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帕萨特的监视
电话接通时,周正平正在看窗外那辆黑色轿车。
它停在街对面已经四十七分钟。引擎熄着,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周正平知道那是一辆新款的帕萨特,车牌是省城的——和昨天在建材厂老板孙福贵家门口看到的那辆一样。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我。”周正平没有报名字,“老江。”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
“知道了。”江建国说,“什么事?”
“车还在外面。”周正平说,“帕萨特。省城牌照。”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些。周正平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是深吸一口烟的嘶嘶声。
“你那边呢?”江建国问。
“我这边没有。”周正平说,“但他们知道我住哪儿。”
江建国吐烟的声音很轻。“多久了?”
“昨天下午开始。今天早上换了一辆,但还是帕萨特,还是省城牌。”
窗外的车动了一下。不是启动,只是轻微晃动——像是里面的人调整了坐姿。周正平看见后视镜反射出一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老周。”江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还记得十二年前那个案子吗?”
周正平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记得。”
“当时你查到建材厂那笔账有问题,然后……”江建国停顿了一下,“然后你就‘病退’了。”
窗外的车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副驾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动作很轻,像是试探。
“小江啊。”周正平说,“在咱们这地界儿,雪线之下埋着的东西比山上多得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这话你十二年前也说过。”
“所以有些东西没变。”周正平转身离开窗边,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财务记录复印件、档案照片、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那是昨天建材厂老板孙福贵办公室里抄下来的号码。
他拿起那份财务记录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2008年3月到7月间,建材厂有三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账户。每笔都是八十万左右。
十二年前他刚查到这些数字的时候,上级就找他谈话了。
“暂缓深入。”对方当时这么说,“这个案子涉及面太广,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他的病退报告和一份诊断书——神经衰弱伴焦虑症状。
窗外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周正平抬起头,看见那辆帕萨特正在缓慢驶离。尾灯在晨雾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线。
它开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让他看清车牌号。
省城牌照:鄂A·K7T82。
和昨天那辆不一样。昨天是鄂A·M3R15。
两辆车交替监视。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有两辆车可用,并且有足够的耐心进行轮换。
周正平放下财务记录复印件,拿起档案照片。那是十二年前失踪案现场的照片:空荡荡的房子,厨房里还摆着三副碗筷;卧室衣柜开着门;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水。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表明暴力入侵的证据。
就像这一家三口凭空蒸发了一样。
唯一不协调的是车库里的痕迹——水泥地上有明显的轮胎印痕和油渍残留物。当时勘查报告认为车辆被驶离现场的时间应该在深夜或凌晨。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那辆车沉在灰湖水库底下已经十二年了。
而车里没有人尸骨。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再次点燃的声音。“你想怎么办?”江建国问。
“我被‘病退’了十二年。”周正平说,“但这不意味着我忘了怎么查案子。”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当年他私下复印的一些卷宗材料和笔记副本。其中一页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建材厂旧司机张德发可能知情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此人于2009年突然辞职离开本地,去向不明。其妻仍在镇上居住,但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窗外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车,而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有人刚刚走过他的门口
或者只是路过的邻居
或者不是
“老江。”周正平压低声音,“我们需要见面。”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现在不行。”江建国说,“管理站有人值班。”
“今晚十一点后呢?”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些然后才听到回答:“老泵房你知道吗?”
知道,灰湖水库废弃的老泵房,建于七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中期新泵站建成后就废弃了。现在只剩下水泥框架和生锈的铁门,平时不会有人去。
“我知道那个地方。”周正平说
“十一点半我在那儿等你”
“我知道那个地方。”周正平说,“十一点半见。”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离开书桌。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红字——建材厂旧司机张德发可能知情。十二年前,所有线索在张德发这里戛然而止。辞职、消失、妻子拒绝配合。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逃避,而是某种保护。
周正平将信封小心塞回抽屉深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那是一把旧钥匙,老泵房储物间的备用钥匙。他一直留着。
窗外晨雾渐散,那辆帕萨特早已不见踪影。但周正平知道,监视不会停止。财务记录、档案涂改、上级的“暂缓”警告、交替出现的陌生车辆……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出一张无形的网。阻力不是来自某个点,而是系统性的网络。继续追查,等于用头撞墙。
十二年前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记得自己如何被“病退”,记得那份诊断书上的措辞如何将他钉死在“神经衰弱”的标签下。更记得会计一家三口消失前最后那张合影——父母搂着女儿,在水库大坝上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9年10月17日。
三天后,他们就从世界上蒸发了。
周正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中,灰湖水库的方向泛着铅灰色的光。老泵房就在水库西岸的杂草丛里,水泥框架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他转身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件深色夹克和一顶旧鸭舌帽。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融入夜色。
决定已经做出。
继续追查的风险极高——可能危及自身安全,也可能连累老江。但停止调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三个活生生的人永远沉在湖底的记忆里无人问津;意味着让那些编织网络的人继续安然无恙;意味着承认十二年前的自己确实“病退”得合情合理。
不。
周正平将夹克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摊开一张白纸,在顶端写下两个字:“策略”。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公开调查行不通了。那就秘密收集。不再惊动任何人,不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像水渗进岩缝那样缓慢而无声地渗透证据链。
等收集够了——足够多、足够硬、足够让任何网络都无法掩盖的时候——再一次性全部揭露。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张德发之妻:突破口?”
然后划掉,在旁边写道:“不接触本人。查其社会关系、子女情况、近期经济变动。”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老泵房会面后:确认彼此决心。建立单线联络机制。”
窗外传来早点摊支起棚子的声音,邻居开始一天的生活。周正平折好纸片塞进内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老江的座机,而是十二年前那个建材厂所在地派出所的公开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你好,请问是石桥镇派出所吗?我想查询一下2009年本地建材厂员工离职登记档案……对,是历史资料查询。”
新的斗争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待“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