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周正平
周正平的书房弥漫着旧纸张和劣质茶叶混合的气味。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傍晚的凉风钻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页角。江建国坐在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目光落在老刑警按在太阳穴的手指上——那手指苍白,关节微微发颤。
“十二年前,”江建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放水季前我刚接手巡查,在湖边听到过金属撞击声。当时以为是水下杂物。”
周正平没接话。他端起桌上那只印着“奖”字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茶水太烫,他嘴唇抿紧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江建国继续说,“那声音……像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周正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小江啊,”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咱们这地界儿,雪线之下埋着的东西比山上多得多。有些东西埋了十二年,就让它继续埋着吧。”
“车里没人。”江建国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法医初步勘验过了,驾驶座安全带扣是解开的状态。如果人死在车里,十二年腐烂的痕迹不可能一点都没有。”
周正平的目光移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水库管理站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病退报告上写的是高血压和心脏问题。”他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其实那天早上我接到局里的电话……”
他顿住了。
江建国等着。
“电话里说案子到此为止。”周正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理由是证据不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什么证据不足?”江建国问。
周正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损发黄,上面没有邮戳也没有地址。
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当年调查组收到过匿名信。”周正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封。”
江建国伸手去拿信封。
“别碰。”周正平按住他的手腕,“先听我说完。”
他的手很凉。
“第一封是警告。”周正平松开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让我们别再查账。”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尖锐短促。
“第二封夹了张照片。”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按过太阳穴的手指上,“我女儿小学放学时的照片。背面写着‘再查就换地方拍’。”
江建国注意到周正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封呢?”
这次周正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走过了整整一圈分针。
“第三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第三封是我自己的辞职报告草稿。”
这个回答让江建国愣住了。“什么?”
“有人模仿了我的笔迹。”周正平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动作僵硬得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东西——展开后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字迹。”
那是一份手写的辞职报告复印件。字迹确实很像周正平的风格: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出身的习惯性严谨。但仔细看会发现某些笔画过于刻意了——比如那个“辞”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急促。
“这是威胁?”江建国问。
“这是提醒。”周正平把复印件收回信封,“提醒我如果继续查下去……这份报告就会变成真的交上去。”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
江建国忽然想起一件事:“但你最后还是病退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地方。周正平的脸色变了变——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赤裸感暴露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站着。“那天早上接到电话之后我去了一趟局里档案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把卷宗副本带出来……结果发现有人比我早到了一步卷宗已经被调走了连借阅登记都被涂改过”
“……发现有人比我早到了一步。”周正平的声音在窗玻璃上撞出回音,“卷宗已经被调走,连借阅登记都被涂改过。”
江建国没有接话。他盯着周正平的背影,忽然开口:“周叔,当年会计一家的死亡报告里,有没有提到校服尺寸?”
周正平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记得案卷里附了现场照片。”江建国继续说,“会计女儿穿着校服,但领口标签显示的尺码是160——可那孩子当时才十一岁,按身高最多穿150。”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想说什么?”周正平转过身,脸色在逆光里显得灰败。
“我在想……如果尺码对不上,有没有可能那具遗体不是会计的女儿?”江建国一字一顿,“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死?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周正平猛地伸手去够书桌上的茶杯——手指却在半空剧烈一抖。
“哐当!”
青瓷茶杯摔在地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湿了周正平的裤脚和拖鞋,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死死盯着江建国。
“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死亡证明、火化记录、户籍注销……全套手续齐全。”
“但校服尺寸不对。”江建国蹲下身捡起最大的那块碎瓷片,“一个母亲会给孩子买大两号的衣服吗?除非她知道孩子很快会长高——或者,那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周正平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周正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就在那一瞬间,江建国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惊惶。
“喂?”周正平接起电话时声音已经变了调,“……我在家……什么?现在?”
电话那头似乎只说了很短的一句话。
周正平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挂断电话时手指都在打颤:“你得走了。”
“谁打来的?”
“别问。”周正平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从后门走,现在就走。别回头。”
江建国站在原地没动:“他们在监视你?”
“二十年了。”周正平的声音压得极低,“从我收到第一封匿名信那天起就没停过。你以为我为什么住这种老小区?为什么不用智能手机?为什么每天换不同的路去买菜?”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我女儿现在在国外读书……她以为我是因为高血压才提前退休的。”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走!”周正平几乎是把江建国推出书房的,“记住我说的话——有些真相挖出来会死人的。不是可能,是一定。”
江建国被推到玄关时回头看了一眼。周正平站在走廊阴影里,右手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左手却在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摸过无数次枪套的老习惯。
后门打开时夜风灌进来。江建国听见前门响起敲门声。
很轻的三下。
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