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涂改的日志
江建国放下电话听筒时,指尖还残留着塑料外壳的凉意。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管理站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灰尘扬起,在灯光下像细小的浮游生物。十二年前的值班日志就压在一堆旧报表下面,封皮已经泛黄发脆。
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放水季第三天——10月17日。他记得那天下午开始下雨,湖面起了雾。值班记录只有两行:“水位持续下降,湖床部分裸露。例行巡查无异常。”
签名是孙福贵。
但笔迹不对。
江建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孙福贵的签名向来圆润饱满,带着点官架子;而这三个字僵硬、刻意,像是有人在模仿。他用指甲轻轻刮过签名旁的纸面——原来的地方被仔细地刮掉了,新的墨迹覆盖其上。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管理站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发动机没有熄火,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江建国把日志塞进抽屉,锁好。
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接起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让他愣住了:“老江啊。”
不是周正平的声音。是个慢悠悠的、带着点官腔的男人声音。
“我是老周以前的老领导。”对方继续说,“听说你们最近在查一些……旧事?”
江建国握紧听筒:“我们只是例行检查水库档案。”
“例行检查好啊。”对方笑了两声,“不过有些档案年头久了,容易发霉生虫。该清理的时候就得清理干净。”
电话挂断了。
江建国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混在一起。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他拿起话筒拨号。三声之后,周正平接了电话。
“我刚接到个电话。”江建国说,“自称是你以前的老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什么了?”
“让我们清理旧档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正平说:“我今天下午去了建材厂。”
“找到什么了?”
“九八年十月份的资金流水。”周正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笔大额转出——十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分。”
江建国的手指收紧了:“那是……”
“会计失踪前三天。”周正平说,“金额不小,收款方是个体账户。”
“能查到是谁吗?”
“暂时不能。”周正平顿了顿,“但我拿到了复印件。非正式渠道。”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密集而急促。
江建国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刚才那辆车……”
“我知道。”周正平打断他,“我也看见一辆类似的,在我家楼下停了一下午。”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正平说:“明天我去找你。带上那些东西。”
“好。”
电话挂断后,江建国走到窗边。雨幕中已经看不见那辆黑色轿车了。但他知道它还会回来——或者换一辆别的车。
他重新打开那个抽屉,把值班日志拿出来仔细翻看。除了十月十七号那页有涂改痕迹外,后面几天也有类似的迹象:笔迹不一致、记录过于简略、签名处有细微的刮擦痕迹。
一直持续到十月二十三号——也就是官方记录中会计
江建国的目光停在十月二十三号那页。记录显示,当天下午水库曾短暂开闸放水,理由是“调节水位”。但放水量和时长都模糊不清,签名栏里“值班员”三个字的笔迹,与前面几页完全不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涂改和简略记录不是疏忽,是有人刻意抹去了某些关键细节。沉车被发现的时间点,或许根本不是官方记录的十月二十三号之后。有人比所有人知道得都早——早到足以做手脚。
电话又响了。江建国盯着话机,让它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老江。”周正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我刚接到另一个电话。”
“谁?”
“我调离前的老领导。”周正平顿了顿,“他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窗外雨声渐密。江建国听见周正平那边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窗帘轨道被缓缓拉动。
“他怎么说的?”江建国问。
“语气很客气。”周正平说,“但挂电话后,我从窗户看见楼下那辆车换了位置。现在正对着我的单元门。”
江建国握紧听筒:“你明天还来吗?”
沉默持续了几秒。“来。”周正平说,“带上所有东西。”
电话挂断后,江建国走到档案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十二年前另一套值班记录——当时他私下复印留底,本以为永远用不上。
他将日志原件和复印件一起塞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关掉管理站所有的灯,只留一盏应急灯在桌上发出微弱的光。
雨幕中,远处传来一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