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开篇钩子

河滩上的风裹着土腥气,从东岸刮过来,把周船生手里的电报纸吹得哗啦响。他站在省城火车站广场上,脚边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高等数学》和半块干硬的馒头。广场上的大喇叭正播着1998年的防汛通知,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黄河""汛期""紧急"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

电报是昨天到的。他从宿舍楼下的传达室拿到时,手指先摸到了纸的粗糙边缘——村里的电报用的就是这种纸,比学校里的信纸厚一倍。上面只有八个字:父病危速归。落款是村长的名字。

周船生在广场上站了快一个钟头。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下。他看着售票窗口前排起的长队,看着拖着编织袋的民工往候车室里挤,看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蹲在花坛边上给孩子喂奶。这些景象和他每天从宿舍窗户望出去的一样平常,可今天它们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裤兜里的车票。那是三天后的票——省城到县里的绿皮车,硬座,学生票半价。学校刚放暑假,他原本打算去建筑工地打两个月工,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辅导员昨天还找他谈过话,说系里有个勤工俭学的岗位,整理图书馆旧书,一天能给八块钱。

可现在这张票变得轻飘飘的。父亲病危——这四个字像秤砣一样压在他胃里。他想起去年寒假回家时父亲的样子:背驼得更厉害了,在渡口边修船时咳个不停,手背上青筋暴起。母亲在灶台边小声跟他说:"你爹不让我告诉你,在县医院查出来的,肺上的毛病。医生说不能再下水了。"

不能再下水了。这话在周船生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父亲是黄河上的摆渡人,在这个叫周家滩的村子摆了一辈子渡。从周船生记事起,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检查船桨、修补渔网,在晨雾里把第一条船推下水。村里人过河赶集、送病人去对岸卫生院、接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都靠这条木船。

周船生走到售票窗口前又退回来。队伍太长了,窗口上方挂着"今日余票"的小黑板:省城到北京有座、省城到上海无座、省城到县里……他的眼睛停在那一行字上——"售罄"。

怎么会售罄?他昨天来买的时候还有几十张票呢。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汉蹲在地上啃烧饼,听见他嘀咕,抬头说:"小伙子要买去县里的票?别想了,今天早上防汛指挥部来了通知,上游水库要调水泄洪,那趟车临时停运了。"

周船生愣住了:"停运?停多久?"

"谁知道呢?"老汉把烧饼渣抖进嘴里,"说是等水位下去再说。我在这儿等两天了都没走成——我闺女在县里医院生孩子呢。"

防汛、调水、泄洪——这些词像碎石子一样砸进周船生心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黄河滩区每年汛期都要遭灾,轻则淹掉庄稼地重则冲垮房子;而每次调水泄洪都像抽签一样抽中某些村子——今年会是周家滩吗?

父亲还在病床上等着他回去呢。

周船生转身往候车室走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你小子没长眼啊?"

声音很熟。周船生抬头看见赵援朝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正瞪着自己——他的初中同学也是同村邻居赵援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硬东西把袋子撑出棱角来

赵援朝认出了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这不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吗怎么也在这儿挤?"

"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你怎么在这儿?"

赵援朝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扛压低声音说:"做生意呗!我在南方倒腾了一批电子表你猜怎么着一转手就是两倍利!"他说这话时眼睛亮闪闪的但随即又暗下去"不过现在也走不了车站说那趟车停运了真他妈倒霉……"

两人蹲在候车室外头抽烟的时候赵援朝忽然问:"你爹是不是不行了?"

周船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膝盖上烫出个小洞

赵援朝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听说了……你爹那身子骨早该歇着了可你们家就指着那条船吃饭啊……你说你读那个大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回来接班实在点你看我现在多自在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跑过来说,火车站门口来了辆大卡车,好像是防汛指挥部派来转运滞留旅客去汽车站那边,有长途客车可以绕道走。

人群一下子涌动起来赵援朝跳起来拎起蛇皮袋就要往那边冲但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对周船生喊了一句:"喂!你要回去的话赶紧去汽车站问问说不定还能赶上!对了告诉你爹一声让他别硬撑该歇就歇!"

说完他就消失在人群里

周船生掐灭烟头,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帆布包还躺在脚边,里面《高等数学》的书脊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纸页。那是他在图书馆借的第一本书,扉页上有管理员盖的章,写着1996年9月3日——那是他入学的日子。

那天,父亲送他到县城坐长途客车。临走时,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一年的零钱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用铅笔圈出了省城的位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周船生没有立刻跟着人群跑。他蹲回原地,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父亲写的字迹被汗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省城”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他以前没注意过:“找林秀云。”

林秀云?周船生愣住了。那是他们村最聪明的女孩,比他低两届,去年听说考上地区师范了。父亲怎么会认识她?又为什么要自己去找她?

帆布包里的《高等数学》硌着他的背。他忽然想起入学前那个黄昏,父亲在船头补网,夕阳把河滩染成暗红色。“船生啊,”父亲头也不抬,“咱家滩区出来的娃,读书是条路。但路不止一条。”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自己。

人群还在往卡车那边涌。周船生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烟灰——赵援朝留下的那个小洞还在。他拎起帆布包,却没往汽车站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候车室旁边的小卖部。

电话机上落满灰。周船生摸出皱巴巴的通讯录,翻到师范学院那一页。林秀云的名字后面有个宿舍号码,是村里人辗转传回来的。

拨号音响了很久。

“喂?”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声。

“请问林秀云在吗?我是她同村的周船生。”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找秀云?她……她不在学校。”

“回家了?”

“不是。”女声压低了些,“上个月她家里来人把她接走了。说是给她说了门亲事,在县里开厂的那家彩礼给得很高……”

周船生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她走之前留了封信给你。”女声说,“说如果你打电话来就告诉你——你爹托她保管的东西,在河滩老柳树第三个树洞里。”

电话挂断后很久,周船生还站在那儿。小卖部老板娘磕着瓜子看他:“小伙子要啥?”

他摇摇头走出来。

雨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脏兮兮的灰色,像被水洗过的水泥地。周船生走到车站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这是县城唯一一棵柳树,在客运站和火车站之间的土坡上。

树干很粗,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第三个树洞在齐腰高的位置,里面塞着个油纸包。

周船生把油纸包掏出来时手有点抖。油纸裹得很紧,拆开三层才看见里面的东西: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册子,还有张对折的信纸。

信纸上是林秀云清秀的字迹:

“船生哥:

见字如面。你爹去年秋天来找过我一次,在师范学院后门的小面馆里。他说有些事不能写信说怕被人看见又不能托别人怕不牢靠只有我记得最清楚所以只能托我。

这本账本是他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家里出事或者他走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看得懂。

我家的事你知道些,我娘病了好几年,我爹收了彩礼钱,我能理解,真的能理解。可是我不甘心,船生哥,我真的不甘心。为什么女孩子读书就一定要换钱?为什么我们滩区出来的孩子命就要捏在别人手里??

你爹说你能走出去让我也一定要走出去可是我现在连书都读不成了……

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