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还账
陈有福把三张钞票摊在折叠桌上。钞票边角卷着,其中一张中间有道折痕,折痕处发白,像被反复捏过很多次。老吕刚巡完北门回来,钥匙还挂在手指上,一进门就看见那三张钱。屋里没开灯,走廊的声控灯从门缝漏进来一道黄光,正好打在钞票上。陈有福坐在塑料凳上,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像按着什么。
老吕把钥匙往墙上的钉子上一挂,金属碰金属,响了一声。
“收起来。”老吕说。
陈有福没动。老吕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搪瓷饭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扣上。搪瓷盖磕在盒沿上,声音比刚才钥匙那声还脆。
“我记这个,不是要你还。”
陈有福抬起头。老吕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开始解制服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下,解到第三颗时停了一下,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有福说。但手没动,钱还摊在桌上。
老吕把制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一件灰白色背心,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在陈有福对面坐下来,塑料凳在水泥地上吱嘎一声。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桌上除了三张钱,还有半包红双喜、一个打火机、老吕的饭盒。
“你哪来的钱。”老吕问。
“卖船剩的。”
“卖船剩的你还我?你回去怎么跟海岚交代。”
陈有福不接话。他伸手把三张钱拢起来,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动作很慢,像在折一张网。折好了,他把它推到老吕那边。
“你拿着。”
老吕没看那个小方块。他掏出红双喜,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着。烟升起来,在灯光的边缘散开。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往陈有福那边指了指。
“我跟你说,这钱你拿回去。你在城里头一个月才几个钱?吃饭不要钱?买烟不要钱?你脚上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走路跟踩船板一样。”
陈有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是解放鞋,鞋帮和鞋底接缝处有干了的泥,是老家带来的。他动了动脚趾,鞋子前面鼓起一个小包。
“我够用。”陈有福说。
“你够用什么够用。”老吕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个剪开的易拉罐,“你连个手机都没有,海岚打电话来,还得打到我手机上。上回她打来,说学校要交什么费,你在旁边站着,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你忘了?”
陈有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忘。那天老吕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来,听见海岚在那头说“爷爷,学校要交八百,妈寄的钱还没到”。他站在岗亭里,周围是监控屏幕的亮光,嘴里像含着一口海水,又咸又涩,说不出“我寄给你”这四个字。最后老吕把手机拿回去,说“海岚,叔先给你转,你爷爷工钱发了再还我”。
“那八百也是你垫的。”陈有福说。
老吕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
“那不算。”
“你账本上记了。”
老吕把烟按灭在易拉罐里,用力捻了捻。“你翻我账本了。”
“不是翻。你摊在桌上,我看见了。”
老吕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外面黑着。他摸了一下门把手,又把门关上。转回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地方太小,两步就撞到床沿。他侧身坐在床沿上,床板响了一下。
“那上面记得多了,跟你没关系。”老吕说。
“那我的名字怎么在上面。”
“同乡多,我怕记混了。”
“你怕记混了,还写三百。”
老吕笑了一声,短促,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他抹了一把脸,手从额头抹到下巴,停在下巴上,那里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陈有福,你怎么这么倔。海里头捡个螺都比你活泛。”
陈有福不接这个比喻。他把折成方块的钞票又往老吕那边推了推。方块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饭盒旁边。
“你记了,我还。天经地义。”
“狗屁天经地义。”老吕说,“我记这个,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什么。”
老吕张了张嘴。他想说“忘了帮过谁”,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忘了你欠我多少。”
陈有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电动车经过,防盗器响了两声,又停了。
“那还是债。”陈有福说。
“不是债。”老吕说,“是数。”
“数也是债。”
“行,你说债就债。”老吕站起来,把桌上的钱方块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那我现在把这钱收了,你心里就踏实了?”
陈有福没说话。
“你踏实了,我不踏实。”老吕说,“我在这个小区守了八年门,什么人没见过。欠我钱的,有跑的,有赖的,有见了面装不认识的。你倒好,上赶着还。我跟你说,这城里头,你越较真,人家越觉得你傻。”
陈有福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更黑,像夜里的海面。
“我不是城里人。”
“你现在站的是城里的地。”老吕说,“你穿上那身制服,你就是这小区的人。小区的人不兴把话说得那么死。”
老吕把那个钱方块放回桌上,推到陈有福面前。
“收着。算我借给你的,行不行?等你发了工钱,想还多少还多少。”
陈有福没动。
老吕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从喉咙深处出来,有点哑。他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罐身上印着“茉莉花茶”四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他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几张零钱,又塞回去。
“你看,我也没钱。”老吕说,“我要是有钱,还住这破地方?还给你记三百?我早给你找个正经活干了。”
陈有福看着那个茶叶罐。铁皮反着一点光,罐口有一圈茶渍。
“我不缺活干。”陈有福说。
“是,你不缺。你缺的是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老吕把茶叶罐放回床头柜,转过身,背对着陈有福,“你儿子的事,我没问过,不是不关心。我是觉得,有些事问多了,你更难受。”
陈有福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听见老吕提“儿子”,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跟那个没关系。”陈有福说。
“是,没关系。”老吕说,“那这钱也跟那事没关系。你拿着。”
陈有福不拿。
老吕走过来,把三张钞票从桌上拿起来,塞进陈有福的衬衫口袋里。陈有福伸手要挡,两人在狭窄的桌边推了两下。老吕的手劲大,陈有福的手按在他手背上,两个人都没使全力,像隔着那几张钱在推一扇门。
“别动。”老吕说,“再动我生气了。”
陈有福的手停在半空。老吕把钱塞进他口袋,还拍了拍。
“睡吧。明天你值白班。”
老吕转身去卫生间。水龙头打开,水流砸在塑料盆里,哗哗响。陈有福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看自己的口袋。钱在口袋里鼓出一块,贴着胸口,有点热。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老吕挂在门后的制服拿下来。那件制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出来的毛边。他摸到左边口袋,拉链没拉,里面有半包纸巾、一张折叠过的排班表。他把那三张钱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制服内侧的暗袋里。那个暗袋是缝上去的,针脚很细,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放好后,他把制服挂回门后,回到自己的折叠床边,脱了鞋,躺下。铁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闭上眼睛,听见老吕从卫生间出来,拖鞋踢踏着地,经过他床边时停了一下。
“睡了?”
陈有福没应。他听见老吕把灯关了。黑暗中,老吕的床板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陈有福是闻见泡面味醒的。老吕已经穿好制服,坐在桌前吃面。桌上放着两碗,一碗已经吃完了,剩一点汤。另一碗用锅盖扣着。
“吃。”老吕说,头也没抬。
陈有福去洗了把脸,回来坐下,掀开锅盖。面已经坨了,汤被吸得半干。他拿起筷子,慢慢吃。
“今天你跟我去地下车库。”老吕说,“那边灯管坏了两根,物业让报修,你认认路。”
陈有福点头。
老吕吃完,站起来,从门后拿制服。他伸手进去掏袖子,动作突然停住。陈有福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老吕把制服穿上,手在暗袋位置按了一下,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陈有福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喝了。面汤有点咸,像海水。
上午十点,陈有福去岗亭接班。小周歪在椅子上玩手机,见他来了,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扔,说“有福叔,北门那边有人乱停车,你去看看”。陈有福没说话,拿起对讲机出去了。
他走到北门,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消防通道上,车门上喷着“旺发渔业”四个字,漆掉了一半。他站住了。那辆车跟周旺发开的是同款,连掉漆的位置都差不多。他走近两步,透过车窗往里看。副驾驶座上有一块旧泡沫板,用帆布盖着,只露出一个角。帆布是深绿色的,边缘磨破了。
陈有福的后背突然绷紧了。他想起卖船那天,周旺发船舱角落也盖着一块帆布,也是这个颜色。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站在这辆车前,那股不对劲又从胃里升起来。
对讲机响了,老吕的声音传出来:“陈有福,北门那车找到没有?”
陈有福按下说话键:“找到了。是辆面包车,没留电话。”
“拍个照,贴个条。别跟车主吵。”
陈有福绕着车走了一圈,用对讲机拍了照。他回到岗亭,把情况登记在交接本上。老吕正坐在里面,手里翻着那个账本。账本是软皮抄,封面磨得起了毛。老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拿圆珠笔在某一页上划了一下。
陈有福看见了。那个动作很轻,笔尖在纸上走了一道,像在划掉什么。
“你划什么。”陈有福问。
老吕没回答,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下午你再去车库看看。”老吕说,“那地方以前是防空洞,信号不好,进去别走太深。”
“防空洞?”
“嗯,这小区盖的时候挖出来的。后来改成车库了。你下去要是对讲机没声,就赶紧上来。”
陈有福没往下问。他站在岗亭门口,看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他眯起眼睛,像在海上望风。
中午,老吕回宿舍午休。陈有福一个人值岗,坐在岗亭里,腰板挺着。他摸了摸制服口袋,空的。他想那三百块钱现在在哪儿。老吕早上出门时按了一下暗袋,那个动作他看见了。老吕没把钱拿出来,也没还给他。钱就留在那件制服里,贴着老吕的胸口,跟了他一上午。
陈有福的手从口袋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本登记簿、一支笔、一个对讲机座充。他看见登记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他抽出来,是老吕的字,写着“北门消防通道,旺发渔业,粤G·×××,不熟”。
陈有福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他想起老吕账本上那些被涂改的行。老吕说“那上面记得多了”,现在他信了。老吕记的每一笔,可能都对应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老吕不让他们还,只记下来,怕忘了。
晚上七点,陈有福回宿舍。老吕不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饭盒,盖着盖。陈有福打开看,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饭盒旁边的茶叶罐挪了位置,从床头柜挪到了桌角。
陈有福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老吕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馒头,一袋是榨菜。
“吃了?”老吕问。
“在吃。”
老吕把塑料袋放桌上,自己也坐下,拿了个馒头啃。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饭盒和茶叶罐。陈有福把饭盒往老吕那边推了推。
“你吃菜。”
老吕掰了半个馒头,蘸了蘸番茄汁,塞进嘴里。
“我今天去物业交表,碰见经理了。”老吕说,“他问我,你那个老乡行不行。我说行,比小周强。他说行就留着,但工钱先按试用算。”
陈有福点头。
“试用期三个月。”老吕说,“这三个月你勤快点,别让经理挑出毛病。他那个人,你敬他三分,他给你一分。你不敬他,他给你穿小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老吕说,“你在海上四十年,船上你说了算。这小区里,谁都能说你两句。业主要是投诉你,经理不会听你解释。你受得了?”
陈有福放下筷子,看着老吕。
“受不了也得受。”他说,“我孙女要上学。”
老吕啃馒头的手停住了。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海岚成绩怎么样?”
“还行。她说想考县一中。”
“那是好事。”老吕说,“考上县一中,以后能考大学。考了大学,就不用回来了。”
陈有福没接话。他端起饭盒,把最后一点饭拨进嘴里。饭已经凉了,菜汤凝在饭盒壁上。
“我去巡夜。”老吕站起来,拿上对讲机和手电筒。
“我跟你去。”
“不用,你歇着。”
老吕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说:“陈有福,那三百块钱,你别再费劲了。你塞哪儿我都能找着。”
陈有福没说话。
老吕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陈有福一个人坐在屋里。他盯着那个茶叶罐看了很久。铁皮罐子上的“茉莉花茶”四个字,只剩“茉莉”两个字还清楚,“花茶”已经磨没了。他伸手把茶叶罐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碎茶叶,几根茶梗。他把手伸进去,摸到茶叶下面有东西。他拨开茶叶,从罐底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一块蓝布裹着,蓝布已经褪色。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叠在一起的钞票,有零有整。最上面一张是五十的,下面压着几张十块、五块,还有几张一块的。他用手指拨了拨,总共大概一百多块。
他把布包重新裹好,放回茶叶罐底,盖上盖子。罐子放回桌角时,他的手在罐身上停了一下。铁皮很凉。
陈有福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很静,声控灯已经灭了。他站在门后,听见远处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想起老家门口那条路,也是这样的声音。夜里大货车从镇上过,整个房子都会震一下。
他关上门,回到折叠床边坐下。床沿很低,他坐下去时膝盖几乎碰到胸口。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陈海岚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是一个瘦高的女孩,扎着马尾,站在学校门口,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笑,很浅。陈有福用拇指在照片上擦了一下,擦不掉什么,只是习惯。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枕头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三张百元钞票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平,在膝盖上压了压,再折成小方块。这次他折得比之前更小,小到能塞进任何一条缝里。他走到桌边,把茶叶罐拿起来,拧开盖子,把那个小方块塞进茶叶罐最下面,用茶叶盖住,再拧上盖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船上绑一个绳结。做完后,他把茶叶罐放回原处,罐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老吕先醒。他看见陈有福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泡面,一碗已经泡开了,一碗正在冒热气。
“你买的?”老吕问。
“楼下小卖部。”陈有福说。
老吕坐下来吃面。吃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桌角的茶叶罐,停了一下。那个茶叶罐的位置跟昨晚一样,但罐盖上的茶渍少了一块,像被人擦过。
“你动我茶叶罐了。”老吕说。
陈有福没抬头,继续吃面。
“我看你茶叶快没了。”
老吕放下筷子,把茶叶罐拿过来,拧开盖子。茶叶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泡面的味道。他往罐子里看了一眼,茶叶还是那些茶叶,但底部似乎多了点什么。他没掏。他把盖子拧上,放回原处。
“这茶不好,苦。”老吕说。
“能喝就行。”陈有福说。
两人沉默地吃完面。老吕去洗饭盒,水龙头的声音在屋里响。陈有福把桌上的面碗收拾了,用抹布擦了桌子。擦到桌角时,他的手在茶叶罐旁边停了一下。
老吕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湿着,往裤子上擦了两把。
“今天你值夜班。”老吕说,“小周请假了,我替你顶白班。”
“不用。我连着值也行。”
“你连着值,身体吃不消。我替你。”
陈有福没再争。他穿上制服,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吕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茶叶罐,盖子开着,正往里看。窗外有早班公交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老吕脸上划了一道。
陈有福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盐。他踩着那道光往前走,脚步很轻,像踩在退潮后的沙滩上。
岗亭里,对讲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是老吕的声音,有点沙。
“陈有福,茶叶罐里的钱,我收着了。但就这一次。下次再塞,我连罐子一起扔了。”
陈有福没回话。他把对讲机放回座充,抬头看向小区大门。一辆车正从门口进来,车牌灯亮着。他眯起眼睛,看见车身上有一行字,被阳光照着,看不太清。他往前走了两步,那行字渐渐清楚了——“旺发渔业”。
车从岗亭前经过,没停。陈有福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圆脸,皮肤白,手腕上有个金灿灿的东西闪了一下。
车拐进小区,朝地下车库方向开去。陈有福站在岗亭外,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他转身回到岗亭里,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
对讲机又响了。老吕的声音传出来:“陈有福,你还在岗上?”
“在。”
“刚才那辆车,别管它。它停不了多久。”
陈有福没说话。他看见登记簿上自己写的那行字——“旺发渔业,粤G·×××,进地下车库,未登记”。
他合上登记簿,手按在封面上,像按着一块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