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弥合裂痕

石灰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周船生蹲在河滩上,手指抠进潮湿的泥里,触到几颗碎石子。远处李建设那伙人收工时留下的脚印还没被风抚平,深一脚浅一脚地通向村委大院的方向。

他摊开手心。林秀云傍晚塞给他的那张旧报纸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头版标题是《省水利厅关于规范滩区开发管理的通知》,日期是三个月前。她递过来时没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第二版右下角那条不起眼的短讯——县高中贫困生奖学金申请表已下发至各乡镇。

父亲在屋里咳了两声,声音闷得像从棉被底下传出来。周船生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响。他走到窗边,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框看见父亲侧躺着的轮廓,肩膀随着呼吸一耸一耸。床头柜上摆着喝了一半的中药汤,黑褐色的药汁在搪瓷缸里结了一层膜。

“爹。”他轻声喊。

周老根没应声,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周船生转身出了门。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焚烧秸秆的焦味。他沿着石灰线走了几步,脚底踩到松软的沙土,陷下去半个鞋底。李建设今天带人来划界的时候说得明白:这片滩地属于防洪工程预留区,禁止耕种、禁止搭建、禁止任何可能影响行洪安全的活动。他说“禁止”的时候眼睛扫过人群,在周船生脸上多停了两秒。

赵援朝从村东头晃过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还没睡?”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县里批文快下来了。李建设这回是铁了心要搞。”

“批文?”周船生盯着那点火星,“什么批文?”

“防洪工程立项批文啊。”赵援朝吐了口烟,“真批下来的话,这片滩地就得征用。补偿款……”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

“三百?”

“三万。”赵援朝笑了一声,“一户三万。”

周船生没接话。三万块在这个年头不是小数目。够盖两间新房,够娶个媳妇进门彩礼钱都绰绰有余,够……他想起林秀云下午蹲在菜地里拔草时说的话:“县高中学费一年八百,住宿费三百五。”她当时没抬头,手指抠着泥里的草根,“我妈说……媒婆又来了。”

“你咋想?”他问过。

林秀云把草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能咋想?”她看着远处河滩上那道白线,“总不能真嫁了吧。”

现在赵援朝还在旁边絮叨:“船生哥你听我说句实在话读书顶个屁用!我跟你说现在这世道关系硬才是真本事!我认识县里水利局一个科长咱俩合伙干保准比你在外面强!”

“合伙干什么?”

“搞工程啊!”赵援朝眼睛亮起来,“李建设能接防洪工程咱们就不能接点小活儿?土方运输、建材供应……哪样不赚钱?你有文化会算账我有人脉能跑关系咱俩搭伙正好!”

周船生看着他。“你知道这工程背后是谁?”

赵援朝愣了一下。“管他是谁呢有钱赚就行。”

“如果这工程有问题呢?”

“有什么问题?”赵援朝不以为然,“国家拨款修堤坝天经地义的事儿能有什么问题?就算有点猫腻那也是上面的事儿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咱们只管挣钱就行了。”

周船生没再说话。他想起父亲旧档案里那些数据——1983年、1991年、1996年——每一次异常水文记录旁边都标注着同一个名字:李建设。那时候他还只是镇水利站的技术员。

“你回去吧。”他对赵援朝说。

“哎你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赵援朝追了几步见周船生头也不回只好悻悻地往回走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死脑筋”。

月亮升到河面上空,把水照得发亮,却照不透浑浊的河水。只能看见近岸处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缓游动。周船生站在岸边,直到烟头烫到手指,才猛地松开手。那点火星掉进沙土里,嗤的一声灭了。

第二天一早媒婆就上了林家门。

周船生是在渡口等客的时候听说的消息摆渡的老王头一边撑篙一边念叨:“林家丫头命苦啊爹死得早娘又病歪歪的现在好不容易考上县高中听说学费都凑不齐这不昨天媒婆就上门了说隔壁乡有个开砖窑的人家儿子腿有点瘸但愿意出八千块彩礼……”

竹篙插进河底搅起一团浑黄的泥浆老王头用力撑了一下船身晃悠悠地往前挪。“八千块啊够还债够供她弟弟上学还能剩下不少你说她娘能不动心吗?”

周船生握着缆绳的手紧了紧。“秀云答应了?”

“哪轮得到她答应不答应?”老王头叹了口气,“娘老子点头就行了呗不过听说那丫头犟得很跟她娘吵了一架跑出去到现在都没回家……”

渡船靠岸几个挑担子的人陆续下船周船生收钱找零动作有些机械老王头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操心人家的事儿管好自己家吧你爹那身子骨……唉。”

中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河滩,石灰线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周船生蹲在旧船桩旁,看着对岸县城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有高楼,有柏油马路,有不用摆渡就能过去的生活。

父亲年轻时也想过离开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小到大,听父亲说得最多的就是“水上的活计,是老祖宗传下的饭碗。”

周船生蹲在旧船桩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对岸县城的方向,省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渐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想起林秀云借煤油灯那晚说的话——“我想去看看省城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现在那火苗好像烧到了他心里。

傍晚收船时,他在渡口看见了林秀云。她抱着一摞书从河堤上走过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最上面压着一张红纸——县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我娘让我来找你。”林秀云的声音很轻,“村委会盖章的事……她说得找个有文化的人帮忙看看申请表。”

周船生接过那几张纸。贫困证明、奖学金申请表、还有需要村委会盖章的家庭情况说明。每张纸都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

“媒婆的事……”他开口,又停住。

“我知道。”林秀云打断他,“我娘说八千块能解决所有问题。”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圈,“可我想读高中。”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有渔船点起灯,在水面上晃出一圈圈光晕。

“明天我去村委会。”周船生把纸叠好塞进怀里,“盖章的事我来说。”

“可是……”

“你先复习。”他站起身,“灯油我这儿还有。”

那天晚上周船生没回家。他在渡口的小屋里摊开父亲留下的旧档案,那些泛黄的水文记录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1983年、1991年、1996年——每一个异常数据旁边都标注着同一个名字:李建设。而最新一份堤坝修缮工程的设计负责人栏里,签名也是这三个字。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老根提着马灯站在门口,咳嗽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又在看这些没用的东西?”老人走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纸,“你爹当年就是太较真,才落得那样下场。”

“爹,堤坝有问题。”周船生指着那些数据,“每次发大水前三年,都有异常记录——”

“那是水利站的事!”周老根猛地拍桌子,“你是摆渡人!管好你的船!”他又咳起来,身子佝偻得像棵老树,“林家丫头的事你也少掺和……八千块彩礼不是小数目……”

“秀云考上县高中了。”

周老根愣了愣,马灯在他手里晃了晃。“考上又怎样?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停,“明天赵家老二要搭船去县城相亲……你早点起。”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煤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周船生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工作证、几张奖状、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省水利厅领导收”,邮票已经贴好。

第二天清早雾很大。周船生摆完第一趟渡后直接去了村委会。

村长正在吃早饭,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船生?有事?”

“帮林家丫头盖个章。”周船生把申请表放在桌上,“贫困证明。”

村长放下筷子擦擦嘴。“这事儿啊……”他拿起表格翻看,“听说昨天媒婆上她家了?开砖窑的老赵家条件不错嘛。”

“秀云要读书。”

“女娃读高中?”村长笑了,“咱们村几十年没出过女高中生了。”他拿起公章在手里掂量,“按理说这章该盖……可你想想,她娘要是答应了亲事,还用得着这个吗?”

周船生盯着那个红木柄的公章。“这是两码事。”

村长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他在表格上盖下印章时说,“不过提醒你一句——赵援朝昨天找过我了。他说你在打听堤坝的事?”

拿着盖好章的表格出来时雾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对岸都看不见影子只有偶尔传来的汽笛声证明那边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走到林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林母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八千块啊秀云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够给你爹治病欠下的债还清够给你弟交三年学费还能剩下一千多块……”

林秀云站在门边脸色苍白但背挺得很直。“我要读书。”

“读出来又怎样?二十岁嫁不出去谁要你?”林母哭得更凶了

这时看见周船生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他把盖好章的申请表放在桌上。“贫困证明办好了

林母盯着那张盖着红章的表格,眼泪突然止住了。她慢慢站起来,手指在表格边缘摩挲。“贫困证明……有了这个,学费能免多少?”

“县里有助学金政策。”周船生说,“证明开好了,剩下的得靠秀云自己考。”

林秀云接过表格,纸张在她手里微微发抖。她抬头看周船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起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