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旧账新痕
周正平把车停在邻市老旧小区的路边,熄了火。引擎冷却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抬头看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动静。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工作照,照片上几个穿着工装的人站在厂门口,后排最左边那个瘦高个子就是他要找的人——刘会计的老同事,张工。
他下车,楼道口堆着几个破纸箱。楼梯间的灯坏了,水泥台阶上积着灰。五楼左手边的门,门牌号用红漆写着“502”,漆皮剥落了一半。他按门铃,没声音。敲门,三下。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铁链挡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从缝隙里看他。
“找谁?”
“张师傅?我是周正平。”
老人眯着眼看了几秒。“……周警官?”
“退休了。”周正平说,“早就不当警官了。”
张工没接话。他又看了周正平一会儿,才把铁链摘下来。“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客厅很小,堆满了旧报纸和纸箱子。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淡淡的药油气味。张工指了指沙发,沙发罩子洗得发白。“坐。”
周正平没坐。他环顾四周。“您从镇上搬过来多久了?”
“八年。”张工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儿子在这边工作。”
“一个人住?”
“老伴走了三年。”张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周正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塌陷下去一块。
“我来是想问点事。”他说,“关于王学文。”
张工的手停在膝盖上。“王会计?”
“十二年前失踪的那个。”周正平看着他,“您当时是出纳吧?跟他一个办公室。”
老人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是……但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知道。”周正平说,“有些事时间越久越该问清楚。”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张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你想知道什么?”
“他失踪前那段时间。”周正平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反常?”他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什么算反常?”
“比如情绪变化、工作习惯、接触的人……”周正平顿了顿,“或者钱的问题。”
最后三个字让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张工起身去倒水。热水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喝茶还是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
老人把杯子递给他时手指微微发抖。“王会计啊……”他叹了口气,“那人本分得很,在单位十几年没出过差错。”
“所以他的失踪才奇怪。”周正平接过杯子没喝,“一个本分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工坐回椅子上。“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那时候都说他是跟人跑了。”
“跟谁跑了?”周正平问,“有具体说法吗?”
老人摇摇头。“没有……就是瞎传。”
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周正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着。“我记得当年调查时有人说看见王学文失踪前一周经常加班到很晚而且都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待着——您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这个具体的问题让张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起身去关窗户尽管外面并没有风。“那时候快到年底了账目多加班也正常嘛……”他说这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而且语速更快像是急着要把这句话说完似的
但是王学文不是那种会为了账目加班到深夜的人——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过了半分钟才听见回答:“孙福贵”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孙福贵建材厂老板本地有名的能人
周正平继续追问细节时发现对方开始频繁地用手帕擦额头尽管室温并不高;当提到某些具体日期时老人会突然起身去翻找旧报纸或者假装没听见问题而转向其他话题;有一次甚至试图用咳嗽来打断对话但那咳嗽声干涩得不自然
直到夜幕降临,窗外路灯亮起,昏黄光线透过纱窗照在地板上,形成模糊光斑时,张工才终于松口,说出关键信息。
他说那几天建材厂老板家院子里总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晚都不走;他说王会计平时最顾家可那阵子却总说有事连妻子打电话来询问行踪都支支吾吾;他还说后来听说厂子效益好得离谱但具体怎么个好法没人敢细问因为都知道老板跟镇上某些人关系密切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本分会计,在生命最后阶段频繁接触本地富豪,而对方的企业可能存在财务问题。
告辞时已近晚上九点。下楼时,楼道比来时更黑,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绿微光。走到二楼拐角处,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很轻,但很急切,像是送走瘟神一般。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周正平快速整理线索:王学文发现财务造假并试图调查;他多次深夜拜访孙福贵;而那个本子里很可能记录着关键证据——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建材厂当年的具体账目流向以及孙福贵与镇上权力网络的真实关系
车驶上高速时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老江——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骨干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小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方便两个字还没出口老江就接着说了下去:“保险柜有发现了!但情况有点不对劲——开柜过程好像被人盯上了!”
轮胎摩擦声刺耳响起周正平把车停进应急车道:“什么意思说清楚点!”老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按程序申请技术开锁刚把工具准备好就接到匿名电话警告说别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保安室监控还拍到可疑车辆在外围转悠!”
夜色浓重如墨高速公路两侧树影婆娑仿佛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保险柜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有人如此紧张地监视警方行动而那个警告电话背后又是谁?
挂断电话后,他又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香烟燃尽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现在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得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旧案调查,而是触动了一张至今仍在运作的关系网。必须更加小心才行,否则,可能连自己都会陷入危险之中。重新发动汽车,驶入夜色。前方道路漫长而黑暗,但他知道,有些真相必须浮出水面,即使代价高昂也在所不惜,因为这不仅关乎十二年前的三条生命,更关乎当下这个小镇是否还能维持表面平静之下早已腐烂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