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回乡
长途车在服务站停过一次,上来几个拎着蛇皮袋的人,车厢里的柴油味更重了。陈有福的头靠着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是灰青色的天,分不清云还是山。车一颠,他的额头磕在前排椅背上,不重,但震得牙根发酸。他下意识按住左胸——那里贴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折了三折,用橡皮筋扎了两道,里头是三个月工资,四千七百五十块。老吕塞给他时少要了八十,说是“路上买水喝”。陈有福没数,他知道老吕不会少给。
三个月,扣了吃饭,剩一万二。瓦要换十七块,人工一天一百五……不够。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十七块瓦,一块瓦四块五,七十六块五。人工一天一百五,修屋顶至少要三天,四百五。再加上水泥、木条、防水布,算下来七百出头。堂屋那根梁,电话里陈海岚说“有点弯了”,梁要换的话,再加三百打不住。一万二,扣掉修屋的,还要留出下学期的学费。陈海岚没提学费,但陈有福知道,高二下学期,学校要收的杂费、补课费,加起来少说两千。
他的手又伸进外套内袋,捏了捏那只塑料袋。钞票被汗气捂得发软,边角有些潮。他松开手,把袋口按平,重新折好。
车过了一个隧道,窗外黑下来,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头发白了一半,颧骨被风吹得发亮,眼袋垂下来,像两片泡过水的鱼鳔。他盯着那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师傅,前面路口停。”
司机没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车在镇口那棵大榕树前减速,门哗地开了。陈有福拎着帆布包下车,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混着路边排水沟里烂菜叶的气味。他站在榕树下,等车开走,尾气散尽,才抬头看天。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发乌,像要下雨。
从镇口走回老屋,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根长满青苔,墙头的碎玻璃碴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陈有福的鞋底滑了一下,他扶住墙,手心里沾了半把湿泥。巷口那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撞在门框上。铺子里没人,只有一台收音机在响,咿咿呀呀地唱着粤剧,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屋在巷子尽头,门槛比路面高出一截。陈有福走到门前,脚抬起来,又停住了。门槛上那两道刻痕还在——一道浅,一道深,并排着,像两条干涸的水沟。他记得儿子十岁那年,拿着砍柴刀在门槛上比划,说等他长到刻痕那么高,就能一个人出海了。后来儿子长过了刻痕,再后来,门槛上的刻痕被海水泡得发白,像两条褪色的疤。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陈有福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响,像喉咙里卡着痰。
门开了。
他先是看见水。水面从堂屋中央漫过来,淹过门槛内侧,在门缝处打了几个旋。水不深,但足够映出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三四个光斑,碎在浑浊的水面上,像摔破的镜片。陈有福的脚踩进去,鞋底沉了一下,水从鞋面两侧挤上来,冰凉。
霉味扑鼻而来,又湿又重,像一床浸了海水的旧棉被。空气里有旧木头腐烂的甜腥味,混着雨水泡过泥地的土腥气。堂屋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砖缝里长出细小的白菌。八仙桌还在,桌腿泡在水里,桌面上的茶盘歪着,几个杯子倒扣着,其中一个裂了纹。
陈有福站在水里,没动。他听见水从屋顶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有的落在铁盆里,清脆;有的落在塑料盆里,沉闷。两种声音交替着,像一快一慢的钟摆。
里屋的门帘动了动。陈海岚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红色塑料盆,盆里的水七八分满,随着她的步子晃。她看见陈有福,脚步顿了一下,水从盆沿溢出来,浇在她的鞋面上。她没低头看。
“爷爷。盆不够,我用了厨房那个。”
她的声音很低,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陈有福看见她的袖子——校服袖子湿到了肘部,布料贴在手臂上,颜色深了一大截。她赤着脚,脚踝以下泡在水里,皮肤发白。
陈有福没说话。他弯腰脱了鞋,把鞋放在门边的干处,又脱了袜子,卷起来塞进鞋里。他赤脚踩进水里,朝陈海岚走了一步。
“你袖子湿到肘了。”
“嗯。”
她应了一声,端着盆继续往门口走,把水泼在门外的石阶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转身回来,盆底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去把鞋穿上。”
陈有福说。陈海岚没停步,走到堂屋中央,把盆放在漏雨最重的地方。水立刻滴进去,叮的一声。
“……你也没穿。”
陈有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水淹过脚背,脚趾泡得发皱。他说:“我是干惯了的。”
陈海岚没再接话。她走到墙角,拿起另一只盆,开始往门口舀水。陈有福看着她——她舀水的动作很熟,腰弯下去,盆沿贴着地面,手腕一翻,水就进了盆。她的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浸在水里,湿成尖尖的一撮。
陈有福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盆。
“我来。”
陈海岚没松手。两个人各捏着盆的一边,僵了一瞬。陈有福没用力,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不看他,盯着水面,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过了几秒,她松开了手。
陈有福开始舀水。他的动作比陈海岚慢,但每一下都舀得很满。腰弯下去,直起来,水泼到门外,再弯下去。堂屋里的积水慢慢浅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泥沙,踩上去沙沙响。
陈海岚站在一旁,两只手垂着,袖子上的水顺着指尖滴下来。她忽然说:“我昨天回来的。学校放了两天假。”
陈有福“嗯”了一声。
“我没请人。问了隔壁阿婆,她说等天晴了再修。”
陈有福又“嗯”了一声。他直起腰,把盆里的水泼出去,然后回头看陈海岚。
“你昨晚一个人睡的?”
“嗯。”
“不害怕?”
陈海岚没回答。她走到墙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腿上的水。她的背对着陈有福,肩膀很窄,校服后襟上有一道干涸的泥印。
陈有福没再问。他把最后几盆水舀完,把盆靠在门边。堂屋的地面露出来了,但墙角还在渗水,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墙根淌出来,像一条银线。屋顶的破洞比电话里说的严重——不是几个瓦缝漏雨,是整整一片瓦面塌了,天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得堂屋中央亮晃晃的。
陈有福抬头看。瓦片错着,几块碎瓦挂在椽子上,风一吹,轻轻晃。他数了数,能看见的天光有七八处,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处在梁头旁边,像一只张开的手。
“这屋,得大修。”
陈有福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陈海岚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被褥。被褥用旧床单裹着,上面有霉斑。她抱着它往门口走,想晾到外面去。
“放下。”陈有福说,“天阴着,晾不干。”
陈海岚停住了。她抱着被褥站在门口,像不知道该怎么办。陈有福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八仙桌上。
“等天晴了再说。”
陈海岚站在桌边,手抓着桌沿。她的指节发白,指甲很短,边缘有咬过的痕迹。陈有福看见了,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把门开大一些,让风进来。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把堂屋里的霉味冲淡了一些。
“你还没吃饭吧。”陈海岚说。
“不饿。”
“我煮了粥。在厨房,还温着。”
陈有福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在水里蜷着。陈有福说:“你去把鞋穿上。我盛粥。”
陈海岚没动。
“去。”
她转身进了里屋。陈有福走到厨房。厨房在堂屋后面,地面比堂屋低一截,水从门槛处漫进来,积了薄薄一层。灶台是冷的,锅盖歪在一边,锅里有半锅粥,表面结了一层膜。陈有福用勺子搅了搅,粥很稀,米粒都煮开了花。他盛了两碗,端回堂屋。
陈海岚已经出来了,脚上穿了一双塑料拖鞋,鞋底沾着水,走路发出啪嗒声。她接过碗,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陈有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门口。外面的天更暗了,风大起来,巷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陈有福喝了一口粥。粥是淡的,没放盐。陈海岚也喝了一口,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锅里没放盐。”陈海岚说。
“吃淡点好。”
“是盐罐受潮了。结成了块,抠不出来。”
陈有福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粥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他想起林阿婆以前说过,出海的人早上要喝一碗热粥,不能空着肚子上船。他儿子出海那天早上,他煮了粥,还煎了两个蛋。儿子吃了粥,蛋没吃,说“留着给海岚”。
陈有福把碗放在膝盖上。粥的热气散得很快,风一吹就没了。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慢慢朝这边来。是林阿婆。她怀里抱着一捆灰黑色的东西,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歪一下。她的红头巾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旗。
陈有福站起来。陈海岚也站起来,把碗放在门边。
林阿婆走到门前,抬头看陈有福。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窝深陷,眼珠却很亮。她把怀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是一捆油毡布,卷得紧紧,用塑料绳捆着,上面沾着陈年的灰。
“有福,先盖住,等天晴了再修。”
陈有福没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
“阿婆,这怎么好……”
“你儿子小时候也帮我修过屋顶。”
林阿婆说。她的声音沙哑,像海风刮过礁石。陈有福看着她,喉咙里像卡了块盐。他伸手接过油毡布,布很沉,比看起来重。林阿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搪瓷碗,碗口用保鲜膜封着,里面是粥。
“粥我煮多了。你们吃。”
陈有福没说话。他接过碗,碗还温着,保鲜膜上凝着水珠。林阿婆看了看堂屋,又抬头看屋顶,说:“这雨还得下。先盖住,人别淋着。”
陈海岚从屋里出来,叫了声“阿婆”。林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瘦了。”陈海岚没躲,只是低下头。
“梯子稳着。命比屋重要,别学你儿子出海。”
林阿婆看着陈有福,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红头巾最后拐过墙角,不见了。
陈有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油毡布。风把布的一角吹起来,拍在他的腿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碗,粥还温着,透过碗壁传着热。
“粥我喝,布我收。”
他像在说给自己听。
陈海岚把碗端进屋里。陈有福把油毡布放在门槛上,解开塑料绳。布展开来,有七八米长,一米多宽,边角有些脆了,但中间还是好的。他把布重新卷好,走到堂屋墙角,搬出那架竹梯。
梯子靠在墙上,积了灰。陈有福用手抹了一把,灰扑簌簌往下掉。他抬头看屋顶,天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些光斑微微晃着,像水面上的浮光。
“我上去。”他说。
陈海岚站在下面,仰头看他。她没说话,但手抓住了梯子。
“你扶着。”陈有福说。
他脱了拖鞋,赤脚踩上第一级。竹梯发出咯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他停了一下,又往上爬了一级。陈海岚的手死死按着梯子,指节发白。
陈有福爬到梯子顶,头探出屋外。海风迎面打来,带着雨丝,凉得他一激灵。屋顶的瓦片湿滑,碎瓦散在周围,有的已经断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椽子。他蹲下来,把油毡布放在一边,先检查梁头。梁头没断,但弯了,中间凹下去一寸多,雨水从那里渗进来,把梁头的木头泡得发黑。
陈有福把油毡布展开,从屋脊处往下铺。风很大,布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帆。他用一只手按住布,另一只手去够瓦片压住边角。瓦片不够,他捡起几块碎瓦,叠在一起压在布上。
“爷爷。”陈海岚在下面喊。
“没事。”
他继续铺。油毡布盖住了最大的破洞,天光被挡在外面,堂屋里暗下来。陈有福把布的四角都压好,又检查了一遍。雨丝打在油毡布上,发出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撒米。
他顺着梯子下来。陈海岚一直扶着梯子,见他落地,才松开手。她的手掌心被梯子压出两道红印。
“先这样。等天晴了,我上房换瓦。”
陈有福说。他走到门口,把鞋穿上。陈海岚跟在他身后,站在门槛边。堂屋里暗了很多,只有门和窗透进来的光。地上的水渍还没干,泛着淡淡的光。
陈有福抬头看屋顶。油毡布盖住了大部分破洞,但还有几处天光从边缝漏进来,细细的,像几根银线垂下来。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像星星。”
陈海岚也抬头看。
“嗯。”
陈有福搬起梯子,放回墙角。他走到八仙桌旁,把林阿婆那碗粥端起来,揭开保鲜膜。粥还温着,米香混着一点咸鱼味。他喝了一口,是咸的,放了盐。
陈海岚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碗,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堂屋里,轮流喝完了一碗粥。
外面的天更暗了,雨点落下来,打在屋顶的油毡布上,啪嗒啪嗒响。陈有福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一半。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海的气息。
陈海岚站在他身后,忽然说:“明天,我帮你。”
陈有福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你回学校。”陈有福说。
“后天才上课。”
陈有福没说话。他抬头看屋顶,油毡布在风里轻轻鼓动。雨下大了,雨声连成一片,把别的声响都盖住了。
“那明天,你递瓦。”
陈海岚“嗯”了一声。
陈有福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陈海岚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门外的雨。雨从屋檐上挂下来,像一道水帘。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发亮,水顺着墙根流,汇成一条细流,往码头方向淌。
陈有福想起很多年前,儿子也这样坐在门槛上,等雨停。儿子说,雨停了就去滩涂上捡螺。后来雨停了,他们去了,捡了半桶螺,回来煮了一锅汤。儿子喝汤时被螺壳划了嘴,血渗出来,他一边笑一边擦。
陈有福闭上眼睛。雨声很大,像潮水。
陈海岚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没说话,只是把脚缩回门槛里,躲开溅进来的雨水。
陈有福没动。他听着雨声,听着风,听着老屋在雨里的呼吸。墙皮又掉了一块,落在水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明天,”他开口,声音很轻,“把梁也撑一撑。”
“嗯。”
“撑得住。”
陈有福说。他睁开眼睛,看着门外的雨。雨没有停的意思,天光更暗了,巷子尽头那盏路灯亮起来,灯光透过雨幕,晕成黄黄的一团。
陈有福站起来,走到墙角,摸了摸那架竹梯。梯子的竹节还结实,只是灰多。他抬头看屋顶,油毡布在雨里发着暗光,像一块新补的帆。
“我上房。”他低声说,像在回答谁。
陈海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我扶梯子。”
陈有福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滴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的袖子还湿着,贴在手臂上。
“去把衣服换了。”陈有福说。
“你先上去。”
“你换了衣服,我再上。”
陈海岚没再争。她转身进了里屋,门帘晃了几下。陈有福站在梯子旁,等里屋传来翻找衣物的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被雨水泡得发白。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雨声里,他听见陈海岚在屋里说:“爷爷,衣服我放在床上了。”
陈有福“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把雨声关在外面一半。他回到梯子旁,抬头看屋顶。
天光从油毡布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像在看一片很亮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