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暗流涌动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忙音像钝刀子割着耳膜。周正平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单调的嗡鸣彻底消失。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只有书房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缓缓放下电话,塑料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纸张泛黄,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而粘连在一起。他小心地翻开,手指掠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十二年前的笔录、现场勘查记录、几条被红笔圈出来的疑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顶端写着“建材厂”,下面列着几个名字和数字。其中一个名字被重重地圈了出来:孙福贵。

周正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归属地是邻县。他按下拨号键。

响到第四声时,对方接了。

“喂?”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老陈。”周正平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队?”

“嗯。”

“你换号码了?”

“没换。”周正平说,“用座机打的。”

又是一阵沉默。老陈的声音压低了:“什么事?”

“想请你帮个忙。”周正平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个圈起来的名字上,“灰湖镇建材厂,老板叫孙福贵。大概十二年前,他跟镇上几个单位有财务往来。我想看看当时的部分账目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周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银行那边……”

“我知道规矩。”周正平打断他,“不是要原始凭证。只要当时资金往来的摘要记录就行。特别是2008年4月前后。”

长久的沉默。老陈的声音变得艰涩:“周队,你病退这么多年了……有些事……”

“老陈。”周正平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问你一句话:当年王会计失踪案卷宗里那份举报信复印件——是不是你帮我弄出来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将近半分钟,老陈才开口:“……我试试看吧。但我不保证能弄到什么。”

“谢了。”

挂断电话后,周正平又拨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是市税务分局的老同学。“建国啊?我是正平……对对对……想打听个事儿……灰湖镇建材厂2008年左右有没有税务稽查记录……什么?查不了?系统升级?哦哦好……没事没事……”

第二个是省城档案馆的一位退休馆员。“张老师您好……我是小周啊……对对对十几年前那个案子……我想查查2008年本地企业注册变更资料……灰湖镇建材厂孙福贵名下的公司变更记录……什么?要介绍信?我现在已经不在系统里了啊……好好好我再想想办法谢谢您挂了。”

三个电话打完不到二十分钟。

周正平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字:

银行:老陈答应试试看。
税务:系统升级(借口)。
档案:需要介绍信(推脱)。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在第三行后面加了个问号。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很慢的那种驶过方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刘振华办公室座机前三位数字开头的那个区号段落组合方式太特殊以至于即使没存名字他也一眼认出来了这是当年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现在应该已经是市局领导了吧?

他接起电话:“喂?”

“正平啊。”

“刘局。”周正平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温和的笑,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圆融。“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同事们都挺挂念的。”

“老毛病了,不碍事。”周正平的目光扫过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角阴影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飘出淡淡的白雾。

“身体是本钱啊。”刘振华的语气依然亲切,“咱们这行,操心的事太多。有些事啊,过去了就过去了,人要向前看。你说是不是?”

周正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刘局说的是。”

“嗯。好好休养,别太操心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组织。”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响了很久。

周正平缓缓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突然亮起——不是倒车灯,是直接启动驶离的信号。车子滑出阴影,汇入车流,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老江的号码。

“老周。”老江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风声和模糊的车流声,“刚才楼下那辆黑车走了。我记下了车牌后三位——739。”

周正平看着空荡荡的街角:“知道了。”

“我感觉不对劲。”老江喘了口气,“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有辆车在小区外头转悠……刚才刘局那个电话……”

“先别说了。”周正平打断他,“你那边安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外面用公用电话打的。”

“好。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后,周正平站在窗前没动。笔记本还摊在桌上,“孙福贵”三个字被圈得格外醒目。

他拿起笔,在刘振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连向“孙福贵”,另一端悬在空中。

窗外暮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