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漏雨
把时钟拨回台风过后的第二天,陈有福在岗亭里倚着墙打了个盹,醒来时后腰僵得直不起来。老吕递来一支烟,他接了却没点,只夹在指间搓了搓。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落在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裤上,灰白色的细末粘在布料表面。他伸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便不再理会。
岗亭外头的地面还湿着,几片被风刮来的塑料袋挂在道闸杆上,鼓着风,像小旗子。地下车库入口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剩一层黄泥浆糊在地上,踩上去打滑。配电箱那边还拉着一道警戒线,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小周蹲在路边抽烟,帽子拿在手里当扇子扇,制服后摆湿了一截,贴着屁股。
陈有福摸出手机,想往家里打个电话。那部手机是卖船后买的,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发白,屏幕一角有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中间。他按了三次才拨出去,没人接。他盯着屏幕上的“陈海岚”三个字,直到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屏幕上,把名字糊成一道水痕。
“等中午再打,孩子上课呢。”老吕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昨晚那风,把小区东边两棵木麻黄都掀了,物业让去拍照。你去不去?”
陈有福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后腰嘎的一声响,像有人踩断一根干竹。他扶了扶岗亭门框,站直了。
“去。”
陈海岚从学校回来时,雨已经停了。她背着书包走到村口,看见自家屋顶上少了几片瓦,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椽子,像人嘴里缺了牙。她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村口那棵老榕树也断了一根大枝,横在路边,叶子泡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发烂。有个阿婆蹲在树根那儿捡断枝,把粗的抽出来,一根一根码在墙根。陈海岚认得那是邻家的林阿婆。林阿婆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继续捡。她没说话。
陈海岚也没说话。
推开门,堂屋地上已经积了水。水不深,刚没过鞋底,但冷,从脚底往小腿里钻。她抬头看,屋顶有三处漏光,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有的快,有的慢,砸在地上,砸在木凳上,砸在她昨天没收进里屋的作业本上。那本作业本摊在方桌上,纸页被水泡得皱起来,上面的字迹晕成一片蓝。她走过去,把本子拿起来,水顺着纸角往下淌。
她把书包甩到里屋床上,出来找盆。厨房里有一个搪瓷盆,搪瓷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她又找到一个塑料洗衣盆,一个洗菜用的铝盆。三个盆,三处漏点。她蹲在地上,把盆一个个摆过去,调位置,让水滴进盆心。水滴砸进搪瓷盆,声音脆,“叮、叮、叮”。塑料盆里是闷响,“笃、笃、笃”。铝盆最响,“当、当、当”。三个声音此起彼伏,像在敲一面破鼓。
她蹲在三个盆中间,书包还搁在里屋床上,作业本湿透了,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也泡了水。她盯着那本作业本,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卷起来,塞进书包侧袋。卷起来的时候,纸页黏在一起,撕开一道口子。
“破屋。”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盖过去。
她站起来,抬头看屋顶。天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像一条细细的河。那光不是白的,带着雨水的颜色,灰蒙蒙的。她伸手去接雨水,手指冰凉。爷爷说过,海岚,屋顶漏了要赶紧修,不然木头会烂。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白印子,慢慢又变红。
她走到墙边,把靠在墙角的竹梯搬过来。竹梯很旧了,有几档用铁丝绑过,铁丝生锈,蹭了她一手的黄。她把竹梯架在堂屋中间,对准最严重的那处漏点。那几片瓦被风掀开,椽子露在外面,湿得发黑,像被火烤过的柴。
她爬上去。竹梯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梯档。手心出了汗,铁丝扎进肉里,她没松手。爬到第四档,她伸头往阁楼上看。阁楼里堆着旧渔网、破竹筐,还有父亲以前用过的雨靴。那些东西都泡在雨水里,散发出一股霉味,混着海腥气。
阁楼的楼板是旧杉木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陈海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脚放了上去。竹梯顶端的横档卡在阁楼边缘,她先伸左脚,踩实了,再迈右脚。刚迈过去,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左脚陷进朽烂的楼板里,膝盖重重磕在边缘的木条上。她叫了一声,很短,像被掐断。手胡乱一抓,抓住阁楼口的木框,指甲刮过木头,留下几道白痕。她吊在那里,半条腿卡在楼板里,碎木屑和灰尘落下来,迷了眼睛。她闭着眼,牙齿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出声。
雨水从破瓦处灌进来,浇在她后背上。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椎的轮廓。她慢慢把腿从楼板里抽出来,小腿上刮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她坐在阁楼口,背靠着墙,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校服前襟贴着皮肤,凉得她浑身发紧。
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堂屋里那三个盆。雨水还在滴,叮叮当当,像在数数。她突然想给爷爷打电话。但她知道爷爷昨晚值夜班,白天要补觉。她不该打。
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那是一部旧手机,屏幕很小,按键磨得发亮。她按了两下,又锁上。再按亮,又锁上。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下了竹梯。
林阿婆是傍晚来的。她端着一个旧搪瓷碗,碗里是热粥。她站在堂屋门口,没进来,先往屋里看了一眼。三个盆,三处漏,地上积了一层薄水,泛着天光。陈海岚坐在方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作业本。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婆。”
林阿婆把碗往桌上一放,勺子磕在碗沿,响了一声。“吃。”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海岚没动。林阿婆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板凳腿在水里泡着,拖出一道水痕。她看着屋顶,看那三个破洞,又看看陈海岚的腿。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有点红。
“摔了?”
“没摔。就是擦了一下。”
林阿婆没再问。她抬头看漏雨的三个点,伸手指了指阁楼方向:“那上头,你上去了?”
陈海岚点点头。
林阿婆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竹梯从堂屋中间挪到角落里,靠在墙上,用脚踢了踢梯脚,让它卡紧。“别上去了。那楼板早几年就蛀了,你爸在的时候就说要换,一直没换。”
陈海岚低着头,没接话。
林阿婆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的天暗下来了,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再下一场。她回头看了陈海岚一眼,说:“你爷爷打电话来,我接的。”
陈海岚抬起头。
“他问漏得厉害不厉害。”
“你怎么说?”
“我说,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陈海岚的手指收紧,掐住作业本的一角。纸页已经半干,被她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林阿婆走了。脚步声在门外的泥地上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雨声。
陈有福在岗亭里接到林阿婆的电话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刚巡逻回来,手电筒还拿在手里,光圈打在地上,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摸出来,看见是林阿婆的号码,心里先沉了一下。
“阿婆。”
“有福啊。”林阿婆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海沙,“你那边怎么样?昨晚台风,我们这边风大得很。”
“我没事。家里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陈有福听见林阿婆吸了一口气,很慢,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阿婆?”
“你家屋顶,瓦被掀了。堂屋漏雨,漏得厉害。”
陈有福没说话。他走到岗亭门口,手扶住门框。门框上有一道浅痕,是上次搬东西时刮的,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抠,木屑嵌进指甲缝里。
“海岚呢?她在家不?”
“在。她放学到家就自己在接水。用三个盆。”林阿婆又停了一下,“有福,你孙女一个人在硬撑。”
陈有福的喉咙紧了紧。他松开抠门框的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把木屑和汗一起擦掉。“漏得厉害吗?”
“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林阿婆还是那句。
“她有没有上去看?”
“上去了。”林阿婆的声音低下去,“楼板蛀了,她摔了一下。”
陈有福的手又攥紧了。他听见自己呼吸变重,像拉风箱。岗亭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来,从他脸上晃过去,照亮他半白的头发和缩着的肩膀。
“她伤着没有?”
“擦破点皮。没大事。”林阿婆叹了口气,“有福,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陈有福站在岗亭门口,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拿下来。手心全是汗,手机壳上印着潮漉漉的指纹。他抬头看天,城里的天被路灯照成橘红色,看不见星星。风从楼与楼之间灌过来,带着下水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想老家了。想那几间瓦房,想堂屋里那三个接雨的盆。孙女蹲在盆中间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他能想出来。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摔了不哭,疼了不说,问就是“没事”。
他转身进了岗亭,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要散架。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点铁锈味。他把水杯放下,又拿起手机,盯着屏幕。陈海岚的号码排在第一行。他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爷爷。”陈海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混着雨声。她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海岚。”陈有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盐。他咽了一下,才接着说,“家里漏雨了?”
“嗯。漏了。没事,我拿盆接着了。”
“几个盆?”
“三个。”陈海岚顿了一下,“够用。爷爷你昨晚没睡好,白天补觉了吗?”
“睡了。”陈有福说。他盯着岗亭角落的旧纸箱,箱子上印着“安全帽”三个字,边角被老鼠啃过。
“你吃饭没有?”
“吃了。阿婆给我送了粥。”
陈有福“嗯”了一声。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雨水砸在铁盆里的声音,叮、叮、叮,很脆,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海岚,你老实跟我说,漏得厉害不厉害?”
“不厉害。就是几片瓦掀了,等天晴了,我上去补一下。”
陈有福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起林阿婆说的,楼板蛀了,她摔了一下。那孩子现在跟他说“上去补一下”。她拿什么补?踩什么上去?她连楼板都踩不稳。
“你别上去。”他说。
“爷爷,我没事。我会修。”
陈海岚说完这句,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陈有福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而快,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风。然后他听见雨水砸在铁盆里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像在数他离开家的日子。
“海岚。”他叫了一声。
“嗯。”
“别上去。等爷爷回去修。”
电话那头没回应。过了几秒钟,陈海岚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有福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过年”,想说“等发了工资”,想说“再攒几个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了。”他说。
“嗯。”陈海岚应了一声,声音很轻,“那我先挂了,明天还要上学。”
“好。早点睡。”
“爷爷也早点睡。”
电话挂了。
陈有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两分零七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在岗亭里走了两圈,最后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外头的路。
岗亭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屋门槛上那两道刻痕。一道是他离家前刻的,一道是儿子小时候刻的。两道痕并排着,一深一浅。他当时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刻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是记号。证明这个家还有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班的交接时间到了。小周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黄光。小周把车停在岗亭边,跳下来,帽子歪戴着,制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陈叔,你去睡吧。我顶着。”
陈有福点点头,没说话。他回到岗亭里,从抽屉里翻出老吕的账本。就是那本黑皮软抄,边角卷起来,封面上沾着油渍。他翻开,找到被划掉的那一行。陈有福,三百。三个字被一道横线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老吕说,我记这个,不是要你还。又想起那天夜里老吕划掉这行字时的样子,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账本里还有别人,一行一行,有的划了,有的没划。划掉的都是老吕帮过的,没划的是他记着要收的。陈有福不知道老吕为什么把这本子留在岗亭抽屉里,也不问。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有些话不用问,有些账不用还。
他忽然明白,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老吕帮他的,不是三百块。他欠老吕的,也不是三百块。就像他欠孙女的,不是学费,不是屋顶,是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是那些他不在家的日子。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旧泡沫板,巴掌大小,边缘被海水泡得发黄,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那是他卖船那天,在周旺发的船舱角落看见的。周旺发当时用帆布把它盖住了,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陈有福只来得及瞥一眼,就记住了。那泡沫板上有牙印,也有指甲抓过的痕迹,像有人曾抱着它漂在海上,漂了很久。
他当时没问。现在也没想问。他只知道,周旺发能从海里活着回来,靠的就是这么一块泡沫板。跟他一样,都是被海吐出来的人。
他把泡沫板放回抽屉,轻轻推上。铁皮抽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响。
天快亮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岗亭顶棚上,噼里啪啦,像在撒豆子。陈有福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盯着手机。手机黑着,一直没亮。他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数不清雨声里有多少滴。就像他数不清离开家的日子。
天亮了。雨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岗亭玻璃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他看见玻璃里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肩膀缩着,像被什么压弯了。他看了很久,发现玻璃里的倒影旁边,还有两道痕。是玻璃上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一深一浅,并排着,像老家门槛上那两道刻痕。
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摸了摸那两道痕。手指冰凉。
他把保安制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帽子放在制服上面。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是老吕。
“老吕,我想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