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湖底之车

放水季的第三天,灰湖水库的水位降到了十二年来的最低点。

江建国站在管理站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裸露的湖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淤泥龟裂成不规则的块状,像一张干涸的巨大龟壳。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湖底沉睡多年的东西被阳光翻晒后的味道。

他习惯性地眯起眼睛。三十年来,这个动作让他能在水面反光中捕捉到任何异常:漂浮的垃圾、死鱼、偶尔还有上游冲下来的杂物。但现在他看的是干涸的湖底,那里的光线是均匀的、刺眼的白。

对讲机响了两声。

"老江,三号闸门那边有情况。"值班员小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淤泥里好像埋着什么东西,露出来一截。"

江建国拿起对讲机:"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像是……金属?挺大一块。"

他放下对讲机,从墙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左胸口袋里的老式钢笔硌了一下胸口。他没有多想,推门出去。

通往三号闸门的小路已经半淹在退水后的泥泞里。江建国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湿软的淤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远处,小刘站在一片裸露的岩石上朝他挥手。

"就在那儿。"小刘指向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江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后沉下去,把整个湖床染成暗金色。在那片低洼地带的中央,淤泥里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不是岩石,不是树根,是金属。生锈的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江建国的脚步顿住了。靴子陷在淤泥里,一时忘了拔出来。

“你先回去值班。”他说,声音很平,“我下去看看。”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江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往管理站的方向走去。

江建国独自站在岩石上,看着那截金属发呆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往下走。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软,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靴子。空气里的腥气更重了——那是有机物腐烂后被翻出来的味道,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息。他走到近前时才看清全貌:那是一辆轿车的车顶和部分车身轮廓,被淤泥半掩着露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

车身已经完全锈蚀成暗红色,在夕阳下像一块巨大的凝固血块。

江建国蹲下身。

他的右手虎口处那道旧疤隐隐发痒——年轻时维修设备留下的伤疤总是在这种时候提醒他什么。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抹开车窗上的淤泥。

玻璃早就碎了或者消失了。车窗框架还在,但已经变形扭曲得不成样子。他透过那个空洞往里看:驾驶座的方向盘还在,但座椅已经塌陷;副驾驶的位置上堆满了淤泥和杂物;后座的情况看不清楚。

没有人。

他又绕到车尾部看了一眼:车牌早就不见了踪影;后备箱盖翘起一角;整个车身向右侧倾斜着陷入淤泥中至少半米深。

这辆车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江建国直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五十岁以后关节就不太好使了。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这辆车残骸:它停的位置很奇怪——不在任何正常的行车路线上附近;它陷得很深——说明沉没时速度不快但重量很大;它周围没有其他大型垃圾或障碍物——说明这不是一次意外事故而是有人特意开到这里来的?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但他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

会计一家三口失踪的那个夏天也是放水季.当时水位比现在高得多.如果有人把一辆车开进水库...,如果...那么等到第二年放水时...。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不能这样想.这只是巧合.一辆废弃车辆而已.可能是更早以前被人遗弃在这里...

但他知道这不是更早以前的事.

因为车型.

虽然锈蚀严重但他还是能认出来:这是一辆桑塔纳2000型轿车.1998年左右生产的款式.,而当年会计家确实有一辆这样的车...。

不.不能这样想.

必须上报.

按照规定发现可疑物品必须立即上报给派出所和管理处领导...这是规矩...水库有水库的规矩...。

但如果上报呢?

派出所会派人来勘查现场然后通知县局刑侦队...然后他们会发现什么?如果真是会计家那辆车那么十二年前那个案子就会重新被翻出来...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原来当年那个案子并没有真正结案原来一家三口可能根本不是失踪而是...。

不.

不能这样想.

必须上报.这是规定.这是职责所在...

但如果真是那辆车呢?如果真是十二年前沉进去的呢?那么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是谁?周正平...病退刑警周正平...后来因为健康原因病退的那个周正平...

江建国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暗下来很快就会变冷.。

必须做出决定.

现在就做出决定.

上报还是不上报?

如果上报那么一切都将按照程序进行:派出所勘查现场县局刑侦队介入调查媒体可能会闻风而来镇上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然后呢?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询问调查取证审讯...所有人都会被卷进来包括他自己包括孙福贵包括所有当年与此事有关或无关的人...

但如果不上报呢?

如果先私下弄清楚这辆车到底是不是会计家那辆呢?如果先联系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看看呢?比如周正平...比如那个当年负责这个案子后来又病退的老刑警周正平...

这样至少能避免打草惊蛇至少能给自己留一点缓冲时间至少能搞清楚状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行.这是违规行为.作为水库管理员,发现可疑物品必须立即上报,这是写在工作手册里的第一条铁律。违反者将面临纪律处分,甚至法律责任...

但是...

但是什么呢?

但是什么呢?!

江建国握紧拳头又松开握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直到手心全是汗才停下来

不行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现在就做出决定

上报还是不上报?

江建国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通讯录里“周正平”的名字泛着微光。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水库边的风更冷了,吹得岸边枯草簌簌作响。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黑影。

“喂?”电话终于接通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睡意。

“周叔,是我,江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国啊……这么晚了,有事?”

江建国喉咙发干:“周叔,您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我在水库这边发现点东西。”

“水库?”周正平的声音清醒了些,“什么东西?”

江建国压低声音:“一辆车。沉在库底的车。今天放水检修,水位降了才露出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江建国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什么样的车?”周正平问。

“老款的桑塔纳2000。黑色。”江建国顿了顿,“车牌看不清了,但车型……我记得十二年前会计家失踪时开的就是这种车。”

风声在听筒里呼啸。周正平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确定?”

“基本确定。车门变形了,但车型特征很明显。”江建国看了看四周,“车里没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正平问:“你上报了吗?”

“还没。”江建国攥紧手机,“我先打给您的。”

“为什么先打给我?”

江建国咽了口唾沫:“周叔,当年这个案子是您负责的。我想……我想先弄清楚状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建国啊建国……你这是要犯错误的。”

“我知道。”江建国说,“但如果真是那辆车,如果真是十二年前沉进去的……那么当年的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您说是吧?”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翻飞。

周正平沉默了很久。“你现在在哪?”

“水库东岸的老码头附近。”

“别动。”周正平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发现了这辆车。我马上过来。”

江建国愣了一下:“您要过来?现在?”

“半小时后到。”周正平说,“在那之前,你什么也别做。明白吗?”

“可是周叔——”

“听着!”周正平打断他,“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在我到之前,不要碰那辆车,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孙福贵和管理处的人。明白吗?”

江建国握紧手机:“明白了。”

电话挂断后,江建国站在原地发呆。夜色浓重如墨,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脸庞的一小片区域。半小时——这半小时会是他人生中最长的半小时。

他沿着岸边慢慢走回轿车残骸附近,在十米外蹲下身来。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金属外壳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十二年了。

一辆车在水库底沉了十二年。

如果真是会计家的车……那么当年一家三口到底去了哪里?

江建国想起当年镇上的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们欠债跑路了;有人说他们得罪人被灭口;还有人说会计卷走了公款全家潜逃……众说纷纭但没有定论。

而现在这辆车就静静地躺在库底淤泥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道光柱刺破黑暗扫过岸边枯草向这边驶来。

江建国站起身心脏怦怦直跳。

一辆旧款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下了车——正是周正平虽然病退多年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带着刑警特有的警觉和沉稳。

他走到江建国面前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水边那辆残骸。

就是这里。”江建国指着那边低声说。

周正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筒打开——光束刺破黑暗照在锈蚀斑斑的车身上。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身侧面然后绕到车头位置用手电照进破损的挡风玻璃内部光线扫过驾驶座副驾驶座后排座椅……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手电光固定在方向盘下方某个位置很久没有移动。

“怎么了?”江建国的声音绷紧了。

周正平没有回答。他缓缓直起身,转向江建国,侧光在脸上切出深重的阴影。“你看过了吗?”

“只看了大概,没敢细看。”

“过来看看这个。”

江建国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手电光束钉在方向盘下方——靠近离合器踏板的位置,卡着一个深色的小方盒,几根细线从盒体延伸出来,没入仪表台深处。

“这是什么?”

周正平关掉手电。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剩远处镇子零星灯火,在天际线勾出微弱的轮廓。

“汽车黑匣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款车不一定有,但有些改装会加装行车记录仪,或者防盗追踪装置。”

寒意顺着江建国的脊椎爬上来。

如果真是行车记录仪……或者追踪装置……那十二年前的事,或许会有记录。数据可能损坏,但至少存在一种可能性——有人知道这辆车去了哪里,何时去的。

周正平重新打开手电,光线调暗了些,只照地面。“我们得把它取出来。”

“现在?”

“现在。”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天亮被人发现,我们就被动了。”

他转身走向越野车后备箱。橡胶手套、简易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建国跟在后面。看着这位前刑警检查车门铰链——锈蚀严重,但结构还在。撬棍探入缝隙,小心发力。

金属摩擦声撕裂夜空。

门开了。一股淤泥腥气混着铁锈霉变的味道涌出,令人作呕。

周正平面不改色。弯腰探身进去。手电光扫过脱落的仪表盘、开裂的皮革座椅、歪斜的方向盘……目标明确:那个卡在下方的小盒子。

几分钟后,他退出来。巴掌大的东西沾满泥浆,轻轻放在地上。工具小心清理表面污泥——金属外壳逐渐显露,几个接口清晰可见。

“还能开机吗?”江建国不敢相信,“都泡十二年了。”

周正平没急着回答。他蹲下身,手电光仔细扫过那个金属盒子的接缝和接口。外壳锈蚀严重,但几个关键部位的密封结构隐约可见。

“这东西不简单。”他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泡了这么久,电路板早该毁了。但你看这几个接口的防护设计……”他用手指轻轻拂开一块淤泥,“不是普通行车记录仪该有的配置。”

他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得找专业的人看看。我联系技术科的老同学,看他能不能从残存结构上判断出原始用途。”周正平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旁那个锈蚀严重的保险柜上,又扫过那件尺寸明显不对的小学生校服。“老江,你看这两样东西放一块儿……像不像会计李卫国当年卷走的那笔钱和他儿子的东西?”

依旧没有反应。

“看来坏了。”江建国松了口气,“如果真有记录……很多事情就复杂了。”他顿了顿,“也许只是普通的防盗器而已。”

周正平摇头。把设备装进防水袋,放回自己车上。“不管是什么,都需要专业检测。”他看向水边那辆残骸,“如果是行车记录仪,哪怕数据损坏,也可能恢复部分片段。”

沉默片刻。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周正平的声音很轻,“要不要上报?”

江建国一愣:“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在我到之前不要上报。”周正平打断他,“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发现了这个设备。”

风掠过水面,带来深秋的寒意。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周正平望向水库对岸的灯火。“这样:明天早上八点,你正常上班。然后‘意外’发现车辆残骸——按程序上报派出所,通知管理处。”他停顿一拍,“同时我会联系县局技术科的老朋友。让他们‘恰好’参与勘查……顺便带走这个设备检测。”

“这样既符合程序……又能确保信息不泄露给不该知道的人?”

“对。”周正平点头,“而且如果真是行车记录仪——里面的数据可能涉及当年案件的关键证据。不能经过普通渠道处理……风险太大。”

江建国明白了。“可是万一……万一不是呢?”

“那就当普通事故车辆处理。”周正平语气平静,“程序上不会有任何问题。”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直视江建国的眼睛,“但如果是的话……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周正平看向远方水库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准备面对一些我们可能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的声音很轻,“准备面对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早已死去的人……准备面对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

两人站在夜色中。风越来越冷。

而水面下那辆沉没十二年的轿车——仿佛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