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断流之殇

旧船桨第一次完全由周船生一个人握住,沉得像块铁。船头刚离岸,就打了个趔趄,差点撞上那根歪斜的旧桩子。他咬着牙,胳膊上的筋绷得发白,才把船头拽回来。河水浑浊,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船底刮出沙沙的声响。

父亲周老根躺在船屋的铺板上,咳嗽声一阵紧一阵,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药罐子在角落的小泥炉上咕嘟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周船生每次划完一趟回到岸边,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听那咳嗽声的间隔——间隔越短,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爹,喝口水。”周船生把搪瓷缸递到父亲嘴边。周老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洇湿了洗得发白的枕巾。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被船桨磨出血泡的手掌,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吃饭吧。”

饭是糙米混着红薯干煮的糊糊。周船生蹲在船屋门口吃,眼睛却望着河面。对岸省城方向的灯火,在暮色里像一小撮撒落的碎金子。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味药名——林秀云母亲需要的那种。

“船生哥!”

赵援朝的声音从河坡下面传上来。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衫,头发抹得油亮,在昏暗天光下反着光。几步蹿上河滩,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包酱牛肉。

“听说你爹病了?我来看看。”赵援朝把东西往门边一放,眼睛却瞟向停泊在岸边的渡船,“你这一个人撑着,行不行啊?要我说……”

“有事?”周船生没接话茬。

赵援朝蹲下来,压低声音:“县里水利局的人前两天去乡政府了。我听人说……可能要搞什么防洪工程规划。”他顿了顿,“你爹这摆渡口,在不在规划里头?”

周船生舀糊糊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得打听打听啊!”赵援朝急了,“要是这渡口真给规划没了,你爹这病……”他瞥了一眼船屋方向,“你娘走得早,就剩你们爷俩相依为命。这要是断了生计……”

“吃饭吧。”周老根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嘶哑但清晰。

赵援朝讪讪地站起来。“那……馒头你热热给叔吃。”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秀云家那边……她妈病得不轻吧?听说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周船生猛地抬头。

“别这么看我。”赵援朝摆摆手,“村里谁不知道?媒婆都快把她家门槛踏破了。彩礼开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块!够她妈治病再翻新房子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腥湿的气息。周船生没说话。

“读书顶个屁用!”赵援朝啐了一口,“现在这世道关系硬才是真本事!我认识县卫生院药房的人……”他故意拖长音调,“你要是求我呢——”

“不用。”周船生打断他。

赵援朝脸色变了变。“行啊周大学生。”他冷笑一声,“那你等着看你同学怎么被卖进山沟沟里给人当媳妇吧!”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夜色彻底沉下来,河水拍岸的声音变得沉重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周老根又开始咳嗽,这次咳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来。

“爹——”

“死不了。”周老根喘匀气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屋顶“明天……有趟货要过河。”

“什么货?”

“乡政府送防汛物资的车。”周老根闭上眼“他们不敢走新桥绕远路只能用咱这渡口。”

这是父亲病倒后第一笔正经生意,也是证明这个渡口还有存在价值的机会。但明天水文情况未知,父亲的身体根本不可能上船。

“我去。”周船生说

周老根没吭声过了很久才问:“一个人?”

“嗯。”

沉默像河水一样漫上来。最终,老人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扔过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和一本褪色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黄河中下游段水文观测记录(1978-1998)》扉页有父亲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周船生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那本册子粗糙的封面。他翻开,借着从窗棂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父亲工整的笔迹记录着每一天的水位、流速、暗涌位置,甚至还有手绘的河道变迁图。最后一页停在去年秋天,字迹开始歪斜颤抖。

“爹,这……”

“明天用得上。”周老根闭着眼,“防汛物资车重,河底有暗流。你按这上面标的走,靠北岸三百步处有块礁石,现在看不见了。”

周船生手指抚过那行小字:“1998年7月12日,北岸三百步处新现礁石,水位降至警戒线以下时露出。”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只是在记录水文,更是在记录这个渡口如何一点点被改变、被遗忘。那些数字背后,是黄河每年都在悄悄改道的河床,是渐渐淤塞的老航道。

“明天送完货……”周船生喉咙发紧,“你跟我去趟乡政府。”

周老根睁开眼:“干啥?”

“问问防洪工程的事。”周船生把册子揣进怀里,“如果渡口真要没了……至少得知道为啥没的。”

屋外河水声忽然变得很响。周老根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黑暗中,老人的手摸索着伸过来,在周船生手背上拍了两下——那是他们父子之间很少有的、近乎笨拙的亲近。

夜深时分,周船生坐在船头守夜。河水在脚下哗哗流淌,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他翻开册子,在父亲最后记录的日期下面,用铅笔添了一行:

“2003年4月17日。明日摆渡防汛物资车。若渡口将废——这是最后一次正经生意。”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也是第一次我自己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