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集体沉默
江建国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正平。锈蚀的保险柜在冷光下像一块墓碑。
周正平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文竹上。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窗帘只拉开一半,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十二年前,”江建国说,“你们搜过湖底吗?”
周正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按在胸口位置,手指微微蜷曲。这个动作江建国见过——上次见面时,每当话题触及旧案,他就会这样做。
“搜过。”周正平的声音很轻,“用声呐扫了三天。”
“没发现车?”
“发现了回波。”周正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当时判断是沉船残骸,或者废弃的渔船部件。灰湖底下这类东西不少。”
江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现在我们知道那是轿车。一辆沉了十二年的轿车。”
周正平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眼白处布满了血丝。“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当年没查下去。”江建国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这辆车就在你们搜查过的水域底下。如果当时打捞——”
“打捞需要理由。”周正平打断他,“需要立案依据,需要批准程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当时的情况是……没有刑事立案的充分证据。”
江建国盯着他:“失踪一家三口,不算刑事案?”
周正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会计失踪前一周,有人看见他独自开车去邻县。失踪当天早上,他妻子向单位请了假,说带孩子回娘家。”他的语速很慢,像在背诵一份陈年报告,“我们调查了他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通话记录……都没有指向犯罪的直接证据。”
“所以就结案了?”
“所以按失踪人口处理。”周正平的手指又按回胸口,“档案封存。”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闷响,震动从地底传来,书架上的几本书轻轻晃动。江建国注意到最上层那排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开裂,边缘泛黄卷曲。
“你刚才说‘财务状况’。”江建国打破沉默,“查到什么了?”
周正平的手指停住了。
江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校服的特写。“这件衣服是在车后座找到的。尺寸是小学四年级左右。”他顿了顿,“会计的孩子当时读五年级。”
周正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这不是本地校服的款式。”江建国补充道,“我查过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周正平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佝偻。他伸手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不是最上层那些皮质封面的,而是中间层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落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周正平翻开它,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下。
“你看这里。”他说。
江建国凑过去看。那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页边空白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其中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
【3月15日:走访建材厂会计刘梅(已退休)。据其回忆失踪前两个月内曾三次见到死者深夜前往建材厂区每次停留约一小时均未携带账本或文件夹】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建材厂当时正在扩建二期工程资金流水异常】
“这是你的笔记?”江建国问。
周正平点点头:“个人笔记副本。正式卷宗里没有这些内容。”
“为什么?”
“因为这些调查方向后来被叫停了。”周正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当时我们顺着财务线索查下去发现了一些……问题。”
江建国等待着。
“死者生前最后一次经手的大额款项是一笔八十万的设备采购款支付对象是邻县一家建材公司但这家公司在本地没有实际经营记录也没有对应的设备交付凭证。”周正平的手指划过那段文字“我们怀疑这笔钱可能被挪用了甚至可能涉及举报信的内容——死者失踪前一周有人匿名寄了一封信到纪委内容是指控镇上有领导参与经济问题但这封信后来不见了。”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尖锐而短促两声然后消失于寂静中。
江建国感觉喉咙发紧:“所以调查方向转向了经济问题?”
“不止转向而是被迫中止。”周正平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但合拢时发出一声脆响。“当我们准备深入调查那笔八十万款项和举报信的时候上面来了指示要求暂缓深入。”
“暂缓?”
“原话是‘考虑到当前稳定大局和经济发展需要相关调查暂缓深入’”周正平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复述一份判决书。“指示是口头传达的没有书面文件但我记得每一个字。”
书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水库大坝上的照明灯开始亮起像一串惨白的眼睛。
江建国盯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谁传达的指示?”
周正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可以看到镇中心几处建筑模糊的轮廓——镇政府办公楼派出所白色外墙还有更远处建材厂那根高耸的烟囱在暮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戳向天空。
“有些事”周正平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动窗帘的声音淹没“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他的手指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江建国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蒙着一层疲惫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触及的东西比想象中更重、更复杂。这不仅仅是十二年前的一桩失踪案,或者一辆沉在湖底的老车。这是一整片沉默的土地下面埋着的东西,现在开始松动了。而松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危险。。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书房彻底陷入昏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保险柜锈蚀特写的照片那个铁盒子静静躺在屏幕中央像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秘密或者一个刚刚开始裂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