下去,滴在船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网露出水面,空的。只有几片碎海草挂在网眼上,像几缕绿色的头发。陈有福把网整个提上来,抖了抖。空网在风里飘了一下,海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闷响。
“不该啊。”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网说话。
他重新抖网,撒下去。第二次,网落水的姿势还是那么漂亮。周旺发没动,烟夹在手指间,一口没吸。海面上没有风,连浪都懒洋洋的,像一片巨大的死水。
第二网拉上来,还是空的。
陈有福蹲在船尾,把网摊开,用手一点一点捋过去。网眼是好的,没有破洞,没有断线。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水,眉头皱起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船板发烫,光脚踩上去像踩在锅盖上。
“有福叔,这海——”周旺发刚开口。
“再下一网。”陈有福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像把什么按住了。
第三网。他撒网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但收网的时候,速度慢了。绳子在他掌心里磨,虎口上那道旧疤被勒得发红。他咬着后槽牙,额角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船板上,立刻被晒干。网出水,还是空的。碎贝壳卡在网眼里,他用指甲抠出来,扔进海里。“咚”的一声,很小。
周旺发把烟灭了,走过来。“回吧。今天这海,不对劲。”
陈有福蹲着,背对着他,没说话。他的手指还缠着网绳,指节发白。海面依旧平静,太阳把水汽蒸起来,远处像蒙了一层薄雾。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看周旺发,只把网重新整理好,叠成四折,放在船尾。
“再往西。”他说。
周旺发站着没动。“西边是滩涂,水浅,船进不去。”
“我知道。”陈有福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很准,像在丈量什么。“开到边上,我下船。”
周旺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回到驾驶位,把船往西开。船头切开水面的声音变得闷起来,水色从灰蓝转成浅黄,泥沙翻上来,像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船速慢下来,最后停住。前面是一片滩涂,水退得厉害,露出大片泥滩,上面散着贝壳碎片和干死的海草。几只跳跳鱼在泥滩上弹来弹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陈有福脱了鞋,卷起裤脚,跳下船。泥浆没到小腿,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涂上走,弯腰捡起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小块黑色的边。他用手扒开泥,是一只胶鞋。
鞋底朝上,纹路已经磨平,像被海水和泥沙打磨过几百遍。鞋面是深蓝色的,缝线处裂开一道口子,鞋带少了一根。陈有福把鞋翻过来,手指在鞋底上抹了一下。泥浆下露出鞋码的数字,模模糊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蹲在那里,没动。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泥滩的腐气。他的后颈晒得发红,汗水沿着脊梁沟往下流。他盯着那只胶鞋,像在认,又像在等它自己翻过来。跳跳鱼在他脚边弹了一下,溅起几点泥浆。
“有福叔——”周旺发在船上喊。
陈有福站起来,把胶鞋拿在手里。泥水从鞋里淌出来,滴在滩涂上。他走回船边,爬上船板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船舷上。他没出声,只把胶鞋放在船尾,和叠好的网并排摆着。
“回吧。”他说。
周旺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胶鞋,没问。船掉头,往回开。陈有福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眼睛看着前面。海风吹着他的头发,灰白的头发往后扬。他忽然说:“再下一网。”
周旺发没停船。“你手在抖。”
陈有福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确实在抖,虎口那道旧疤跟着跳。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再下一网。”他说,声音更轻了。
周旺发把船停了。陈有福走到船尾,把网拖起来。他的动作不再利落,撒网的时候,网没完全张开,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只展开了一半就落进水里。收网时,他拉了几把,绳子勒进掌心,虎口的旧疤磨得几乎要裂开。网出水,里面只有几根水草。他把水草扯出来,扔在船板上。
“海不给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周旺发没听清,问:“什么?”
陈有福没重复。他蹲下来,把网叠好,和胶鞋并排放在船尾。船继续往回开,夕阳把海面染成旧铜色。陈有福站在船头,没再看网,也没再看海。他看的是前面,码头越来越近,镇子从一条线变成一片,巷口那棵大榕树的轮廓慢慢清楚起来。船靠岸时,周旺发先跳下去,把缆绳系在桩子上。他回头,看见陈有福还站在船头,像在等什么。
陈有福走下船。他的脚步比上船时轻了。光脚踩在石板路上,水从裤脚往下滴,一路滴到巷口。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周旺发站在码头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才低头去收缆绳。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海风磨得光滑,陈有福的脚踩上去,水渍印一路。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脚底板在找什么——找那些年被他的胶鞋踩过的凹痕,找儿子小时候赤脚跑过时留下的脚印。巷子两侧的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林阿婆家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熬中药的苦味。
陈有福在自己家门口停下来。
门没关严。陈海岚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她没在写,笔搁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有福站在门口,裤脚还在滴水。
“爷爷。”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陈有福走进来,在门槛上蹭了蹭脚底,其实脚上已经没有泥了。他看了看堂屋的屋顶,那块漏雨的地方被塑料布遮着,四角用砖头压住。塑料布中间兜着一小汪水,把天光滤成灰白色。
“吃饭了没。”陈有福说。
“吃了。”陈海岚说,眼睛看着他身上湿透的衣服,“林阿婆端来的。”
陈有福点点头。他走到墙角,把那双胶鞋拎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脚掌的位置薄得透光。他把胶鞋放回墙角,走进自己房间,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在床头的横杆上。光着上身站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旧汗衫套上。
陈海岚站在房门口。
“爷爷。”
“嗯。”
“周旺发说渔汛来了。”
陈有福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跟他出海了?”
“嗯。”
陈海岚没再问。她走回堂屋,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里。书包是旧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她背对陈有福,手指按着别针的尖头,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
“明天我去镇上买瓦。”陈有福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你上学。屋顶那个洞,得换三块。”
“我跟你去。”
“你上学。”
“明天星期天。”
陈有福走出来,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半碗剩饭,上面盖着碟子,碟子里是两条咸鱼干。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条咸鱼,咬了一小口。咸得发苦,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爷爷。”陈海岚转过身来,“周旺发那条船,是不是阿爸以前那条?”
陈有福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他把咸鱼翻了个面,“那条早卖了。”
“卖给他了?”
“拆了。”
陈海岚的手指从别针上松开。她走到桌边坐下,把碟子往陈有福那边推了推。“那你今天坐的是谁的船。”
“周旺发新买的。旧船拆了卖废铁,他又凑钱买了条二手的。”陈有福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船不错,机器有劲。”
他说完站起来,把碗筷端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水很小,流了一会儿才把碗冲干净。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见陈海岚还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海岚。”
她抬头。
“明天不上学的话,跟我去一趟海边。”
“干嘛。”
“捡东西。”
陈海岚没问捡什么。她点点头,站起来,把书包提到自己房间去。经过陈有福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碗我来洗”,就进去了。
陈有福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从塑料布的缝隙里能看见一颗星星。他把堂屋的灯关了,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半。巷子里有风,把隔壁林阿婆熬药的味道吹过来。远处海的方向传来潮水声,那种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的声音。
他听了四十年。
他关上门,闩上门闩。
第二天早上,陈有福醒得比平时晚。阳光已经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几道亮线。他穿上衣服,走到堂屋,陈海岚已经起了,桌上放着两碗白粥,还有一碟萝卜干。
“林阿婆送来的。”陈海岚说,“她说你昨天出海了,肯定饿了。”
陈有福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几口,喝得慢。陈海岚坐在对面,已经喝完了,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
“看什么。”
“爷爷,你头发又白了好多。”
陈有福摸了摸头发,没说话,继续喝粥。喝完一碗,他又盛了一碗,这次喝得快了些。萝卜干脆,嚼起来咯吱响。
喝完粥,陈有福把碗收走,从门后拿出两个编织袋,递给陈海岚一个。
“走。”
两人走出巷子,经过码头的时候,陈有福的脚步慢了。码头上已经有人了,几条船在卸货,鱼腥味混着柴油味飘过来。周旺发的船不在,已经出海了。陈有福看了一眼空着的泊位,继续往前走。
海滩在镇子东边,要翻过一个小坡。坡上的草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叶尖发黄。陈海岚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编织袋,袋角拖在地上,沙沙响。
“爷爷,捡什么。”
“能用的东西。”
海滩上散落着涨潮冲上来的杂物。碎渔网、塑料瓶、泡沫块、一截烂木头,还有半只胶鞋。陈有福弯腰把渔网碎片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沙子,放进袋子里。他捡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要翻过来看看,有些放进袋子,有些扔回沙滩上。
陈海岚跟在后面,也开始捡。她捡起一个塑料瓶,瓶身上糊着泥,看不清里面。她拧开盖子,倒过来,流出一点发黑的水。
“这个有用吗。”
陈有福看了一眼。“没用。”
她放下,继续走。
太阳升高了,沙滩上的热气蒸上来,混着海风,又咸又闷。陈有福的汗衫背上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看见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潮水线附近,搁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
是一只胶鞋。
和陈有福放在墙角那双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颜色。鞋面被海水泡得发白,鞋底朝上,纹路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鞋帮上有一道裂口,从鞋口裂到鞋腰,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陈有福蹲下来。
他把胶鞋翻过来。鞋里灌了沙子,湿的,沉甸甸的。他把沙子倒出来,手指伸进鞋膛里摸。鞋垫还在,黏在鞋底上,抠不下来。他的手指在鞋膛里来回摸了几遍,在鞋尖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刻痕。
不是划伤,是用刀尖刻出来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海”字,刻得很浅,被海水泡得边缘模糊,但笔画还在。
陈有福的拇指按在那个字上。
“爷爷。”陈海岚走过来,“捡到什么了。”
陈有福把胶鞋放进编织袋里。“鞋。”
“还能穿吗。”
“不能了。”
他站起来,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陈海岚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刚才蹲着的地方,沙子上留着两个膝盖印,很快被风吹平了。
他们在海滩上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陈有福又捡了一些渔网碎片和两个还能用的浮漂。陈海岚捡了一截绳子,绳芯没烂,她缠起来放进袋子里。太阳快到头顶的时候,陈有福停下来,看了看海。
海面很平,灰蓝色的,一直铺到天边。没有船的影子。
“回吧。”他说。
两人往回走。翻过小坡的时候,陈海岚走在后面,看见陈有福的肩膀比来的时候低了,袋子拖在地上,在沙子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回到家,陈有福把编织袋放在墙角,脱了汗衫去洗了把脸。陈海岚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分类。渔网碎片放一堆,浮漂放一堆,绳子放一边。她拿起那只胶鞋,翻过来看。鞋底的纹路已经平了,但鞋帮上那道裂口很新,不像是海水泡烂的。
“爷爷。”她拿着胶鞋走到水池边,“这只鞋是阿爸的吗。”
陈有福正在搓衣服。水龙头的水流得很小,他搓了两把,拧干,挂起来。转过身,看着陈海岚手里的胶鞋。
“不知道。”他说。
“鞋子里刻着字。”
“海上漂来的东西多了。不一定。”
陈海岚把胶鞋放在桌上,手指摸着鞋帮上那道裂口。“这口子是刀划的。”
陈有福没接话。他把盆里的水倒了,盆扣在墙根,走进堂屋坐下来。桌子上放着陈海岚的练习册,封面卷了角。他把卷角抚平,手指按住,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陈海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阿爸是不是回不来了。”
堂屋里很静。塑料布兜着的那汪水被风吹动,晃了一下,漏下几滴,打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
陈有福的手指从练习册上移开。他抬起头,看着屋顶那块塑料布。天光从水面上折射过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海岚。”他说,“明天我去买瓦。”
陈海岚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我跟你去。”
“好。”
第二天,陈有福去了镇上买瓦。三块红瓦,他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走回来。镇上的路是水泥的,走起来脚底板发硬。他走得很慢,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回到家,他把瓦放在墙根,搬来梯子,爬上去看屋顶。破洞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大了一点,椽子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黑。他把烂瓦拆下来,换上新瓦,一块一块嵌好。陈海岚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
换好瓦,陈有福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试漏不漏。”
陈海岚去厨房舀了一瓢水,递给他。陈有福又爬上去,把水浇在新瓦上。水流顺着瓦沟淌下去,堂屋里没有滴水。
“不漏了。”陈海岚在下面说。
陈有福下来,把梯子扛回墙根。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新瓦的位置。没有天光漏进来了。堂屋暗了一些,但干爽了。
晚上,陈海岚做了饭。她煮了一锅鱼汤,用的是林阿婆送来的杂鱼,放了姜片和葱段。汤煮得发白,腥味被姜压住了大半。陈有福喝了两碗,把鱼骨头嚼碎了咽下去。吃完饭,陈海岚去洗碗,陈有福坐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片天。
天已经黑了。海的方向有灯光闪了几下,是渔船的桅灯。
陈海岚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爷爷,我下个星期要去学校了。”
“嗯。”
“老师说可以申请助学金。我写了申请。”
“好。”
“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学校有勤工俭学。”
陈有福转过头看她。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陈海岚脸上,把她半边脸照亮了。
“学费差多少。”他说。
“不差。助学金的表格我已经填好了。”
“我问你差多少。”
陈海岚的手指绞在一起。“不差。”
陈有福没再问。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扎用橡皮筋扎着的钱。卖船的钱,进城前数过,进城后没动过。他抽出来,把橡皮筋褪下来,数了一遍。然后抽出几张,叠好,放进口袋里。剩下的重新扎好,放回枕头底下。
他走出来,把叠好的钱放在陈海岚手里。
“拿着。”
“爷爷,我不——”
“拿着。”
陈海岚低着头,手指攥着钱,攥得纸边发皱。她没再推,把钱放进口袋里。
“爷爷,”她说,“你以后不出海了?”
陈有福坐回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片黑。
“不出海吃什么。”他说。说完自己停了很久,才又开口:“吃老本。”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
陈海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放在他肩膀上。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
“爷爷,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陈有福没说话。他抬起手,拍了拍肩膀上那只手。拍了两下。
巷子里起风了。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柴油机的突突声。陈有福听着那个声音,眼睛看着巷子尽头那片黑。黑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一直在看。
第二天一早,陈海岚去学校了。她背着那个拉链坏了的书包,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有福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她转过身,走过码头,走过那棵大榕树,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陈有福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屋。他把门关上,走到墙角,把那只从海滩上捡来的胶鞋拿起来。鞋已经干了,鞋帮上的裂口硬邦邦地张着。他把鞋翻过来,拇指又按了按鞋膛里那个“海”字。
然后他把鞋放在那双旧胶鞋旁边。两只并排,鞋尖朝外。
他直起腰,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顶的新瓦把光挡严实了,屋里比以前暗,但干爽。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阳光涌进来。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林阿婆家的门开了,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红头巾在风里飘。
“有福,”她说,“今天不出海?”
陈有福看了看码头方向。周旺发的船已经出海了,泊位空着。
“不出了。”他说。
他把门口的小凳子拿出来,坐在门槛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看着巷子尽头那片海。
海还在那里。灰蓝色的,一直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