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证据冲突

刘师傅的家在镇子最东头,靠近废弃的老火车站。江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冷却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下车,站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前。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他抬手敲了敲,铁皮发出空洞的响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刘师傅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才认出来。

“建国啊。”老人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刘师傅,我来看看您。”江建国说。

老人没立刻让他进去,只是把门缝又开大了些。屋里的光线昏暗,能看见堆满杂物的客厅一角。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药味飘出来。

“进来吧。”刘师傅侧身让开。

江建国跨过门槛。地板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客厅很小,家具都是老式的,木头表面泛着油光。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年轻时的刘师傅站在水库管理站门口的样子。

“坐。”刘师傅指了指沙发,“喝水吗?”

“不用了。”江建国坐下,沙发弹簧发出呻吟。

刘师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佝偻着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你来……是为了那辆车的事吧?”

江建国点头。“您听说了?”

“镇上都传开了。”老人说,“放水季嘛,每年都能捞出点东西来。不过这次是辆车……”他顿了顿,“十二年了。”

“您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吗?”江建国问,“会计失踪那会儿。”

刘师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记不太清了……年纪大了。”

“您当时在管理站值班。”江建国说,“放水季前后那段时间。”

老人沉默了几秒。屋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是啊……值班记录都在档案室里呢。”

“我想问问您记不记得什么特别的事。”江建国说,“比如会计失踪前那段时间。”

刘师傅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江建国说,“毕竟车是在水库里发现的。”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会计啊……”他喃喃道,“那人挺老实的,在单位人缘也不错。谁也没想到会出那种事。”

“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江建国问。

刘师傅摇摇头。“没什么异常……就是那段时间他好像挺忙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经常加班到很晚。”

“加班?”江建国追问,“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老人说,“我们那时候各管各的账目,不互相打听。”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不过有几次我值夜班的时候,在镇上看见过他。”

江建国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在哪看见的?”

刘师傅的手指停止敲击。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在建材厂那边。”他说得很轻,“孙福贵家附近。”

空气凝固了。

江建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建材厂?”他重复道,“孙福贵家?”

“嗯。”老人点头,“有两三次吧……都是深夜了。我巡逻路过那边的时候看见他的自行车停在孙家院子外面。”

“您确定是会计?”江建国问。

“确定。”刘师傅说,“他的自行车我认得——后轮挡泥板上有一块锈迹,形状像个蝴蝶。”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我眼神好使。”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那是老火车站方向的声音。

“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江建国问。

刘师傅摇头。“没有……当时

“没有。”刘师傅的声音更低了,“那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建国点点头,将笔记本合上。“谢谢您,刘师傅。打扰了。”

他起身告辞,老人送到门口。门关上的瞬间,江建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到局里已是下午三点。周正平正在整理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卷宗,桌上摊着几本发黄的值班日志。

“有收获?”周正平抬头问。

江建国把刘师傅的话复述了一遍。周正平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建材厂……孙福贵。”他喃喃道,“这两个人当年就有来往?”

“先看档案。”江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翻开十二年前的值班记录。放水季前后的那段时间,记录确实异常简略——每天只有寥寥几句“一切正常”“无异常情况”。笔迹倒是统一的,都是刘师傅那手工整的小楷。

但翻到会计失踪前一周的记录时,江建国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这里。”他指着某页的签名处。

周正平凑过来。签名栏里写着“刘守义”三个字,但仔细看,“义”字的最后一笔明显有描摹的痕迹,墨色也比前面两个字深一些。

“涂改过。”周正平说。

“不止这一处。”江建国快速往后翻。连续三天的签名都有类似的情况——不是笔画被描粗,就是整体字形与前后页有细微差别。

两人对视一眼。

“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周正平问。

“或者……”江建国沉吟,“有人在原始记录上动了手脚。”

他们调出同期的其他档案——物资领用单、车辆调度表、财务凭证。大部分都保存完好,唯独那段时间的部分单据缺失了几张关键页码。

“巧合?”周正平问。

江建国摇头。“太巧了。”

他想起刘师傅的话——会计失踪前经常加班,在建材厂附近出现过。而孙福贵当年经营的建材厂,正是水库工程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但中间还缺关键的一环。

傍晚六点,江建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笔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水库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那是放水闸在调节流量。

他翻开一个新页面,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会计、孙福贵、建材厂、值班记录、涂改、失踪……

然后在这几个词之间画线连接。线条越来越复杂,最终指向一个模糊的核心: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正平发来的消息:“我查了孙福贵建材厂当年的供货记录,发现有几笔大额款项对不上账目。具体数字还在核对。”

江建国回复:“继续查。另外帮我调一下十二年前镇上其他目击者的证词卷宗。”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远山的轮廓。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什么——一辆沉入湖底十二年的汽车,一具至今身份未明的遗骨,还有那些被刻意抹去或篡改的记忆和记录。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湖水的湿气。江建国想起刘师傅最后说的话:“那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啊,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小镇上,有多少人选择了沉默?有多少真相被掩埋在时间里?

他转身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需要找到当年参与处理此事的其他人员——尤其是财务和保卫科的相关人员。”

写完后他停顿片刻,在下面补充:“注意方式方法。可能涉及多人利益。”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办公室陷入昏暗中,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

江建国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明天要去见退休的老会计科长——如果他还健在的话。档案显示那人姓陈,在会计失踪后不久就提前退休了,搬到了邻县女儿家生活。

这条线索断了十二年的人命案正在重新浮现水面。而每一个新发现都像一块拼图碎片——现在拼图还远未完成,但图案已经隐约可辨:那是一张由贪婪、恐惧和沉默编织成的大网。

而网中央困住的东西,正在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显形。

江建国关掉台灯,办公室彻底陷入黑暗。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黑暗中,那些关键词在脑海里旋转:会计、孙福贵、建材厂、值班记录、涂改、失踪……它们像幽灵一样在记忆深处游荡。十二年了,这些碎片一直沉在水底,现在终于被搅动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建国和周正平坐在档案室里。

“找到了。”周正平指着一叠泛黄的纸页,“十二年前水库管理处的值班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