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首轮假设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江建国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粗糙的纸纤维刮着指腹,像极细的砂纸。
窗外,灰湖水库的夜漆黑一片。放水季第三天,水位又降了些。裸露的湖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他拆开信封。
信纸是那种廉价的学生练习本纸,边缘已经发黄。字迹歪斜,像是在颠簸中写下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建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灰湖镇了。有些事我必须说清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学文的事不是意外。那年秋天,建材厂的账目出了大问题。孙福贵找过我三次,每次都是深夜,在他办公室里。他说'水至清则无鱼',他说'建国啊,咱们这儿靠着水库吃饭的人多着呢'。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李秀梅——学文的妻子——她妹妹李秀芹也知道一些事。出事前一周,秀梅给她打过电话。秀芹说她当时声音发抖,说'都过去了……人都没了,还追究有什么用?'但秀梅没说完就挂了。
还有周正平。
他当年查案的时候收到过匿名举报信,指向建材厂的账目问题。但他被叫去谈话后就再也没提过那封信的事。后来他说自己'被病退了'。
建国,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得学会看清楚脚下踩的是什么地基。水库有水库的规矩,湖底的东西见了光,就得按见了光的章程办——但有些东西见了光反而更危险。
保重。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江建国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一片。
他又看了一遍第二段。孙福贵的名字出现两次。建材厂、账目、深夜、办公室——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十二年前那个时间点上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段关于李秀芹的部分。"都过去了……人都没了"——这句话从一个妻妹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正常反应应该是追问、报警、或者至少表现出愤怒和悲痛。
除非她知道得比表面上多得多。
第四段提到周正平收到匿名举报信后被叫去谈话就再也没提过那封信的事——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施压?还是他自己选择了沉默?
江建国放下信纸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裸露的湖床上那些龟裂的泥块像无数张沉默的脸孔朝天空张着嘴仿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最终,只是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匿名举报信装进去,又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2011.11.7-2023.11.7"
江建国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信里提到的孙福贵,正是镇上建材厂的老板,而李秀芹——李秀梅的妹妹——嫁给了孙福贵的侄子。周正平的名字更不用说,这位前派出所所长如今在镇档案室挂个闲职,每天下午准时去老茶馆下棋。
这些名字拼在一起,像一张网。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正平家里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
“建国?”周正平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
“有封信。”江建国说,“匿名寄来的,关于十二年前建材厂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拆了?”
“拆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正平叹了口气:“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第二天清晨,水库管理站后面的小码头。雾气还没散尽,水面灰蒙蒙一片。周正平已经等在那里,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江建国把装信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周正平没有接,只是盯着信封上那串日期看了很久。
“2011到2023。”他喃喃道,“整整十二年。”
“信里说你当年收到过匿名举报信。”江建国直视着他,“但被叫去谈话后就没再提过。”
周正平终于接过信封,却没有打开。他转身望着水库对岸裸露的湖床,声音很轻:“那天下午,政委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正平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他顿了顿,“然后他给我看了调令——调我去邻县派出所当副所长。”
“你没去?”
“我去了。”周正平苦笑,“干了两年,又回来了。但有些事……确实过去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建国,“这封信你现在寄出去,会牵出一串人来。孙福贵、李秀芹、当年厂里管账的老刘……甚至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人。”
江建国想起信里那句话:湖底的东西见了光,就得按见了光的章程办——但有些东西见了光反而更危险。
“那会计一家呢?”他问,“就这么算了?”
周正平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我查过档案。2011年秋天,建材厂确实有笔账对不上。但后来补上了——用的是‘其他收入’名目。”他吐出烟圈,“补账的时间点,在学文出事之后第三天。”
雾气渐渐散了。远处传来渔船马达的突突声。
江建国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正平看着他:“什么打算?”
“先不寄。”江建国把信封装进内袋,“但得知道它还在那里。”
两人沉默地站在码头上。水面开始泛起粼粼波光,太阳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