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夜班

岗亭外的路灯亮起来。陈有福把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住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塑料椅的靠背太直,腰后面空着一块,他试了两次才把姿势调稳。窗外的车流一阵一阵,像涨潮退潮,隔几分钟涌过来一批,又安静下去。

老吕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细碎,像铁片磨铁片。他看了陈有福一眼,没提白天的事。

“夜班就三个事。”老吕把钥匙往桌面上一搁,“十点锁南门,十二点巡一遍地下车库,凌晨三点再巡一遍。其余时间就在岗亭里坐着,有车进来抬杆,有生人问一句。”

陈有福点头。

“杆子别抬太快,先看车牌,再看脸。送货的让他登记,不登记不让进。业主按喇叭催,你就当没听见,慢一点不犯法,快了才出事。”

“知道。”

老吕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带着外面花坛里不知什么花的甜味,混着柏油路白天晒过的余温。他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你坐得住不?”

“坐得住。”

“行,我出去买包烟。”

老吕走了。脚步声沿着水泥地往东去,过了花坛,拐弯,听不见了。

岗亭外的车道空荡荡,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陈有福把桌上的登记本摆正,又把老吕那串钥匙往旁边推了推。手指碰到钥匙,他想起白天在车站广场,阿兰转身走远时穿的那双黑皮鞋,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脆,像贝壳撞贝壳。

他收回手,开始数车。

一辆黑色轿车过去。两辆。银色面包车停在斜对面便利店门口,司机下来买水,车门没关,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唱什么。三辆。出租车拐进来,送了一个女人到三栋门口,又掉头出去。四辆。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忘了后面数到哪了。从头再数。

一辆黑色轿车过去。两辆。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杆子前面,车灯直射进岗亭,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挡了一下。杆子抬起来,车开走了,尾灯在拐角处红了一下,灭了。

三辆。

他想起阿兰说“叔,你放心,我在这一片做了五年了,从没出过事”,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笑得像真的一样。他当时把橡皮筋扎着的那沓钱从裤袋里摸出来,手没抖,一张一张数给她。三千七。她说不够,要四千。他说就这些了。她犹豫了一下,说行,我帮你垫三百,你明天上了岗再还我。

他真信了。

四辆。

塑料椅又响了一下,是他人往前倾了倾。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小区里的楼很高,窗户亮着一半,暗着一半。有人在家里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有人已经睡了,窗帘拉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喇叭响了一声,他肩膀缩了一下。

回到椅子上,他翻开登记本。本子上写满了车牌号和名字,字迹有大有小,有圆珠笔有签字笔。他一页一页看,上一班的记录停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后面是空白。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个“夜班”,又划掉了。

笔放下,他摸到桌角有一块抹布,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拿起来去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回来擦桌子。桌面是防火板,抹布擦过去留下水痕,水痕慢慢收干。他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桌子角上有一圈茶渍,他用力蹭了几下,蹭不掉,指甲刮上去发出吱吱的声音。

擦完桌子,他蹲下来看椅子下面。地上有两个烟头,一个踩扁了,一个还圆着。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满了,纸团、方便面袋子、几片橘子皮。他把垃圾袋提出来,系了个扣,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背还是僵的。他闭上眼睛。

阿兰的声音又来了。“这个钱不是给我,是给厂里打点关系的,你交了钱,明天就能上岗,比保安强多了。”她说话快,每个字都像提前想好了,又像根本没想,顺嘴就滚出来。

陈有福睁开眼,看窗外。一辆车也没有。

他起身去巡逻。

南门十点锁,他提前了十分钟过去。锁是老式挂锁,钥匙插进去转两圈,咔哒一声。他拉了拉,锁死了。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花坛,有只猫从灌木里钻出来,站在路中间看他。他停下,猫也停下。对视了几秒,猫一扭身跑了,无声无息。

地下车库入口在小区西侧,坡道往下,灯管坏了两根,暗一段亮一段。他走下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被车库里的潮气吸掉一半。车不多,靠墙停着几辆,挡风玻璃上映着惨白的灯。他沿着通道走,一边走一边数车。七辆。八辆。九辆。

车库里有一股味道,像海边的礁石被太阳晒过后又返潮。他走到最里面,墙角有一滩水,不知道从哪渗出来的。他站了一会儿,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灯光照过去,五颜六色,像海面上漂的柴油。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船靠岸时总喜欢蹲在码头看水面的油花,说像彩虹。他当时说,那是脏东西。儿子不听,非要看。

陈有福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回到岗亭,他喝了一口水。塑料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咽下去,喉咙里还是干。

十一点半,老吕还没回来。陈有福拿起那串钥匙,一共六把,大小不一,有的磨得发亮,有的还带着毛边。他一把一把摸过去,又放回桌上。

他打开抽屉,想找支笔。抽屉里有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本旧杂志,几张皱巴巴的收据。他把烟和打火机往旁边拨了拨,没找到笔。手指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硬壳的东西。

他把它拿出来。

是一本账本。硬壳,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有一道折痕,像被人卷过。陈有福没想翻,他想放回去。但手指已经在封面上停了一下,那个触感像船板,粗糙,带着一点潮气。

他翻开了。

第一页写满了日期和数字,字迹是老吕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改过。他往后翻,看到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其中一行被涂改液盖过,只留出半截。他凑近了些,借着岗亭里的日光灯看。

“陈有福,三百。”

后面还有字,被涂改液盖住了,只隐约看见一个“借”字,或者不是“借”,笔画太浅,看不清楚。陈有福盯着那行字,手指按在“三百”上面。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进来,账本上的数字忽明忽暗,像水面上的光斑。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三秒。

像在摸一块旧船板。

他把它放回抽屉,推回原来的位置。烟盒还在旁边,打火机压着一角。他关上抽屉,坐回椅子上。

岗亭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贴在耳朵边上。他抬头看那根灯管,白光有些发蓝,照得人脸色发青。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还是只坐了一会儿。老吕还没回来。

他想起离家前那天早上,他在门槛上刻了一道浅痕。刀尖在木头上刮过去,声音钝钝的,像割自己的肉。儿子的刻痕在旁边,已经旧了,颜色和门槛一样深。他刻完那一道,站了一会儿,没说话。陈海岚在屋里喊他,说粥好了。他把刀收起来,进了屋。

现在那道痕应该还在。门槛没人会去动它。

陈有福又站起来,走出岗亭。外面的空气凉了,花坛里的甜味淡了,只剩下泥土和浇花水的气味。他往南门走,走到锁前看了看,又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走到坡道口,他停住了。

他不想下去。

转身回到岗亭,他拿起登记本,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夜班,正常。”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么要紧的东西。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正中间,和那串钥匙并排。

凌晨一点,老吕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烟味。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陈有福一眼。

“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我回来晚了,路上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

陈有福点点头。

老吕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他眼睛扫过桌面,扫过登记本,扫过那串钥匙,最后落在抽屉的方向。陈有福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抽屉。他盯着窗外,一辆车慢慢开过去,灯光把岗亭里的两个人影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你饿不饿?”老吕问。

“不饿。”

“那行,你眯一会儿,我看着。”

“我睡不着。”

老吕没说话,把饼干包装撕开,递过来一块。陈有福接过来,没吃,放在掌心里。饼干的油渗出来,在掌心化开一点。

“吃啊。”老吕说。

陈有福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味道很淡,像把面粉和糖压在一起。他想起海上打鱼时,船上只有冷饭和咸鱼,饿了就抓一把冷饭塞进嘴里,海风一吹,饭粒干得像沙子。

“老吕。”

“嗯?”

“你记不记得,我卖船那天,你说过一句话。”

老吕看着他,没接话。

“你说,船卖了就是卖了,跟人死了一样,哭也回不来。”

“我说过吗?”老吕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你说过。”

老吕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在桌上。“我那会儿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陈有福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饼干渣还粘在指缝里,他搓了搓,掉在地上。

“这夜班,得熬到几点?”他问。

“到早上六点,小周来接。”

“小周那孩子,靠不靠谱?”

“凑合。”老吕说,“这年头,能找着人就不错了。”

陈有福点头。

老吕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要睡又没睡。岗亭里的灯一直亮着,照得人没有睡意。陈有福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领口勒出的印子已经红了,他用手摸了摸。

“你睡吧。”他说,“我出去转一圈。”

老吕嗯了一声,没睁眼。

陈有福推开门,走了出去。凌晨的小区像沉在水底,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他沿着车道走,经过三栋,四栋,五栋。每栋楼下面都停着车,有的车窗没关严,留一道缝。他走过五栋的时候,听见二楼有婴儿哭,哭了几声,又停了。

他继续走,走到小区最北边。那里有一排垃圾桶,整齐地靠墙摆着。他站在垃圾桶旁边,闻到了腐烂水果和剩饭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想起自己在海上的时候,船尾总放着一个水桶,鱼内脏和剩饭都往里倒,海鸟围着叫。那个味道比这个更腥,但他不觉得难闻。

站了一会儿,他往回走。

经过岗亭的时候,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的花坛边蹲下来,看那些矮灌木。叶子被夜露打湿了,手摸上去凉凉的。他想起船板上的露水,每天清早都是这样,踩上去滑,得小心。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岗亭。老吕醒了,正翻着手机。看见他进来,把手机收起来。

“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

老吕看了看他,没再问。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塑料袋收进抽屉。陈有福看见他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很快又抽出来。

“小周快来了,你回去睡一觉。”老吕说。

陈有福没动。他站在岗亭门口,看东边的天。天是灰蓝色的,像铁皮,又像退潮后的滩涂。他想起陈海岚的日历,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画圈。他走的那天,日历上的圈已经画到一百零七个。

“老吕。”

“怎么了?”

“昨天那个事,你别跟陈海岚说。”

老吕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不说。”

陈有福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领口松开,夜风灌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保安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像别人的,穿在自己身上,哪里都差一点。

“我回去了。”他说。

“回吧。”

陈有福朝小区外面走。经过岗亭窗户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老吕坐在里面,正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又合上。陈有福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天一点点亮起来。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黑着。他站在楼门口,摸了一下口袋,钥匙还在。他没有上去,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听见楼上有人开门,脚步声往下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了楼。

脚步声从三楼下来,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两个空啤酒瓶,看了陈有福一眼,侧身让了让,下楼去了。陈有福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回到屋里,他把门关上,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照在床脚。他脱了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往床上一坐,弹簧响了一声。他摸出那卷钱,橡皮筋扎着,放在枕头底下。海上的钱和陆地上的钱不一样,海上的钱湿、咸,捏在手里发软;这里的钱硬,有棱角,像新打出来的铁片。

他躺下,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纹,像看海图上的一条航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老吕发的:夜班八点,别迟。他回了一个字:好。

白天他睡得不沉,翻了几次身。梦里又是船,船在浪里颠,陈海岚在船尾喊他,他回头,人不见了。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洗了把脸,换上制服。出门前把钥匙和哨子都摸了一遍,哨子挂在脖子上,贴肉的,凉。

到岗亭的时候,天刚擦黑。小周坐在里面,帽子摘了,脚搭在桌上,正看手机。见他来,把脚放下来,打了个哈欠。

“吕哥说让我先顶着,你来了就行。”小周站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歪得比昨天还厉害,“我走了啊,晚饭还没吃。”

陈有福点头。小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夜里要有人按门铃,你问清楚是哪一栋哪一户,登记一下。别的没啥,别睡太死。”

“知道了。”

小周走后,岗亭里安静下来。陈有福把塑料椅子拉正,坐下。桌上放着登记本、一支笔、半瓶矿泉水。他翻开登记本,上一页是小周的字,歪歪扭扭,记着一个车牌号。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小区里的灯陆陆续续亮了,黄的光,白的光,照得花坛里的矮灌木一片一片地发青。

八点过了十来分钟,老吕来了。他骑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夜班长。”老吕把馒头掰开,塞了榨菜进去,递给他。陈有福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有点凉,榨菜咸得发苦。

老吕没坐,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门口的垃圾桶边上,转过身来。

“夜班就那些事。头一个小时人多,下班回来的,你得看着点。十点以后人少,十二点以后基本没人。三点到四点半,最容易犯困,你起来走两圈,别坐着。五点以后收垃圾的车会来,你给开一下后门。就这些。”

陈有福边听边点头。老吕看了他一眼,又说:“我给你说,这小区看着太平,也出过事。前年有个贼,半夜从北边墙翻进来,偷了二栋一辆电动车。后来装了探头,好点,但人不能全信机器。”

“我知道。”

老吕又在岗亭里站了一会儿,翻了翻登记本,没写字。他看了看手机,像在等什么消息。陈有福把剩下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要有事,就先走。”陈有福说。

老吕把手机放回兜里,犹豫了一下:“那行,我出去一趟,有点私事。你一个人盯着,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好。”

老吕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抽屉里有个账本,你别动。别的随便。”

陈有福“嗯”了一声。老吕骑上电动车,车灯亮起来,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不见了。岗亭里又剩下陈有福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把登记本摆正,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三个烟头,是老吕和小周抽的。他倒进垃圾桶,又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抹布是湿的,带着一股消毒水味。擦完桌子,他看见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蓝皮本子。是老吕说的账本。

他本来没想动。可擦桌子的时候,抹布角带了一下抽屉,抽屉又往外滑了半寸。他伸手去推,本子滑出来一点,封面上写着“吕”字,字迹潦草。他捏着本子边缘,想塞回去,本子却自己翻开了。

他看见里面一页页记着日期、人名、数字。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像是随手记的。他扫了一眼,没细看,正要合上,目光被一行字钉住了。

“陈有福,三百。”

就这五个字,写在靠下的位置,前面没写日期,后面没有说明。他的手指停在本子边缘,纸页轻轻抖了一下。

三百。什么三百?老吕没提过。他想起老吕抽屉里的手,那天早上停了一下,又抽出来。他想起老吕说“我抽屉里有个账本,你别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推严。然后站起来,走到岗亭外面。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垃圾箱的酸味。他站在花坛边,手插在兜里,哨子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地凉。

他忽然想,这三百块,是不是老吕给他垫的什么钱?还是借给他的?还是记错了人?他越想越觉得像船上的缆绳,越拉越紧。

他回到岗亭,坐下。桌上的登记本还是摊开的,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个“陈”字,又划掉。他不想给老吕打电话。老吕说有事,那就有事。他不能追问。

夜越来越深。十点以后,小区里走动的人少了。他出去巡了两圈,手电筒的光打在墙根和绿化带里,一只野猫窜过去,眼睛绿了一下。他走到北边垃圾桶那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凌晨两点,他回到岗亭,倒了杯热水,没喝。他盯着那扇抽屉,没有再开。

三点多,他出去巡第三圈。走到五栋楼下,二楼那个婴儿又哭了,哭了很久,断断续续的。他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像听海上的雾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