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保险柜与校服
保险柜摆在管理站小屋的水泥地上,锈迹斑斑的表面在灯泡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正平蹲在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沿着柜体边缘缓缓移动。他的指尖停在右下角一块凸起的金属铭牌上,用指甲抠掉上面的泥垢。
"德制固安牌。"他念出声来,"九十年代末的型号。"
江建国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件从车里捞出来的校服。布料已经发硬,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蓝白相间的条纹依然清晰可辨。他把校服凑近鼻子闻了闻——除了淤泥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这柜子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周正平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锁芯是机械式的,德国工艺,现在很难找到配件。"
江建国把校服放在桌上:"能打开吗?"
周正平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管理站外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水库方向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先看看校服。"他说。
江建国点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这是管理站以前用来检查水位标尺刻度的工具——仔细查看校服领口内侧的标签。标签已经褪色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三小。
"三小?"江建国皱眉,"镇上没有叫三小的学校。"
周正平转过身来:"邻县有。第三小学,在县城东边的老街区。"
江建国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邻县三小 校服 款式"。信号不太好,页面加载得很慢。他走到门口举高手机,终于刷出了几张图片。
蓝白条纹的设计确实相似,但领口的样式略有不同——图片里的校服是圆领,而手里这件是翻领。
"款式对不上。"江建国把手机递给周正平。
周正平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等一下……你看这个时间戳。2015年的照片是圆领款,但下面这条2012年的新闻配图——"
他把图片放大。新闻标题写着《邻县三小举办建校三十周年庆典》,配图里一群孩子穿着翻领蓝白条纹校服,在操场上排成方阵。
"2012年之前是翻领款。"周正平把手机还给江建国,"也就是说,这件校服至少是十年前的旧款了。"
江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校服:"会计家的孩子……我记得是在镇上读的小学吧?"
"一小。"周正平说得很肯定,"我查过当年的学籍记录。赵志强的儿子赵明轩,在镇一小读到四年级才转走的。"
两人沉默下来。灯泡忽闪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江建国把校服从桌上拿起来,在灯光下反复端详。袖口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墨水或者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污渍纹丝不动。
"如果这不是赵明轩的衣服……"他没说完。
周正平走到保险柜旁边重新蹲下:"那就说明这辆车里坐过别的孩子——或者这件校服根本不是从车上来的,而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
江建国把校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破损、没有撕裂痕迹、纽扣齐全、拉链完好。一件保存得相当不错的旧衣服。
"有人故意把它放进车里?"
周正平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保险柜上了——手指沿着柜门边缘摸索了一圈,在底部发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这里被撬过一次了。"他说得很轻。
江建国凑过去看:裂缝大约两厘米长,边缘有明显的金属变形痕迹——有人曾经试图用工具强行打开这个柜子。
结果失败了。
周正平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这种德制锁芯有个特点:一旦被暴力撬动过一次就会自动加固内部结构……想要再打开它会更难十倍不止啊!除非你能找到液压扩张器之类的专业设备才行呢!不过就算找到了也得小心操作才行啊!万一用力过猛的话里面的东西可就全毁掉了呢!而且声音也会很大声呢!整个管理站都能听见的那种大声呢!到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了可就麻烦大啦!所以你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地点来干这件事才行啊!最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江建国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我们得找个专业开锁的?”
周正平摇头:“这锁的型号太老了,现在会开的人不多。而且动静太大,容易惊动别人。”他顿了顿,“其实还有个办法——找原始购买记录。德制保险柜出厂时都有唯一编码,厂家那边应该留有备用钥匙或开锁方案。”
“厂家在德国。”江建国说。
“所以得想想别的路子。”周正平重新蹲下,手指沿着裂缝边缘又摸了一遍,“你看这个撬痕……工具很专业,但力道不够。像是经验不足的人用高级工具干的。”
江建国若有所思:“赵志强失踪前一年买的这个柜子……那时候他刚当上会计不久吧?”
“九个月。”周正平站起来,“我查过采购单据。2011年3月购入,同年12月赵志强失踪。”
两人对视一眼。九个月时间,足够存放很多东西了。
江建国突然说:“管理站仓库里可能有工具。”
“什么?”
“以前修水电留下的那些。我记得有液压钳、撬棍之类的。”江建国说着已经往外走,“我去看看。”
仓库在管理站后院,是个低矮的砖房。江建国用钥匙打开生锈的锁头,推开门时扬起一片灰尘。手电光柱扫过堆积如山的杂物:旧桌椅、报废的电器、成捆的电线、还有几个落满灰的木箱。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工具箱——铁皮制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两把不同尺寸的液压钳。
周正平跟过来,拿起其中一把液压钳掂量:“这个行吗?”
“试试才知道。”江建国把工具箱整个拎起来,“走。”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窗外传来远处夜市收摊的声音,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
周正平把液压钳对准保险柜门缝:“我来控制力道,你看着点缝隙变化——要是看到里面有东西变形就喊停。”
江建国点头,手电光紧紧照着那道裂缝。
金属摩擦声响起时显得格外刺耳。周正平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液压钳缓缓加压,门缝一点一点扩大。
“停!”江建国突然说。
周正平立刻松劲。两人凑近去看——缝隙已经扩大到约一指宽,借着手电光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结构:厚重的钢板层、复杂的锁芯联动装置……还有,在最深处靠近柜壁的位置,有一小片白色的边缘。
“那是……塑料袋?”江建国眯起眼睛。
周正平调整手电角度:“看不清楚。得再开大一点。”
第二次加压比第一次更谨慎。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门缝扩大到两指宽时,那片白色边缘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塑料袋的一角,透明材质下隐约透出纸张的轮廓。
“有东西!”江建国压低声音,“像是文件之类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正从走廊那头慢慢靠近办公室门口。
周正平迅速关掉手电。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和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江建国下意识看向窗户——二楼窗户下面是后院草地,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
锁舌转动的声音响起。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一瞬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往回走的声音。渐渐远去,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两人又等了一分钟才敢喘气。
周正平重新打开手电时手还在抖:“是巡夜的?”
“可能是。”江建国也松了口气,“管理站晚上偶尔会有人来检查。”
他们不敢再耽搁时间。这次周正平加快速度,在第三次加压后终于将门缝扩大到足以伸进一只手的程度。
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就在眼前——用防水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一叠A4纸大小文件袋。周正平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掏了几下:“够不着……太深了。”
“用这个。”江建国递过来一根铁丝——从工具箱里找到的那种长铁丝。
两人配合着将铁丝弯成钩子状,伸进去勾拉了几分钟,才终于够到塑料袋边缘。把它慢慢拖出来时,都出了一身汗。
塑料袋外面还套着一层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证据
(字数:约3120)
江建国接过铁丝,两人配合着将它弯成钩子状。周正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铁丝伸进狭窄的缝隙,一点点靠近那个塑料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慢点,再往左一点。”江建国压低声音指挥。
周正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铁丝终于勾住了塑料袋的一角,他轻轻往外拉——塑料袋在钢板内壁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在快要够到边缘时,铁丝突然滑脱了。
“该死。”周正平低声咒骂。
“别急,再来一次。”
第二次尝试更加谨慎。这次江建国也拿了一根铁丝从另一侧辅助,两人像做外科手术般配合。塑料袋终于被慢慢拖出了保险柜的缝隙,露出完整的轮廓——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里面确实是厚厚的文件。
就在周正平准备完全取出时,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更急促,而且不止一个人。
两人迅速关掉手电。黑暗中能听到至少两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还伴随着低声交谈的声音。
“……刚才监控室说这边有动静。”一个男声说。
“可能是老鼠吧。”另一个声音回答,“这老楼里多的是。”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了。江建国和周正平屏住呼吸,能感觉到门外的人正在检查门锁。
“锁是好的。”第一个声音说,“走吧,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楼梯方向去了。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楼下,两人才敢松口气。
周正平迅速将塑料袋完全取出,在黑暗中摸索着塞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江建国则快速收拾工具箱:“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们没有走楼梯——刚才那两个人可能还在楼下。江建国指了指窗户:“从这里下去。”
二楼窗户下面是管理站后院的一片草地。江建国先翻出去,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正平紧随其后,在跳下的瞬间用手护住胸口的文件袋。
落地后两人没有停留,沿着围墙阴影快速移动到后门。江建国用万能钥匙打开了生锈的侧门锁,两人闪身进入夜色中。
直到跑出三个街区,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下脚步时,周正平才敢打开手电检查文件袋的状况。
塑料袋外面确实套着一层牛皮纸信封,“证据”两个黑色马克笔字迹依然清晰。他小心地撕开胶带和塑料袋层——里面是三个密封的文件夹和一个小号U盘。
第一个文件夹里全是银行流水单据和转账凭证复印件,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会计失踪前一个月。其中多笔大额资金往来都指向同一个账户名:王德发。
第二个文件夹是手写的账本复印件。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给王主任”、“工程款”、“打点费用”……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最后几页甚至记录了分赃比例——会计本人占15%。
第三个文件夹最薄,只有三页纸:一份是某建筑公司的资质证明复印件;一份是会计与王德发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合作愉快”;最后一张是打印的地图截图——邻县小学附近的某个废弃仓库位置被红圈标记出来。
U盘用防水胶套保护着,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江建国凑过来看,“会计留下的证据?”
周正平没急着回答,先将那几张流水单据在手电光下仔细翻看,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笔迹看着像他……但得找技术科再核对。”他顿了顿,才指着其中一行,“这些款项流向……都是从镇里的公共项目里挪出来的。”
“王德发?”江建国皱眉,“镇财政所的那个王主任?”
“账目上是这么显示。”周正平的语气依然保留着审慎,“不过这U盘还得找人看看里面到底存了什么。光凭几张纸,现在说谁是谁,还为时过早。”
“就是他。”周正平指着账本上一行小字,“看这里——‘2019年河堤加固工程款’、‘2020年学校操场翻修款’……全是咱们镇上的民生项目资金。
江建国的手指在那些账目上划过,脸色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显得异常凝重。“河堤加固……那年夏天发大水,差点决口。学校操场翻修……孩子们在新操场上跑了不到两年,就坑坑洼洼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原来钱都进了这种人的口袋。”
周正平没有接话,而是将U盘小心地握在手心。“这些东西,单凭我们两个,恐怕很难直接扳倒他。”他环顾了一下狭窄幽暗的小巷,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得找个绝对可靠、有能力处理的人。”
“县纪委?”江建国提议。
周正平摇头:“县纪委里有没有王德发的人,我们不清楚。而且这些材料……”他掂了掂文件夹,“只是复印件和照片,原件可能在会计失踪前就被转移或销毁了。U盘里的内容,我们也还没看。”
江建国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校服的事,你查了吗?”
“查了。”周正平没有立刻掏出手机,而是谨慎地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角落,“我昨天用家里那台旧电脑,在几个公开的教育档案数据库里翻了翻,又比对了网上能找到的邻县学校旧照片。这款式是七年前邻县实验小学的旧款,早就停产了。会计家孩子在镇上读书,根本没穿过这个。”
“邻县……”江建国若有所思,“会计失踪前一周,有人看见一辆邻县牌照的白色面包车在他家附近转悠。”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意味着绑架或谋害会计的人或车辆,很可能来自外地。
“保险柜呢?”江建国问,“我们撬开的那条缝……”
“太窄了。”周正平回忆着下午的场景,“但里面确实有东西。我用手电照进去时,看到一叠用塑料袋包着的纸张边缘,还有个小铁盒的一角。”他顿了顿,“放水季下周就结束了,到时候管理站人会多起来。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拿到里面的东西。”
江建国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天亮前我们得回去再试一次。我仓库里找到一套老工具,虽然生锈了,但还能用。”
“风险太大。”周正平沉吟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将文件袋重新密封好,塞进内衣夹层,“U盘的内容等安全了再看。现在先回去——趁天还没亮。”
两人再次潜入夜色中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那是最后一班渡轮离港的声音,也意味着他们的时间正在流逝。
小巷尽头的路灯忽明忽暗,在他们身后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