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时间锁
窗外的水位标尺又降了两厘米。
江建国盯着那道褪色的红漆刻度线,直到眼睛发酸。放水季进入第五天,湖床裸露的面积比昨天又扩大了一圈,灰白色的淤泥在午后的阳光下龟裂成不规则的块状,像一张被撕碎的旧地图。
他转身回到小屋。
周正平蹲在保险柜前,手里的螺丝刀第三次从锁孔里滑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保险柜表面的锈蚀已经深入铁质内部,有些地方甚至能用指甲抠下粉末来。
"不行。"周正平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锁芯彻底锈死了。硬撬的话,里面的东西可能就毁了。"
江建国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半人高的铁箱子——从湖底淤泥里拖出来的时候,它沉得像一块墓碑。现在它就立在小屋角落里,表面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得找个专业的锁匠。"周正平说。
"镇上没有。"
"邻县呢?"
江建国摇头:"动静太大。"
周正平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和江建国并排站着,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那片裸露的湖床上。放水季每年持续十到十五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十天的时间。
十天之后,水库会重新蓄水。那些刚刚露出水面的秘密,会再次被淹没。
"还有八天?七天?"江建国问,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数日子。
周正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天空中堆积起来的云层——那是北方特有的铅灰色积雨云,气象预报说下周可能会有一场大雨。
如果大雨提前到来……
江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保险柜侧面有一行模糊的铭文,在锈迹斑斑的表面上几乎看不清了。
"你看这里。"周正平用指甲抠了抠铭文边缘的锈屑,露出下面几个数字和字母:"1998年3月出厂……型号是……"
他凑近了看:"飞鹰牌FD-98型家用保险柜。"
江建国皱眉:"家用?"
"对,家用型。不是那种银行用的大铁柜子。"周正平直起腰来,在小屋里踱了几步:"这种柜子当年在五金店就能买到,价格不贵……我记得会计失踪前一年左右,镇上新开了一家五金店……"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湖面上泛起细小的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周正平想了想:"根据我当年走访他邻居时得到的信息……会计是在1997年秋天买的这个柜子……那时候他刚从外地调回来不久……"
他顿了顿:"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一个普通会计为什么要买家用保险柜?家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需要锁起来?"
江建国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为了锁值钱东西……而是为了锁某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一眼。
周正平重新蹲下来,这次他没有再尝试开锁——而是仔细检查起保险柜的整体结构来。他的手指沿着接缝处慢慢移动,在底部停住了。
"你看这里。"他指着底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有划痕……很新的划痕……不是十二年前留下的……"
江建国凑过去看——果然,在厚厚的锈层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新鲜刮痕。
"有人动过它?"
"不确定……也许是拖拽时留下的……但如果是这样应该到处都有才对……只有这一处很可疑……"
周正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末:"先不管这个了——我们得换个思路……你刚才说要找专业锁匠不行的话能不能找找别的办法?"
江建国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翻找起来
灰尘扬起在午后的光线中飞舞
他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技术手册和说明书
"这是什么?"周正平走过来
江建国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蓝色字体:《飞鹰牌FD系列家用保险柜使用及维护指南》。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翻开手册,第一页就是产品介绍和基本参数,后面几页是安装说明和使用注意事项,最后几页是常见故障排除方法。
其中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潦草的小字:备用钥匙存放位置说明
江建国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继续往下读:
“本产品配备主钥匙一把,备用钥匙一把。备用钥匙建议存放于安全位置,以备不时之需。如遗失主钥匙,可联系当地经销商或拨打客服热线获取帮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注:部分批次产品在出厂时会在底部隐蔽位置预留应急开锁孔具体位置请参见附图”
附图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应急开锁孔的位置——就在保险柜底部靠近后侧的地方。
两个人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保险柜底部。
江建国立刻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示意图标注的位置。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覆盖着那里,他用手抹开一片,果然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凹陷——和手册上描述的应急开锁孔完全吻合。
“有希望。”周正平也蹲下来,“但得找合适的工具……”
话音未落,江建国却突然站起身,走向墙边那排铁皮档案柜。他的动作有些急躁,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
“先放一放。”他说着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十二年前的值班记录应该都在这里。”
泛黄的纸张散发出陈旧的霉味。江建国快速翻动着档案夹,手指在纸页间穿梭。周正平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直觉。
“找到了。”江建国抽出一本硬壳登记簿,封面上用蓝黑墨水写着《水文站值班日志 1997-1998》。
他翻到九七年九月的部分。前面几个月的记录都写得密密麻麻,天气、水位、设备状况、交接事项……但到了九月下旬,特别是国庆节前后那两周,记录突然变得异常简略。每天只有寥寥几行字:“水位正常”、“设备运转良好”、“无异常”。
更可疑的是签名栏。当值人员的名字被反复涂改过——原本的笔迹被划掉,上面覆盖着另一个名字,墨迹颜色深浅不一。
“你看这里。”江建国指着其中一页,“九月二十八日到十月十日,这段时间的值班人员签名全部被改过。”
周正平凑近细看。涂改痕迹很明显:原先是“李国栋”,被划掉后改成了“王建国”;另一处是“赵卫民”变成了“刘志强”。
“李国栋、赵卫民……”周正平低声念着这些名字,“这些都是当年管理站的老职工。”
“但王建国和刘志强……”江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俩是九八年才调来的。”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飞舞的灰尘中切割出明暗分界线。
周正平慢慢直起身:“也就是说……有人篡改了十二年前放水季前后的值班记录。”
“而且篡改得很粗糙。”江建国的手指抚过那些涂改痕迹,“像是临时起意,或者时间紧迫。”
两个人对视一眼。保险柜的秘密还没解开,档案里又冒出了新的谜团。调查的时间所剩无几,而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江建国合上登记簿,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我们得查清楚——这些涂改背后是谁?为什么要改?十二年前那个秋天,在这个管理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锈迹斑斑的保险柜。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斑。
也许答案就在那个打不开的铁箱子里。也许答案早就被人刻意抹去。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新的方向——不是寻找物证,而是寻找人证。那些被涂掉的名字背后藏着活生生的人,他们一定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
窗外传来远处水库泄洪的闷响声,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