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进城
车站出口的广播声从头顶砸下来,一遍一遍重复同一句话。陈有福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台阶上,人潮从两边涌过去,没人碰他,也没人看他。
纸条上的字迹洇成一片。出门前陈海岚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纸背都凸起来。现在那些笔画被手汗浸软了,老吕的地址只剩最后三个数字还看得清。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裤兜,手指在兜里摸到那沓钱——卖船的钱,用橡皮筋扎着,顶在大腿根上。
一个穿红T恤的年轻人靠过来,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印着旅馆名字。
“老伯,去哪儿?”
陈有福把地址报了一遍。年轻人点点头,说这边近,跟他走。陈有福跟上了。年轻人步子快,在人群里钻,陈有福跟在后面,肩膀被撞了好几次。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年轻人停下来,指着一栋楼说到了。
陈有福抬头看,门牌号对不上。
“不对。”
年轻人说没错,就是这。陈有福又把纸条掏出来,指着门牌号给他看。年轻人看了一眼,说那是老地址,这一片改造过,门牌重新编了。陈有福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眼睛往旁边飘。
“多少钱。”
“十块。”
陈有福从兜里摸出钱,抽了一张十块的递过去。年轻人接过钱,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刚才还快。陈有福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红T恤拐过街角不见了。他重新把纸条折好,指尖用力,纸边割进指甲缝。
后来他又问了三个人,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条街。门牌号对上了。
楼道里暗,灯泡坏了。陈有福扶着墙往上走,墙皮蹭下来一片,粘在掌心上。三楼,左边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泡面味从缝里挤出来。
他敲了敲门。
老吕拉开门,嘴里还叼着筷子。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珠还是亮得过分,像总在观察什么。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老吕,是这地方吗?我找了两条街,腿都走木了。”
老吕把筷子从嘴里拔出来,往屋里让。
“是这,是这。我跟你说,城里地方都长得一个样,认门牌比认星星还难。先进来喝口水。”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旧报纸,墙角摞着几个纸箱。泡面碗搁在报纸上,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陈有福在床沿坐下,老吕倒了杯水递过来,杯子上印着个楼盘广告。
“车站出来,有人带路,收了我十块。走半天,又回了原地。”
老吕在椅子上坐下,把泡面碗推到一边。
“十块钱,买了个见识,不亏。我跟你说,这城里跟海不一样,海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比死海难对付多了。”
陈有福端着杯子没喝。杯身上的楼盘广告印着“尊享海景”,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了。
“海不是死的。海有脾气。”
老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
“行,海有脾气,可海不骗你。人呢,笑着就把你口袋掏了。你记住,往后谁对你笑,你先把钱包捂紧。”
陈有福没接话。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但不停。
老吕把泡面碗端起来,汤已经凉透了,他照样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报纸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抹了抹嘴,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件叠好的保安制服,深蓝色,袖口朝外折着。
“先试试这个。小区那边缺个人,我跟经理说说。”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空调开得足,陈有福一进门,冷气直接扑在脸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文件夹,抬头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落在陈有福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吕师傅,这位就是你说的老乡?多大岁数了?”
“五十八。出海的人,风吹得显老,身上没毛病。”
陈有福把腰挺直了一点。经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老吕身上。
“五十八啊……我们这边保安岗,虽然就是坐坐岗亭,但夜里巡逻,一天十几个小时,怕您吃不消。”
经理说话时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没笑。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靠。
老吕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抬起来,往桌上拍了一下。不是很大声,但文件夹震了一下,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
“经理,我跟你说,这老哥在海上风浪里滚了四十年,筋骨比你我都硬。出了事,我担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经理看着老吕的手,那只手还按在桌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鼓着。他慢慢把身子坐直,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登记表。
“吕师傅,你这话说的……行,既然你担保,先试三天。制服在柜子里。”
老吕把手收回来,在登记表上签了字。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点,他接着写完最后一笔。
陈有福站在一边,看着老吕签字的手。那只手在抖,很轻微,但他在海上看了四十年浪,看得见。
回到出租屋,老吕把制服往陈有福手里一递。
“穿上这个,以前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陈有福接过制服。深蓝色布料带着樟脑丸味,粗糙,磨手指。他展开制服,袖口有一道没剪干净的线头,翘着,像渔网上断掉的绳结。他把线头捻在指尖搓了搓,线头硬,搓不断。
“这扣子……跟船板上的刻痕一样,摸上去有棱。”
他摸着制服扣子,铜扣子,冰凉,边缘有冲压留下的毛刺。指尖在扣子上来回磨,毛刺刮过指腹,触感很细。船板上那些刻痕也是这样——儿子小时候拿刀刻的,一刀一道,从膝盖高刻到腰高,刻了好几年。每次出航前他都摸一遍,摸到后来,闭着眼也知道哪道是哪年刻的。
老吕在他身后坐下来,把泡面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开,在某一页上写了几笔。纸页哗啦响。
“别较真。在这儿,较真的人死得最快。”
陈有福把制服穿上。肩膀有点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露出里面磨白的衬衣袖子。
“在海上,不较真,船就翻了。”
老吕停住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窗外汽车喇叭又响了,陈有福站在屋子中间,深蓝色的制服裹在身上,布料还硬着,动一下沙沙响。他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镜子边缘生锈了,映出来的人影有点变形。镜子里站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肩膀缩着,头发白了一半。
老吕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陈有福回到家那天晚上,门槛上那道新刻的痕还很白。刀尖刮过木头,木屑翻起来,他用手掌抹平了,那道痕紧挨着另一道旧痕——那是儿子小时候刻的,刀口已经磨得圆滑,颜色发黑。两道痕并排,一深一浅,一旧一新。
他走前陈海岚没哭。她把日历挂回墙上,翻到当天那一页,用手指在日期上画了个圈。日历上已经有好多圈了,从父亲失踪那天开始画的,有的圈画得重,圆珠笔油把纸都浸透了,有的圈画得轻,像犹豫了一下。画到第一百天时,她母亲把日历收走了。
“别画了,涨潮了。”
但日历后来又挂回去了。陈海岚继续画,只是画得更轻了,轻得几乎看不见。
陈有福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老吕在身后翻账本,纸页哗啦哗啦响。他把袖口那道线头又捻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转过身。
老吕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明天早上六点,岗亭那边交班。你早点到。”
陈有福点了点头。窗外天色暗下来,车灯在玻璃上扫过一道一道,像潮水涨上滩涂,又退下去。但这潮水不停,一遍一遍,没有退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陈有福就到了岗亭。天还没亮透,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他站在岗亭外面,制服袖子还是长,他夜里把袖口又缝进去一道,针脚粗,但好歹不晃荡了。老吕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搁着两个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吃。”
陈有福接过来,包子还烫手。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有点咸。老吕也不看他,低头从岗亭里拿出交接本,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说:“昨晚没大事。三号楼二单元门禁又坏了,报修了。地下车库有辆车灯没关,车主电话打不通。别的没了。”
陈有福点头,把包子咽下去。老吕把本子递给他,让他签个字。他捏着笔,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飘,最后一个“福”字右边那个“一口田”挤在一起,像被潮水漫过。
“写得还行。”老吕说。
陈有福把本子合上。老吕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哨子,黄铜的,绳子编得细密,已经磨得起毛。
“揣着。有事吹一声,没事别吹。”
陈有福接过来,哨子沉甸甸的,比想象中压手。他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哨子贴着胸口,凉气透过制服渗进去。他想起船上的雾角,那个声音能穿透整片海,但在这里,哨子吹起来怕是连对面楼都听不见。
老吕跨上电动车,临走又回头:“中午有人来替班,你坐岗亭里就行。别到处走,尤其是地下车库,那地方信号不好,出点事喊人都喊不来。”
“知道了。”
老吕走了。电动车的尾灯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陈有福站在岗亭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哨子的绳子。天渐渐放亮,小区里开始有人走动,遛狗的、买早点的、背着书包的孩子。没人看他。他穿着保安制服,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老树,根还留在别处。
他每隔一小时绕着小区走一圈。走到三号楼二单元,门禁果然吊着一半,电线露出来,他蹲下看了看,把线头往里塞了塞,塑料壳扣回去,勉强合上了。走到地下车库入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气,和船底的味道有点像。他站了一会儿,没下去。
中午来替班的是个年轻人,叫小周,二十出头,制服穿得松垮,帽子歪戴着。小周递给他一盒盒饭,说:“吕叔让我给你带的,他说你今天第一天,可能找不着食堂。”陈有福接过来,说了声谢。小周摆摆手,往岗亭里一坐,腿翘到桌子上。
陈有福蹲在岗亭外吃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土豆丝和一块红烧肉,肉皮上还带着毛。他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海上的饭比这差得多,但那时候他有胃口,什么都能吃下去。现在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吃两口就饱了。
下午他去物业办公室,经理不在,只有一个女文员在打电话。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女文员挂了电话,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来问问,晚上值班怎么排。”
女文员翻了翻桌上的表:“你明天还是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吕叔值晚班,他带你先。”她顿了顿,又说,“吕叔说你以前是打鱼的?”
“嗯。”
“那你能熬夜吧。”
“能。”
女文员点点头,不再说话。陈有福转身走了。走廊里灯没开,暗沉沉的,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他走到电梯口,看见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打印的,字已经花了:“请勿将电动车停放在电梯口。”纸角卷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晚上他躺在出租屋里,床板硬,翻身时咯吱响。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睡不着,睁着眼看那光斑,看它慢慢移动,从墙角爬到床尾。他想起船上的灯火,夜航时海面黑得像铁,只有桅灯在头顶晃,映到水里,碎成一片一片。那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值夜,困了就抽根烟,烟头在风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现在没有风了。屋子里闷得慌,他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哨子,攥在手里。黄铜被体温焐热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忽然想吹一下,就把哨子送到嘴边,嘴唇碰到金属,凉而硬。但他没吹,只是含着,像小时候含着从船板上捡来的铁钉,舌尖尝到铁锈味。
第二天他照常去岗亭。老吕还是五点多到,带着早饭。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多话。到了七点半,老吕忽然说:“今天有检查的,你衣领翻好。”陈有福低头一看,领子果然折着。他抬手整理,手指碰到脖子,摸到哨子绳子。
检查的人来了,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物业经理和两个保安。男人在小区里走了一圈,指了几处卫生死角,又到岗亭里翻了交接本,问昨晚情况。陈有福站在旁边,背挺得僵直。男人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
“嗯。”
“多大年纪了?”
“五十二。”
男人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经理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陈有福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老吕从岗亭里出来,拍拍他肩膀:“没事。”
陈有福没说话。他站在岗亭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他额头出汗。制服领口勒着脖子,他松了松扣子,又系上。老吕在旁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吕哥,”陈有福忽然开口,“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八年。”
“怎么干下来的?”
老吕把烟头摁灭在岗亭外沿的砖缝里,想了想,说:“一开始也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人这玩意儿,搁哪儿都能活。”
陈有福没再问。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