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台风
雨还没落下来,陈有福先闻到了。
那股味道从岗亭门缝里钻进来,不是雨腥气,是更远的、翻涌的东西,像退潮后滩涂上翻起来的泥。铁皮屋顶开始嗡嗡响,有人拿砂纸在磨。他放下搪瓷杯,杯底剩一口凉水,晃了一下。
广播里说台风“海雀”提前登陆,预计凌晨穿过市区。物业经理的电话七点打来,声音夹着办公室空调的嗡鸣:“陈有福,今晚你盯着,台风天业主容易闹。地下车库那几台配电箱,别让水进去。”
陈有福说“嗯”。经理又补了一句:“设备比人金贵,你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坐在岗亭里看天。天是灰青色,云层压得低,像把海倒扣过来。小周交班时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说“陈叔,今晚就你了,我家里窗户没关”。陈有福点头,没说话。
他套上保安服,走到门口。风已经把绿化带的香樟树吹得歪向一边,塑料袋贴着地面飞过去,像一群慌不择路的白鸟。
十一点,雨开始下。不是一滴一滴来的,整片整片砸下来,铁皮屋顶像被无数石子敲打。陈有福打着手电往小区里走。手电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两步远,水已经漫过路牙,顺着地砖缝往低处灌。
他先去了地下车库。
入口在五栋西侧,坡道往下,风从里面往外顶,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手电照下去,水面反着白光。水不深,刚没过鞋面,但排水口附近积了厚厚一层枯叶。
陈有福蹲下来。枯叶被水冲成团,堵在排水口上,像一团黑发。他伸手去捞。水很凉,凉到指节发硬。枯叶下面还有塑料袋、烟头、半截方便筷,混着泥沙堵得严严实实。他一把一把往外掏,水顺着手指缝流回裤腿。
掏了十几把,排水口露出一点铁栅。但水没退,反而从栅格下面往上冒,带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腥臭味。陈有福把手伸进水里摸,摸到栅格已经锈死了,两片铁条之间塞满泥沙,手指抠不进去。
他站起来。水已经到了脚踝,还在涨。
配电箱在车库南墙,离排水口不到二十步。白色箱体下半截已经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陈有福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电线从箱子底部往上走,接口处离水面只有一巴掌高。
他脱掉保安服,叠了两下,堵在排水口上。衣服很快被水浸透,但枯叶和泥沙不再往口子里灌。水还是涨,只是慢了一点。
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带着雨点抽在脸上。陈有福从墙角抓起一只空沙袋。空的,软塌塌。他扔下,又看了一圈。车库里停着十几辆车,水位已经过了轮胎下沿。他挨个拍车顶,看有没有人。空的。
他跑回岗亭打电话给物业经理。经理接起来,背景里很安静,像在办公室喝茶。“堵了?你找几个沙袋堵上啊。”
“沙袋是空的。”
“那你装啊!沙子在北门花坛后面。”
“装多少?”
“装多少?装到不进水为止!你一个老渔民,这点事还要我教?”
电话挂了。陈有福站在岗亭里,雨水从裤管往下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他去了北门。沙堆被雨冲得往下淌,沙子很湿,装进袋子比平时重一倍。他一个人铲沙、装袋、扎口。扎到第三个,手指头已经使不上劲,麻绳在掌心勒出红印。他扛起沙袋往车库走。雨打在后背上,像有人用鞭子抽。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水已经过了小腿。他把沙袋垒在车库入口,一层,两层。水从沙袋缝里渗进来,手按上去,冰凉的水从指缝往外挤。
风突然横过来。陈有福没站稳,肩膀撞在墙上。左膝一股钝痛从骨头里顶上来。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雨水流进嘴里,咸的。
“陈有福!”
老吕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陈有福抬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岗亭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个手电,光柱乱晃。
“你他妈不要命了!”老吕跑到跟前,一把抓住陈有福的胳膊。他的伞被风吹翻了,伞骨朝外翻着,脸上全是水。“走!跟我回岗亭!”
陈有福甩开他的手。没说话,弯腰去拖下一个沙袋。
“你听我的!”老吕又抓住他,“这水你堵不住!命比设备值钱!”
陈有福直起腰,看着老吕。“设备比人金贵。”
“放屁!经理放什么屁你都听?”
“我答应了。”
“你答应个鬼!”老吕嗓子劈了,“你儿子没了,你还想让你孙女连爷爷也没了?”
风灌满两个人的距离。陈有福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雨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像脸上裂开几道水痕。
他转过身,继续拖沙袋。老吕站在雨里,手电照着陈有福的背影。过了几秒,老吕把手电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弯腰搬起一只沙袋。
“我腰不好,你搭把手。”
陈有福回头看他。老吕已经走到他旁边,沙袋扛在肩上,整个人被雨浇透了。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趟一趟搬。沙袋越垒越高,水越涨越快。陈有福的左膝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老吕的动作也慢了,弯腰时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凌晨两点,车库入口的水位停住了。沙袋外面翻着白沫,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但不再往上涨。陈有福蹲在沙袋边,手按着袋子,感觉水压在掌心上,一鼓一鼓的,像脉搏。
老吕靠在墙边,手扶着腰,喘气声很粗。“你以前在船上,是不是也这么堵过?”
陈有福没回答。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突然说:“这风还要大。”
“你怎么知道?”
“云在跑。风头还没到。”
老吕抬头看天。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雨和风。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三点,风头到了。
第一下,岗亭的铁皮屋顶被掀起来一角,又砸下去,声响像放炮。陈有福和老吕同时抬头。第二下,风从北面压过来,岗亭的玻璃“啪”地碎了。
碎玻璃飞进来,有一片擦过陈有福的颧骨。他摸了一下,手上混着雨水和血水。老吕喊了声“进去”,陈有福已经冲过去顶门。
门是朝里开的,风从外面推着,门板往里鼓。陈有福用脊背顶住,两只脚蹬在地上。风一阵一阵地撞,像有人在外面用肩膀砸门。他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每顶一下,后背就离开门板半寸,又压回去。
雨水从门缝灌进来,沿着他的脊梁往下淌,冷得他牙关发紧。他听见老吕在身后喊什么,听不清。风把声音撕碎了。
他的手往门板上摸,想找个能抓的地方。摸到一道划痕。
他停住了。
那道划痕在门板内侧,不到一尺长,斜着,深浅不一。他的手指顺着划痕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船板上的刻痕。儿子小时候站在船板上,拿鱼刀刻自己的身高,一刀一刀,刻得歪歪扭扭。他每次看到都说“别刻,船要漏”,儿子说“漏了我堵”。
陈有福闭上眼。
风里有人在喊“爸”。
他睁开眼,雨从门缝里抽进来,眼前只有雨。
老吕从后面冲过来,把一张折叠椅横在门后,又拿身体顶住。两个人并排靠着门板,风在外面咆哮。陈有福的左膝抖得厉害,但他没松开。他嘴里在念什么,老吕侧过头听,听见两个字:“堵住。”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
陈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背还靠着门板,两条腿伸直,左膝肿得把裤管撑起来。老吕坐在他旁边,头耷拉着,手还按在腰上。
岗亭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湿纸箱、翻倒的搪瓷杯。雨水从碎掉的窗口飘进来,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陈有福站起来。手撑了一下门板,那道划痕还在。他推开门,走出去。
雨停了。天是灰白色的,云层裂开几条缝。路面上的水正在退,到处都是断枝和垃圾。空气里有一种被洗过的气味,很淡,像海边的早晨。
陈有福站在岗亭外,浑身湿透。保安服没穿,只穿了件深色背心,贴在身上。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颧骨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暗红色的。
老吕从岗亭里出来,慢慢走到他旁边。他掏出一个烟盒,湿的。他甩了甩,抽出一根,递给陈有福。
陈有福接过来,没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烟纸上的水渗出来,沾在指腹上。
“你比这楼结实。”老吕说。
陈有福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这风,跟我儿子出海那夜一样。”
老吕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摸到自己口袋里那个湿透的烟盒,又放了回去。
远处传来汽车压过积水的声响,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陈有福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一条很细的亮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他手里那支烟已经揉烂了。
老吕把湿烟盒揣回口袋,转身往岗亭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换身干的,”他说,“别跟个落汤鸡似的。”
陈有福没动。他还在看天边那条亮线。亮线在变宽,云层裂口里透出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地上积水映着天,碎成一片一片。
老吕从岗亭里翻出两件保安服,都是旧的。他抖了抖,扔一件给陈有福。衣服打在他胸口,他这才低下头,像刚醒过来。
“穿上,”老吕说,“物业经理一会儿准来。看见你这样,试用期就甭想了。”
陈有福慢慢套上衣服。扣子系错了一颗,他也没发觉。老吕看见了,没吭声。
小区里开始有人走动。最早出来的是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在垃圾桶前停下来。她看了看满地断枝,又看了看岗亭碎掉的玻璃,嘴动了动,没说什么,继续翻垃圾桶。
然后是遛狗的男人。狗在积水里踩来踩去,男人拽着绳子,眼睛盯着手机。经过岗亭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陈有福站在岗亭门口,手垂在两边。衣服是干的,但裤子还湿着,贴在腿上。左膝又沉又胀,每踩一步就往下坠一下,走路一瘸一拐。
“陈有福。”老吕在岗亭里喊。
陈有福转过身。
老吕蹲在地上,正把湿纸箱里的东西往外掏。登记本、手电筒、半卷胶带、一个搪瓷杯。杯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窗台上,像摆摊。
“登记本废了,”他说,“得重新弄一本。物业问起来,就说台风刮跑了。”
陈有福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玻璃碴子很细,混在泥水里。他一片一片捡,放在手心里。
“别捡了,”老吕说,“一会儿拿扫帚扫。”
陈有福没停。他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又弯腰捡。手指在泥水里摸,摸到一块大的,拿起来看。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歪的,裂成好几块。
“我跟你说,”老吕站起来,手撑着腰,“这台风一年少说三四回。玻璃碎了换玻璃,水进来扫水。别跟它有仇似的。”
陈有福把玻璃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腹上有道小口子,渗出血珠。他没看,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老吕问。
“转转。”
小区路上到处是断枝。有棵树的整个枝杈都折了,横在路中间,叶子还绿着。陈有福绕过枝杈,往地下车库方向走。
积水从车库入口往下淌,像条小河。他站在入口处往下看,里面黑洞洞的,有股潮气涌上来。抽水泵坏了,水积了半尺深。
“哎——那个谁——”
陈有福回头。一个圆脸男人从单元门里出来,手腕上有个金灿灿的东西,是块表。男人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夹克,脚上是拖鞋。
“你是新来的保安?”男人上下打量他。
陈有福点头。
“我车在地下车库,”男人指着车库入口,“水淹了没有?”
“泵坏了,”陈有福说,“有水。”
“有水是多少?到不到车门?”
陈有福看了看入口处水流的宽度,又看了看坡度。“不到,”他说,“到轮胎一半。”
男人松了口气,又皱起眉。“那也得弄出来。我一会儿要出门。”
陈有福没说话。
“你下去帮我把车开上来,”男人说,“钥匙在车上。黑色的,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不会开车。”
男人愣了一下。“不会开车你当什么保安?”
陈有福看着他。眼神很平,像看海平面。“我会看水。”
“什么?”
“水还在涨,”陈有福说,“下面有裂缝,水从墙根渗进来的。泵不修,下午能淹到车门。”
男人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陈有福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左膝吃不住力,走得一高一低。
“你去哪儿?”男人在后面喊。
“找老吕。让他叫物业修泵。”
回到岗亭的时候,物业经理已经来了。他站在碎玻璃前面,西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跟老吕说话。看见陈有福,话停住了。
“你脸怎么了?”物业经理问。
“刮的。”
“台风天怎么不待在岗亭里?”
“待了,”老吕插嘴,“玻璃就是他在的时候碎的。他用身体顶门,要不然里面全完了。”
物业经理看了看陈有福,又看了看门板上那把折叠椅。他咳了一声。
“试用期的事,公司那边点头了,”他说,“工资按天算。”
陈有福点头。
“但是有规矩,”物业经理继续说,“制服得穿整齐。不能跟业主顶嘴。小区里的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
“地下车库的泵坏了,”陈有福说。
物业经理一愣。
“水在涨。下午能淹到车门。”
“你怎么知道?”
老吕在旁边点了根烟。烟是从岗亭里翻出来的,半干。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是打鱼的,”他说,“看了四十年水。”
物业经理看了看老吕,又看了看陈有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我去找人修。”转身走了。
老吕把烟递给陈有福。陈有福接过来,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
“不习惯?”老吕问。
“旱烟抽惯了,”陈有福说,“这个没劲。”
他把烟还给老吕,走到岗亭外面。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股腥味,像退潮后的滩涂。
陈有福站在太阳底下,闭上眼睛。
风彻底停了。没有风声,没有雨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和近处滴水的声音。滴水声很密,从屋檐、树枝、空调外机上滴下来,像很多个钟在走。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发白。手掌上还有碎玻璃划的几道细痕,不深,但很密。
老吕在岗亭里叫他:“有福,过来搭把手。”
陈有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回去。老吕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三合板,正往碎掉的窗户上比量。小周也来了,帽子还是歪的,手里提着一卷透明胶带。
“先钉上,”老吕说,“晚上怕再起风。”
陈有福没说话,接过小周递来的胶带,把三合板按在窗框上。老吕从岗亭后面翻出半盒钉子,用折叠椅的腿当锤子,一下一下往里砸。钉子吃进木板,声音闷闷的,像敲在船帮上。
小周在旁边打下手,递钉子、扶板子,嘴也不闲着:“陈叔,你刚说那泵真会淹到车门?我早上看水才到轮胎一半。”
“再涨三个钟头就到。”陈有福说。
“那物业修不修?”
“他说找人。”老吕把最后一颗钉子砸进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找不找得到,两说。”
陈有福站在窗前,透过三合板的缝往外看。太阳高了,地上的水汽散了不少,但地库里还往外冒着潮气,黑乎乎的,像张着嘴喘气。
“我去看看。”他说。
老吕看他一眼:“你腿行不行?”
“行。”
他出了岗亭,往地下车库入口走。下坡的路面湿滑,水从坡道两侧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流。他走得不快,左腿每迈一步就轻轻顿一下。越往下走,腥味越重,混着汽油和霉味。水泵在负二层,他听老吕说过,但没来过。
车库里车不多,有几辆已经挪到了负一层。负二层入口处拉了条红白相间的警戒带,但没拦住水。水从地面往上渗,黑亮黑亮的,已经没了脚踝。陈有福站在警戒带外面,看见水泵就贴在墙边,指示灯还亮着,但管子不抽水,只发出嗡嗡的闷响,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摸。水不凉,温吞吞的。水泵进水口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裹着——烂树叶、塑料袋、还有半块泡沫箱。他一点点往外掏,水灌进袖口,顺着胳膊往身上流。
“你干什么呢?”
身后有人喊。陈有福回头,是物业经理,带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坡道口。
“堵了。”陈有福站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烂叶子,“得清。”
物业经理皱起眉:“我已经叫了人,你别乱动。”
陈有福把烂叶子扔到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工装男人拎着工具箱下来,看了看水泵,又看了看陈有福,没说话。
“你上去吧。”物业经理对陈有福说。
陈有福没动。他看着那工装男人把水泵外壳拆开,又用扳手拧了几下。水还在涨,已经到他脚踝上面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水从鞋子里灌进去,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
“陈有福。”物业经理又叫了一声,“你听见没有?上去。这里不用你管。”
陈有福这才转身,沿着坡道往上走。身后传来工装男人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泵坏了……得换零件……下午不一定……”
他走出车库,太阳又亮又硬,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入口处,水从鞋里往外流,在脚边积成一小滩。裤腿湿到大腿根,深蓝色的保安裤变成黑色,贴着肉。
老吕从岗亭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裤腿:“下去掏了?”
“嗯。”
“掏通没有?”
“没。泵坏了。”
老吕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换身衣服。”
陈有福没动。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台风过了,天干净得像被洗过,可地下还在涨水。这让他想起海上——风停了,浪还在涌。船看着稳了,其实底下有暗流。
“老吕,”他突然开口,“我想出海。”
老吕正低头点烟,手顿了一下。
“出海?”他抬头看陈有福,“你现在说这个?”
“渔汛该到了。”陈有福说,“我想借条船。”
老吕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在太阳底下散得很快,像一小片雾。
“你哪来的船?你船不是卖了吗?”
陈有福没说话。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钱。钱还在,湿了一角,软塌塌的。
“卖了。”他说,“所以得借。”
老吕看着他,眼窝陷得更深了。“有福,你听我跟你说,”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来,“你在城里待着,有饭吃,有地方睡。你回去干什么?海又不会等你。”
“我没说要回去。”陈有福说,“我就是想出海。”
“你腿这样,上去能站住?”
“能。”
老吕不说话了,烟夹在手指间,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烟灰碎了,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你这个人,”老吕摇摇头,“跟船板一样,又硬又拧。”
他转身往岗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陈有福说:“先回去换衣服。出海的事,等晚上再说。”
陈有福站着没动,直到老吕进了岗亭,才慢慢往回走。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他的鞋还湿着,走路时留下两行深色的脚印。
回到老吕的出租屋,他脱了湿衣服,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屋里很静,窗外有只鸟在叫,叫两声停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左膝盖肿了一圈,青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了口气。
他想起儿子出海前那个晚上。风也是这样,呼呼地刮了一夜。儿子坐在船板上,用刀刻着什么。他问刻什么,儿子说刻个记号,回来好找。后来船翻了,人没回来,刻的东西也没人再看见。
陈有福把湿衣服拧干,晾在椅背上。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天。天还早,太阳挂在西边,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的腥味淡了,被晒成一股燥热。
他拿起桌上的黄铜哨子,用拇指擦了擦。哨子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它放进嘴里,轻轻吹了一下。声音不大,像远处海鸟叫。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手搭在胸口,下面压着那卷钱。窗外滴水声还没停,一滴一滴,像钟在走,也像船底渗进来的水。
他没睡着。翻了个身,左膝盖碰到床板,疼得他支起身,手撑在床沿上等那阵疼过去。他重新躺平,呼吸更慢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套上那件半干不湿的制服,推门出去。
天快亮了。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又潮又冷。他走到小区岗亭外面,站在那里。雨点斜着打过来,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浑身湿透,制服贴着皮肤,像蒙了一层海上的盐壳。他望着大门的方向,肩背不塌,整个人像刚从海里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