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被骗
阿兰提着一袋橘子站在岗亭门口,笑着喊“阿伯,我是你老乡啊”,橘子皮上的水珠在日光灯下反光。
陈有福从登记簿上抬起头。岗亭里的霉味和窗外汽车尾气混在一起,像退潮后滩涂上烂了几天的海草。他认得这个味道,不认得眼前的女人。圆脸,栗色头发扎成低马尾,碎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只细银镯。她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牙,声音脆,像碎贝壳互相磕碰。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呀。”阿兰把橘子往岗亭台面上一放,塑料袋哗啦响,“陈阿伯,陈海岚的阿爸,对不对?”
陈有福的手按在登记簿上。簿子是塑料皮封面,边角翘起来,他拿指头压了压,没说话。
“我跟你女儿一个学校的。”阿兰从黑色小挎包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她老师托我带的,说你在城里找工作,让我照应一下。”
纸是申请表,抬头印着“内部员工转正名额申请表”几个字,下面有表格、有公章,公章红得发亮,像刚盖上去的。陈有福没接,先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笑,但眼角的细纹没跟着动。
“老师怎么知道我在这?”
“咱们那地方小,谁家的事瞒得住?”阿兰把表往他面前推了推,橘子味从塑料袋里透出来,酸的,“你女儿在学校填过家庭情况表,联系人写的是你,电话打不通。老师让我顺路带句话,说海岚这学期成绩好,别担心。”
陈有福听到女儿名字,手指从登记簿上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低头看那张表。字他认不全,但“正式工”“社保”几个词看清了。老吕说过,正式工有社保,看病能报销,退休了有退休金。他当时没接话,心里记下了。
“这是什么?”
“内部名额。”阿兰压低声音,往岗亭里探了探身子,洗发水味混着橘子的酸气飘进来,“物业公司每年有几个转正指标,不对外公布,都是熟人推荐。我表弟在物业总公司人事科,手里捏着两个名额。你要是有意,我帮你递上去。”
陈有福把表拿起来,纸边割手,像新网的尼龙线。他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只有左下角一串编号,印得模糊。
“我不识字。”他说。
“没关系,我念给你听。”阿兰手指点在表格上,一行行念过去,“姓名、籍贯、年龄、现岗位、推荐人。推荐人这栏填我表弟的名字,你什么都不用做,等通知就行。”
“要多少钱?”
阿兰笑了,这次眼角纹动了:“阿伯,你想到哪去了?这是公司福利,不要钱。”
陈有福没笑。海上的事他懂,城里的规矩他不懂,但“不要钱”三个字他听过太多次。没有哪条鱼会自己跳进船舱,没有哪件事会白来。
“我不办。”他把表放回台面,推过去。
“行,你想想。”阿兰很干脆,把表折好,塞回包里,又拿出一个橘子放在登记簿上,“自家树上摘的,不甜不要钱。”
她走的时候,塑料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拐过小区围墙就不见了。陈有福盯着那个橘子,皮上还沾着水,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他把橘子拿起来,放进抽屉,又把登记簿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巡逻记录栏里写了两个字:正常。
第二天阿兰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陈有福以为这事过去了。第四天傍晚,他刚接班,阿兰从对面公交站小跑过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绺贴在脸上。
“阿伯,出事了。”她喘着气,手扶在岗亭门框上,指甲油剥落了一半,“我表弟说,你的年龄超了,本来过不了审。他昨晚跟人事科的人喝酒,好说歹说,人家松口了。但有个条件,得先交一笔‘保证金’。”
陈有福在擦桌子。抹布是旧的,灰白色,拧不干,水滴滴到地上。他停了一下,继续擦。
“多少?”
“三千六。”阿兰报出数字的时候眼睛没眨,“这笔钱不是给人,是押在公司账上。转正手续办完,原数退回。这是规矩,防人拿了名额又不去。”
陈有福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直起腰。三千六。他卖船的钱,交完女儿学费,还剩三千四。这些天吃住花了一些,兜里总共三千五百出头。他记得清楚,因为每天晚上都数一遍,橡皮筋扎着,放在左边裤兜。
“我没这么多。”
“阿伯,你听我说。”阿兰往前一步,声音更低了,“这个名额本来有个清洁工想要,人家钱都备好了。我表弟压着没放,说先紧着老乡。今天下班前不交钱,名额就归别人了。你想想,正式工一个月多拿八百,还有社保。你干一年就回本了,往后都是赚的。”
陈有福没看她。他看岗亭外面的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像要下雨。海上的经验告诉他,天阴不一定下雨,但云压到这种程度,风里带着腥气,多半有一场。
“我再想想。”
“行。”阿兰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前,我在这等你。过了五点,我也没办法了。”她顿了顿,又说,“阿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城里这种机会,一辈子碰不上几回。你在海上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别在岸上栽了跟头。”
她走了。陈有福在岗亭里站了很久。登记簿上的字在眼前发花,巡逻记录写了一半,笔还捏在手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和盐渍,指甲盖上有几道旧裂。这双手在海上干了四十年,现在捏着一支塑料笔,写城里人的字。
他摸左边裤兜。那沓钱还在,橡皮筋扎着,厚厚一叠,贴着大腿,捂得发热。他数过很多遍,三千五百二十块,有几张折了角,有几张沾过水,边发硬。
他想起女儿。陈海岚在电话里说,学校要订资料,一百二十块。他说好,等发了工资就寄。女儿说不用,老师说可以缓一缓。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电话,他在岗亭里坐了一夜,天亮了才去洗漱。
他又想起老吕。老吕说,别较真,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他当时没吭声,心里想,海上的事能过去,城里的钱过不去。三千多块,在老家能买半年的米,能给女儿交两个学期的住宿费。
他拿起笔,在巡逻记录上继续写。笔尖划破纸面,那个“巡”字写歪了,他描了一遍,又描一遍,越描越黑。
四点五十分,阿兰又来了。这次她没带橘子,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文件夹,透明的那种,里面夹着几张纸。
“阿伯,最后十分钟。”她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翻开,红章一个叠一个,“你看,这是公司的文件,这是人事科的批条,这是保证金收据。你今天交了钱,明天就能去体检,下周一办入职。”
陈有福没看文件。他看阿兰的手,那双手白,指甲修得整齐,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划痕,结了痂。这手没干过重活,没握过缆绳,没杀过鱼。
“钱在哪交?”
“我给你开收据。”阿兰从包里摸出一本小本子,撕下一张,粉红色的,抬头印着“收款凭证”。她把本子摊开,垫在文件夹上,拔出一支圆珠笔,笔帽用牙咬下来,叼在嘴角。
陈有福解开裤兜的扣子,把橡皮筋褪下来。那沓钱到了手上,潮热,沾着汗。他一张张捻开,数了一遍,递给阿兰。阿兰接过去,手指飞快地又数一遍,指法熟练,像菜市场里点钞的摊主。
“三千五百二十。”她说,“还差八十。”
陈有福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几张零票,五块、十块、二十块,凑了八十。阿兰把零票夹进那沓钱里,一起塞进挎包,然后在那张粉红收据上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他。
收据上写着“今收到陈有福交来保证金叁仟陆佰元整”,下面一个公章,红得鲜艳。陈有福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叠在一起。
“等我电话。”阿兰说,“最迟明天中午。”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快,塑料凉鞋的声音密集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陈有福站在岗亭门口,看着她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她绕过推车,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有福没怎么睡。他躺在老吕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听着楼上冲马桶的声音,水管在墙里咕咕响。他摸出那张收据,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纸已经软了,边角被手汗浸得发皱。他翻了个身,把收据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中午,阿兰没来电话。陈有福拨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他等到下午三点,去物业办公室找经理请假,说有点事出去一趟。经理抬头看他一眼,说行,别太晚。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又拨了一次,关机。他上了车,坐到火车站。阿兰说过,她表弟在车站附近的写字楼上班,五楼,人事科。
陈有福在车站下了车。人比他来时更多了,广场上挤满了拖行李箱的人,广播里一个女声在报车次,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穿过人群,找到那栋写字楼。门口的保安拦住他,问找谁。
“人事科。”
“哪家人事科?这栋楼有十几家公司。”
陈有福报不出名字。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天,里面有他的影子,缩得很小。他掏出那张申请表,展开,上面没有公司名,只有“内部员工转正名额申请表”几个字,和一个模糊的编号。
他又拨阿兰的电话。这次通了,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又关机。
陈有福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手里的申请表被风吹得哗啦响。他低头看那张粉红收据,纸角已经软得快要烂掉。他慢慢把两张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转身往车站广场走。
广场上人更多了。一个男人扛着蛇皮袋从他身边挤过去,袋子撞在他腰上,沉甸甸的,像米。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小跑,孩子哭,声音被广播盖住。一个老头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筷子是两根掰开的竹签。
陈有福在广场中间站住。周围全是人,匆匆赶路的人,没有人看他。他掏出手机,黑色的,屏幕裂了一道,是去年在船上磕的。他按亮屏幕,翻到拨号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1。1。0。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惨白,像月光照在死鱼肚皮上。
他听见广播里那个沙哑的女声在报车次,G68次,开往广州南,请旅客们抓紧时间检票。他听见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咯噔咯噔,像潮水退下去时石子被浪卷走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好几遍,没人应。
他低头看那张收据。纸角已经被手汗浸透,软塌塌的,像一片泡过水的海带。公章的红颜色晕开了一点,蹭在他手指上,像血。
他想起老吕说的话,别较真。他想起自己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阿兰穿过马路,拐进巷子,当时他还在想,等转正了,多寄点钱给女儿。他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他按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回到桌面。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公交站走。转身的时候,肩膀撞上一个赶车的年轻人,那人回头骂了一句,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走了几步,广播声突然变大了。他抬头看,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白的,刺眼。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人还在流,从他身边涌过去,像潮水绕过一块礁石。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收据,和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两张纸叠在一起,被体温捂热了。他捏了捏,没拿出来。
回到岗亭,小周正趴在桌上打游戏,手机横着,两只手在屏幕上划。见他进来,小周抬头:“陈叔,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请了半天假吗?”
陈有福在椅子上坐下,把登记簿翻到今天那一页。巡逻记录还停在昨天他写的最后一行,那个描黑的“巡”字像一块疤。他拿起笔,在下面空行里写:下午外出,正常。
笔尖划破纸面,又划破了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照不亮太多地方。有辆车开进来,车灯扫过岗亭,陈有福的脸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摸左边裤兜。空荡荡的,橡皮筋还在,扎着几张零票,五块、三块、一块,总共不到十块。他把橡皮筋褪下来,又套回去,褪下来,又套回去。橡皮筋弹在手腕上,啪地响了一声。
小周抬头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陈有福把黄铜哨子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来,放在手心。哨子凉,表面磨得发亮。他吹了一下,没吹响,只漏出一丝气声。那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漏气,慢慢地瘪下去。
他把哨子放回兜里,又摸到那两张纸。他掏出来,在台灯底下展开。收据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不认识那些字,但“叁仟陆佰”他认得。那是他卖船的钱,是他和女儿后半年的口粮,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后一点底气。
他把两张纸叠好,塞回口袋。明天还要上班。巡逻,登记,给没带门禁卡的人开门,听业主骂几句。这些事他都会做,也做得到。只是以后不会再想什么正式工了。
岗亭外面的车流声一阵一阵,像海浪,但比海浪更密、更急。陈有福闭上眼睛,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他想,海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吕说得对,活人比死海难对付。可海再难,他懂。人,他不懂。
他不懂,所以栽了。栽了就栽了,跟船翻了一样,哭也回不来。
他睁开眼睛,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明天开始,不办任何事。
写完,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在抽屉里,和那个橘子并排放着。橘子皮已经皱了,但还散发着一点酸味。他闻了闻,把抽屉关上。
第二天上午,陈有福在岗亭里擦桌子。抹布是半干的,擦过去留下一道道水痕,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纹路。小周还没来,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有人敲窗。一个女人站在岗亭外,三十来岁,穿一件米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笑。那笑很周到,像菜市场里递塑料袋的摊主。
“陈阿伯吧?我是阿兰。”她隔着玻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物业新来的,管劳务这块。”
陈有福打开窗。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早点摊的油烟味。
“什么事?”
“好事。”阿兰往岗亭里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别人,“您出来说,就两分钟。”
陈有福犹豫了一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走出去。阿兰往旁边树荫下走了几步,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纸是打印的,标题几个黑体字:“内部员工转正名额申请表”。下面有表格,有签字栏,还盖着一个红章,油墨太满,边角洇开一点。
“老吕托我问的。”阿兰说,“他说您想办正式工,一直没机会。这不,上面刚下来一个内部名额,给老员工家属的。我想着您正合适。”
陈有福没接。他盯着那个红章看,章上的字他不全认识,但“物业”两个字他认得。他抬起头,看阿兰的眼睛。阿兰不躲,笑得更有耐心。
“我不认识你。”陈有福说。
“现在认识了。”阿兰把申请表折了一折,塞进他手里,“陈阿伯,我不是骗子。骗子会找您要钱,我这是帮您递个材料。成不成,看上面批。您先拿着,下午下班前给我个准信。”
她又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申请表上面。名片很新,边角锋利,印着“劳务专员 阿兰”和一个手机号。
“名额紧张,今天不交材料,明天就作废。”阿兰说,“您要是想办,下班前打我电话。不想办,把表撕了,当我没来过。”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赶着去下一家。陈有福站在树荫里,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回到岗亭,把申请表摊在桌上,看了很久。表格上要填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还有一栏“家庭情况”。他拿起笔,在姓名那栏写了“陈有福”三个字,笔画很重,像刻上去的。
下午四点,陈有福拨了那个电话。阿兰很快接了,说在小区东门外的茶馆等他。陈有福跟小周说了一声,往东门走。茶馆不大,几张方桌,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在柜台后打瞌睡。阿兰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两杯茶,一杯推给陈有福。
“陈阿伯,材料我看了,没问题。”阿兰说,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这是内部名额确认单,您签个字,交个押金,走个流程。押金不多,三千六,等转正了全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