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滩区求学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周船生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封从省城带回来的信,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昨晚从林家回来后,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八百块彩礼的数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翻来覆去都是林秀云压抑的哭声和林母拔高的嗓门。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身,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是高中同学从省城寄来的,说有个机械厂招工,管住,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这数目在当时顶得上全家半年的嚼用。他反复摩挲着信纸上“尽快答复”几个字,指尖都在发颤。

林秀云家的土坯房就在河堤后面第三排,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毡纸糊着。他能看见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细细的一缕,在晨风里歪歪斜斜地散开。

"船生哥!"

赵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旱烟味。周船生回头,看见他正从河堤上下来,裤腿上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

"你在这儿蹲着干啥?"赵援朝挨着他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来一根?"

周船生摇头。他把信折好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去找林秀云。"

赵援朝愣了一下,烟夹在指间没点:"找她干啥?"

"她考上县高中了。"周船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面,"学费还没凑齐。"

赵援朝嗤笑一声:"船生哥,你管这闲事干啥?咱滩区考上高中的多了去了,有几个念得起的?最后还不是嫁人种地。"

周船生没接话。他沿着河堤往林秀云家走,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得湿滑。身后赵援朝还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林秀云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洗过的衣裳,竹竿搭在两棵歪脖子枣树之间。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光线暗,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装的是粮食还是杂物看不清楚。林秀云坐在小方桌前抄写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船生哥?你怎么来了?"

她手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数学课本,页角卷起来用橡皮筋箍着。桌上还有半截铅笔头和几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周船生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迈步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屋里有股潮气混着灶膛里的柴火味。

"昨晚的事……"他顿了一下。

林秀云的手顿了一下正在收拾桌上的书本动作停住了。

"我听见了。"周船生说得很轻。

她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封面翘起的一角没有说话。

沉默像屋里的潮气一样弥漫开来只有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三百多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在滩地里刨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更别说八百块彩礼了——那是要把人卖出去的价格。周船生想起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同学熟悉的字迹写在有些发皱的信纸上,说省城那边正在招工。

周船生从裤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同学寄来的,他在省城一家印刷厂干活,说那边招人包吃住,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要是肯加班还能更多些……"

林秀云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像水面反射的日光一闪而过然后被风吹碎了。

“可是……我娘不会让我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那不是十六七岁女孩该有的语气,倒像是活了一辈子的人才会说的话——那种把所有可能性都掐灭之后剩下的空洞感,让周船生胸口发闷。他想起自己当初在省城火车站徘徊的那一夜,想起退掉车票时手指发抖的感觉,想起父亲病榻前递过来旧船桨时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又骄傲又绝望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先别管你娘答不答应。我问你,你想不想去?”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涟漪。林秀云盯着桌上的信封看了很久,久到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妇女大声说笑。

林秀云盯着那封信,手指慢慢松开了课本封面。她抬起头,眼睛里映出窗外晃动的人影,那些影子模糊地掠过她的脸庞。目光越过周船生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奖状上——那是她去年参加县里数学竞赛得的三等奖,奖状边角已经卷起来,用图钉钉在土墙上。

“想。”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去。”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次选择背后藏着的不仅是她的渴望,更是一个家庭长久以来沉默的重量与一线微弱的希望之光。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响。周船生看见她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用力抿着嘴唇,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可是我娘……”她顿了顿,“她不会放我走的。你知道的,王家那边……”

“我知道。”周船生打断她,“但有些事不能光听别人安排。”

林秀云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箱子上了锁,她从脖子上取下钥匙串——上面挂着两把钥匙和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钱。打开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叠用麻线仔细捆好的纸张。最上面一张是小学毕业证,纸已经发黄;下面还有几张奖状、几封信、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林秀云的手指在那些纸张上轻轻抚过,最后抽出最底下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这是我爹临走前写的。”她把信纸递给周船生,“他让村里教书先生代笔的。”

周船生展开信纸。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秀云吾女:爹对不住你。爹没本事,让你受苦了。你要记住,咱滩区人要想走出去,就两条路:一条是读书识字明白道理;一条是学会手艺能立身。爹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你娘……”

信纸最后一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万不可为了彩礼钱误了终身——那是卖身契不是婚书。”

林秀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娘不识字。这封信她没看过。”她顿了顿,“我爹走那天晚上,抓着我的手说:‘秀云啊,爹这辈子就认准一个理儿——白纸黑字比空口白牙牢靠。’”

周船生把信纸折好还给她。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了,在泥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去试试。”林秀云把包袱重新包好,“印刷厂不是要招工吗?我先去干三个月……要是能挣到钱……”

“你娘会找过来的。”周船生说。

“我知道。”林秀云走到窗边,“所以我得写个东西留给她。”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背面还有铅笔演算过的数学题——铺在桌上开始写。周船生看见她的背挺得很直,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小楷:

“娘:女儿不孝要出远门做工挣钱去了。我会按时寄钱回来给您治病买药。王家那边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您多保重身体。”

写完后她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这就行了?”周船生问。

林秀云摇摇头:“还得找个见证人。”她看向周船生,“你能帮我按个手印吗?就说……就说你是介绍人。”

这个要求让周船生愣住了。“我?”

“嗯。”林秀云点头,“你是村里读过书最多的人说话有分量而且你不常在家住就算我娘想找你也找不到你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但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那是一个女孩决定斩断所有退路时才会有的眼神。

院门被推开了,赵援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不好了!王家来人了!带着聘礼,正在往这边来!”

林秀云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她的声音变了调。

“就在村口!”赵援朝抹了把汗,“我看见他们抬着两箱东西还跟着三四个后生……说是今天就要定日子!”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那是林父生前修过的老座钟现在走得不太准总是慢几分钟。

周船生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枣树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像是潮水正在涌来。

他转头看向林秀云发现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那种清明里藏着某种可怕的决心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死寂般的平静。

“来不及了。”她说着开始快速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课本和草稿纸塞进蓝布包袱又把父亲留下的那叠文件仔细折好放进贴身衣袋里。

“你要干什么?”赵援朝问。

林秀云没回答只是走到墙角拎起那个装粮食的麻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好的钞票——零零碎碎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加起来恐怕不到二十块钱。

她把钱揣进口袋又从门后拿起一把割麦子用的小镰刀别在腰间这才转向两个男孩:“你们帮不帮我?”

这句话问得突兀但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赵援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周船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突然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只是想给她指条路可这条路还没开始走悬崖就已经横在面前了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林秀云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神色那不是一个十六七岁女孩该有的眼神倒像是……

像是他父亲当年决定卖掉渔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妇女大声说笑的声音。那是王家请来的媒婆,嗓门亮得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亲家母在家吗?我们来商量好日子啦!”

屋里立时静下来,连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林秀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拉门栓。

周船生忽然按住她的手腕:“等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样跑不掉,他们会追上来。”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映出窗外晃动的人影。那些影子已经快要走到院门口了,投下的阴影像网一样罩过来,几乎要盖住整个小屋的地皮。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接着是村长扯着嗓子喊的声音:“都到晒谷场集合!县里来通知说上游水库要泄洪,所有人都到高处去!快!”

锣声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凝固的空气。院门外媒婆的笑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们压低嗓门的议论。

“泄洪?真的假的?”

“快走快走!命要紧!”

林秀云的手还停在门栓上,周船生能感觉到她手腕的脉搏在指尖下狂跳。窗外的人影迅速散开,朝着晒谷场的方向涌去。

“现在走。”周船生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决断,“趁乱。”

林秀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一紧——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悲凉。她点点头,把蓝布包袱紧紧系在背上,小镰刀在腰间别得更稳了些。

赵援朝终于回过神来:“你们要去哪儿?泄洪是真的吗?”

“不知道。”林秀云已经拉开了门,“但这是机会。”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枣树上那件晾着的衣服还在风里晃。远处晒谷场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动。周船生最后一个出门,顺手把门带上时,他瞥见桌上那本翻开的语文课本——《海燕》那一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三个人沿着墙根快步走。周船生走在最前面,他对这个村子比林秀云熟悉得多。穿过三条巷子就能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从那里往北走三里地就是县道。

“水库泄洪是真的吗?”赵援朝小跑着跟上来问。

“上周听我爹说过一句。”周船生压低声音,“上游连下了七天雨。”

林秀云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她的蓝布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后背,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本书、几张纸、还有父亲留下的文件。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最后一排房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

“站住!那是秀云吗?!”

周船生回头一看,心沉到了谷底——是王媒婆。她不知怎么没去晒谷场,反而折返回来,此刻正站在巷口指着他们这边。

更糟糕的是,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实的男人。

“坏了。”赵援朝脸色发白,“是王家的人。”

林秀云停下脚步。周船生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镰刀。

“跑。”周船生当机立断,“分头跑!”

话音未落他已经拽起林秀云的手腕往左边巷子冲去。赵援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朝反方向跑开。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立刻追了上来。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王媒婆的声音尖得刺耳,“彩礼都收了还想反悔?!”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周船生拉着林秀云左拐右拐,脚下踩过的泥坑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痛。

前面就是村东头的老槐树了——只要过了那棵树就是开阔地。

林秀云忽然停住脚步,从周船生手中抽回手腕:“你先走。”

周船生一愣:“什么?”

“他们是来抓我的。”女孩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你没必要卷进来。”

“他们是来抓我的。”女孩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你没必要卷进来。”

周船生看着她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海上遇到风浪时最怕有人跳船因为那样整条船都会翻。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跑:“少废话。”

老槐树近在眼前了粗壮的枝干像巨人的手臂伸向天空。树下堆着些干草垛是孩子们捉迷藏时常用的地方。周船生拉着林秀云躲到最大的草垛后面两人蹲下身子尽量压低呼吸。

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

“人呢?”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问。

“肯定往这边跑了。”王媒婆喘着气,“这丫头翅膀硬了居然敢跑……”

另一人说:“要不去晒谷场看看?万一真泄洪……”

“屁!”王媒婆啐了一口,“我在这村活了五十年哪次说泄洪真泄过?肯定是哪个干部瞎传消息……等等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草垛后的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周船生能感觉到林秀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极致的情绪压抑到了临界点。

脚步声朝这边移来,一步,两步……

远处铜锣声炸响,比之前更急促。村长的喇叭紧跟着追了过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上游水库刚发来电报,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一米!必须立即撤离!所有人立刻到晒谷场集合,统一转移到后山高地!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草垛外的脚步停住了。

“真……真要泄洪?”男人的声音里透出慌张。

王媒婆也慌了:“那……那先去晒谷场?反正这丫头也跑不出村子等转移完了再找她算账!”

脚步声匆匆远去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周船生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掌全是汗。他侧头看向林秀云发现女孩正盯着自己的手腕——刚才逃跑时他的手指太用力留下了几道红痕。

“对不起。”他说。

林秀云摇摇头慢慢站起身草屑从她的头发上簌簌落下:“该说谢谢的是我。”

赵援朝从另一个方向猫着腰跑过来脸色煞白:“甩掉了他们往晒谷场去了……我们怎么办?真的要去转移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跟着大部队转移就等于回到原点等洪水退去后一切照旧;可如果不转移万一水库真的溃坝……

周船生看向北方县道的方向那里通往县城通往火车站通往外面的世界但同时也通往未知和危险。他又看向林秀云女孩正望着同一个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光亮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风浪而是你以为找到了避风港其实那只是一块正在沉没的礁石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次选择背后藏着的根本不是洪水,也不是追赶的人,而是更深处的东西:一个女孩试图用知识改变命运,与整个时代现实之间的残酷碰撞。而他们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这个碰撞点上,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可能坠入深渊。

远处传来集结号的声音催命似的响成一片

赵援朝焦急地看着他们:“到底怎么办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秀云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父亲留下的那些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村舍,越过田野,落在北方天际线上。

她说:“我们分开走”